《爆買帝國》:從實體消費到「體驗經濟」,並無法遏制我們渴求更多物質

《爆買帝國》:從實體消費到「體驗經濟」,並無法遏制我們渴求更多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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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生活方式對社會與環境造成的後果,應該是嚴肅的公眾議題與公共政策的主題,而不是被當成僅關乎個人品味與購買力的問題。同時,也必須有更多人記住:身為消費者,他們不僅是顧客,也是公民。而這一切都需要歷史的想像力。

文:法蘭克.川特曼(Frank Trentmann)

消費社會

許多評論家都是以單數的語態來論述「消費社會」,認為它是可回溯至20世紀初期的一種趨勢,與美國及當時無人能敵的物質享受和消費支出水準的生活方式有關。事實上,消費社會有各式各樣的偽裝與形式,並且透過各種不同的途徑來實現;使它們有所區別的不同點在於高消費水準如何被創造、積累以及分配,而非這類的物質新陳代謝。舉例來說,德國、日本,以及芬蘭採取儲蓄(而非信貸)的途徑來發展它們的高消費社會,美國則持續倚賴其比率極高的私人消費支出;相較之下,斯堪地那維亞國家與法國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模式,國家以養老津貼、福利以及其他類型的公共資助來彌補較低的私人消費支出。

「消費社會」的標籤也掩蓋了各國之間極大的差異。只因為一個國家有巨額的信用卡帳單,並不直接意謂著它的人民都是揮霍浪費、消費無度者;增長的消費,並非某種會一視同仁改變整個社會團體的病毒。舉例來說,德國人偏好儲蓄並極為謹慎地使用信用卡,但這並不意謂著他們就不會製造大量廢棄物;事實上,他們丟棄的東西跟美國人一樣多。這樣的差異同樣適用於社會團體,受過良好教育的上層社會專業菁英人士追求的是多樣化、高度活躍、資源密集的休閒活動,使他們有別於那些沒那麼幸運的鄰居們,他們只能從事固定不變的消遣活動。

作為一種生活方式與理想,消費隨著時間的推移,展現出非凡的彈性與適應性。很難看出這一點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始終把消費與美國固定聯繫在一起,並抱持著消費證明了英美市場與自由民主優越性之類的信念。

自1980年代以來,美帝國的衰落以及中國的復甦,動搖了這個看似不證自明的真理。中國的國家資本主義,只是全球一系列已擁抱消費的政治體系中最晚的一個;在過去,市場的確擴大了新品味與產品的範疇,但正如我們所見,市場鮮少運作於政治真空的狀態下。帝國、極權主義國家以及社會運動除了干擾供需之外,也傳播了對物質水準與美好生活的期望;不管以何種方式,所有的現代政權最終都會承諾它們的臣民可以得到更多商品,社會主義社會與法西斯社會皆然。當然,它們交付商品的成績與表現不盡相同,然而從世界歷史的觀點來看,值得注意的是高消費水水準的願景如何深植人心、並成為無可爭議的文化理想;自力更生的儉樸理想,不是無法與之匹敵,就是僅限於短命且自毀性的實驗,像是1975∼1979年柬埔寨(Cambodia)所推行的「紅色高棉」(Khmer Rouge)。

是什麼原因導致消費擁有這種非凡的適應性與傳播性的特質?昔日的激進分子與馬克思主義者,皆將矛頭指向操縱人民欲望的廣告商與公司企業,自由主義者則為其辯護,認為市場只是提供人們想要的東西;但對於各種環境中隨時間推移產生的變化,這些觀點皆未提供特別令人滿意的解釋。除了市場(以及廣告商),有兩股制定規則的力量值得我們多加關注,那就是政府單位與消費者運動,這兩者對於20世紀的大眾消費尤其重要。消費者運動賦予消費政治合法性,將消費者塑造為擁有權利與義務的公民,擴大政治和公共生活的範疇——尤其是對20世紀初在大多數國家還沒有正式投票權的婦女而言。消費者運動的成功與否,仍是一項見仁見智的爭議,但這裡的重點是要強調,消費如何成功在政治生活中發芽生根並延續至今,仍不斷以公平貿易、抵制購買以及其他道德倡議來發揮影響力。

然而,倘若私人消費未得助於公共資源的一臂之力,它將會處於較為弱勢的地位。這類公共資源的範圍,從美國的抵押貸款補助,到歐洲、加拿大、新加坡的公共住宅,皆含括在內。還有一些資源是以間接的形態出現,譬如交通基礎設施以及水、能源網絡,為更大量的私人物質使用奠定了基礎——不論是在家中或是在道路上;其他資源則較為直接,譬如公共養老金或補助金、社會移轉及福利,以及現金津貼。在那些政策「進步」的國家,像斯堪地那維亞國家、英國、澳洲,把錢從最富有的人身上轉移分給最貧窮的人等舉措,推動了大眾消費;但即使在不這麼做的國家中,像是希臘與義大利,公共養老金或補助金也藉著降低未雨綢繆的需要而強化了消費的傾向。

今日,共產主義國家已大幅縮減早期的福利服務,中國相對的高儲蓄率與低消費率,顯示出二次大戰後西方的福利國家之於大眾消費的重要性;而對這一點的認知,同時也是對於以往不實論述的質疑,那些論述將不平等視為競爭性支出的刺激。推動戰後大眾消費的是更高度的平等,而非不平等;今日,正是東西方社會中的不平等給成長與消費踩下了煞車。歷史記載顯示,我們沒有理由假設更高度的平等會突然養成人們渴望更多物質事物的胃口。

我們一直強調國家政府、意識形態以及社會運動的貢獻,但這並不意謂著消費者是被動的旁觀者,而是說這些舉措形塑了他們生活的環境。在最後的分析中,消費的力量如此強大,是因為我們的生活與其息息相關,從飲食到個人身分認同的形塑、從我們的嗜好與最珍貴的財物到讓人覺得舒適與愉悅的社會規範,皆包括在內。最終,是人們使用商品的方式(譬如兩次大戰之間的收音機,或是自1990年代以來的手機)造就了消費文化的風貌。批評家往往只挑出購物狂熱與浮誇奢侈品,認為這些事物使我們分散了對美好生活的注意力;然而,只關注於這類極端之舉,將會錯失物品美好的一面:賦予人們新的身分認同、更佳的生活品質,以及真正的解放感。

除了眾所皆知的青少年文化崛起,本書亦強調,老年人是過去半個世紀中消費增加的主要受益者。某些物品或休閒活動可能會給人膚淺的印象,但並不能因此認為許多消費對那些進行消費的人來說毫無深刻的意義,而且他們往往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任何提案若希望創造出永續發展的生活方式並且希望能成功,就必須認知到人們從自己擁有的事物中,所獲取的個人與社會意義。

本書高度主張的歷史唯實主義(historical realism)將影響我們如何去評估現況,以及朝向物質負擔更輕、更健康方向邁進,某些內容要求我們抱持存疑甚至悲觀的態度,但正如我們所見,愈了解過去,也會留給我們的未來愈大的希望。

根據近來許多評論家所言,我們所處的年代已是消費帝國的衰退期;他們宣布了「去物質化」與「後消費主義」(post-consumerism)時代的到來,這個現象的特徵就是對經驗、情感以及服務日益增長的興趣,修補的復甦,因網際網路而成真的租賃倡議與共享網絡之傳播。到了2015年,將近1,000間的維修咖啡館(repair café)在西歐與北美等消費社會最富裕的角落如雨後春筍般湧現;非營利的Freecycle免費回收網,免費回收物品使其免於被丟進垃圾桶的命運,自2003年誕生以來的十年間,已發展為一項擁有700多萬會員的全球性運動,例如人們把自己的沙發借給旅行者(沙發客)、多餘的食物變成陌生人的飯菜、租用晚禮服參加派對而非購買新衣。

我們當然應該支持這股成長的趨勢:身為消費者,我們可以(而且應該)多加利用自己現有的事物並延長它們的壽命。政府也可以做更多事,舉例來說,免除維修服務的增值稅,這項舉措在某些國家已經被用來幫助補鞋匠與腳踏車店了。問題在於,是否這類倡議只是一股強大趨勢中的一部分,以及是否它們已發展成勢不可擋的力量、足以撼動消費帝國的規模及其物質遺產。

物質與服務之消費

服務的重要性在世界經濟中日益增長,正是支持去物質化的主要證據。以附加價值的條件來說,服務業在1980年貢獻了30%的世界貿易;到了2008年,雖然實體商品的占比下降了,這個數字仍然成長為40%。

然而,我們在此看到的是價值的相對轉變,而非商品數量的絕對下降。這裡發生的事,就是服務性商品的增長速度略快於實體商品。實體商品的確仍在擴張,從整體上來看,實體商品在2008年仍然占了世界出口量的80%(2000年占了83%),最新的商品貿易數據幾乎並未提供任何去物質化的證據。在1998∼2013年的15年間,儘管2009年經濟衰退導致了暴跌,世界商品貿易(不包括服務)仍然增加了一倍,很大一部分的成長是由石油、天然氣、鐵、煤以及糧食所組成。但即使僅檢視其他乾貨,海洋中逐漸增長的物質流也著實令人震驚: 國際海運貿易量從1970年的717,000,000噸,成長到2013年的3,784,000,000噸;到了2013年,往返於歐亞航線的貨櫃量,已然是1995年的四倍了。

這些是貿易物料,但如果我們轉而檢視物質消費,這幅景象也並未變得更加樂觀。在OECD座由34個最富裕社會所組成的俱樂部中,國內物質消費在1980∼2007年間成長了三分之一。全世界的物質欲望可預見地受到了2009年經濟衰退的抑制,但是到了2012年,已再度超越了2008年的水準。的確,歐洲的國內物質消費自1980年代以來開始下降,但部分是由於如今許多生產都被外包了,同時,為歐洲人生產汽車與機件裝置所使用的重型物料(譬如煤與生鐵)已從他們的國家統計數據中消失。我們可能會看到物料使用與成長的相對脫鉤,如今只需要更少的物料,就可以創造出與30年前物品相同的價值。

儘管如此,就OECD整體而言,物質欲望並無絕對的下降。當我們量化所有用以創造我們這個物質世界的資源,前景變得更加令人擔憂:從石油、煤炭、鋁,一直到建築所需的水泥——不僅用來建造公寓,還包括我們所謂「去物質化」生活方式所需的商店與服務中心。在2010年,根據最新數據顯示,OECD的總物質消耗量是450億噸,相當於每人每天100公斤。這可是相當多的物質。

當前的挑戰並不是這類物質的匱乏稀缺,而是與這些物質的開採、生產、運輸、處理密切相關的汙染、衝突以及環境破壞。舉例來說,鋁是地殼中含量第三豐富的元素(僅次於氧與矽),或許也是我們目前消費生活方式中最卓越的元素,融入在我們生活的一切事物,從包裝、冰箱、汽水罐,到車輪、手機以及滑雪板上的皮靴固定裝置。然而,鋁的開採往往泥濘不堪,使帶有汙染鹼土的「紅泥」四溢,冶煉與鑄造也會產生溫室氣體;事實上,它的生產占了所有人為溫室氣體排放量的1%;而對所謂稀土元素(用於電腦硬碟、喇叭、油電混合車)日益增長的需求,亦帶來了放射性廢棄物的額外風險。

自1960年以來,全球鋁產量成長了八倍;但這並不是盲目浪費的簡單故事,而是更令人為難的事實真相。隨著工業國家日益發展並變得愈來愈富裕,他們也建立起鋁以及其他金屬的庫存;據估,在20世紀開採的所有鋁礦,有四分之三仍使用至今,而其中有四分之一是在我們的電器之中。即使在高收入國家中,鋁的產量也並未下降,只是呈現平穩狀態。因此,OECD預測,如果沒有高效率的主要生產措施以及轉換至可再生能源的做法,「預計鋁產量的絕對全球排放量將繼續增加」。

並非每個消費社會都具備相同的物質代謝速率,有些社會比其他社會更有效率,有些社會則得天獨厚地擁有更多的自然資源,也比其他社會更飢渴於翻攪、開採這些資源。因此,平均值的利用必須謹慎。這些極大的數字,對富裕社會中的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消費的產品與設備數量,意謂著什麼?讓我們先簡單檢視一個有過往事蹟可參循的國家:瑞典。這個國家既是環保先驅,亦是福利與平等的典範國——直到社會民主黨在2006年失勢。對許多英美評論家來說,這個國家是英美消費主義的健康北歐替代版;由於瑞典政府在2014年與2020年推行了廢棄物減量計畫(Waste Minimization Programme),我們得以了解瑞典人消費的商品和產品數量等詳情。

往好處看,雖然以瑞典整體來說並無減少,不過斯德哥爾摩的確在1996年與2012年間降低了25%的化石燃料消耗量。然而在各方面來說,對於更多物品的渴求並未降低。在1990年代,斯德哥爾摩人每年平均購買六公斤的衣物;到了2007年,已增加至12公斤,2011年則超過了19公斤。在過去20年間,護膚產品與香水的購買量也增加了四倍,肉品的消耗量則提升了四分之一。1995年時,斯德哥爾摩的75萬名市民共購買了1,000件大型家電與1,000件小型家電;12年之後,上述數量分別成長至2,200件與5,000件。最好的情況,可以說就是對電器的需求在2007年達到高峰之後,趨於穩定平緩;但相較之下,電子設備的數量在1995∼2014年間繼續增長到三倍。若真有一股從「實物到無物」(from stuff to fluff)的趨勢在發生,那它也肯定尚未抵達瑞典。

倘若以為服務與網際網路是虛無縹緲的存在,也是一項錯誤的假設。休閒與通訊都需要設備、基礎設施以及能源的配合。舉例來說,在法國,資訊與通訊技術(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 ICT)占了15%的服務業用電量。在2007年,法國人必須行經520億公里去購物、420億公里去從事自己的休閒愛好、另外120億公里去咖啡館與餐廳用餐;而那些從事服務業的工作人員,會加上額外900億公里的通勤路程。對所謂的「輕」服務(light service)來說,這可是許多的停機坪、車輛以及燃料。

本書的論述引發了若干嚴肅的問題,有關我們正從以實際產品為基礎的堅實經濟轉變成體驗經濟(experience economy)的概念。的確,過去20年來,湧入音樂與電影節慶、健康假期或享受日間水療中心的人數成長驚人;在2000年,美國音樂光碟專輯的銷售額高達130億美元:到了2008年,隨著聽眾逐漸以下載的方式或最近的串流方式取得音樂,音樂光碟的銷售額跌到20億美元。黑膠唱片在近十年又重新流行起來,但它在美國的音樂市場占有率仍然不超過3%。如今,三分之二的音樂銷售量已成了數位的型態。這難道不是清楚的證明,有一股總體趨勢是從實體產品擁有權為主的文化,轉向以服務體驗為焦點的文化?

然而,並不全然如此。因為這樣的說法,亦錯誤地假設了過去的消費都屬於堅如磐石的實體消費。我們在這段歷史中遭遇不斷擴大的消費經濟,其中許多特徵都是關於對感官的刺激:18世紀時倫敦的娛樂花園,一個世紀後巴黎、莫斯科、東京的百貨公司,1920年代時各式攤商與街頭藝人提供各種聲色之娛的北京天橋市場,科尼島的險陡滑水道,每週數次數百萬人湧入的電影院,以及舞廳的熱潮;上述還不過是舉出幾件深具里程碑意義的事件。過去,人們並不缺乏經驗或樂趣;幾個世紀以來,溝通交流、樂趣以及娛樂,逐漸成為情感經濟(emotional economy)的特點。網際網路只是為此增添了一個新的層面,而非創造出另一種革命性的突破。

物品不斷在視覺上提醒我們生活方式有多突出,然而它們近年來的聲名並不佳。以擺脫個人物品的方式來看,我們不僅可以拯救地球,還可以拯救我們自己免於物質財產的桎梏,再度享受到真實的體驗。然而,即使要面對這些物品所帶來的環境後果,也不該自動抹滅它們發揮過的情感作用——小說家、哲學家、人類學家、心理學家、行銷人員也都是這麼認為的。在事物與情感之間劃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是根本性的錯誤,物品的消費帝國得以擴展,部分是由於我們的個人物品逐漸成為身分認同、回憶以及情感愈來愈重要的載體。對收藏者來說,物品就像是他們的朋友、家人,而不是沒有生命的物質;衣服、汽車以及許多其他物體,不僅因實際用途受到重視,更因引發的情感而受到珍視。

資訊與通訊技術、網際網路以及共享網絡,是否會自動帶來更高程度的永續發展性,尚屬未知數,這取決於消費者如何運用這些技術,以及這些技術為他們節省下來的金錢與時間。如今,網際網路、電腦、電訊,占了全世界溫室氣體排放的2∼2.5%,而隨著手機的全球普及化、更高處理速度所需的更大功率,以及愈來愈多24小時處於「開啟」狀態的設備,這項比重快速地成長。2008年,由資訊與通訊技術公司發起的「全球永續議題e化倡議組織」(Global e-Sustainability Initiative)預測,到了2020年,隨著電子與虛擬替代品取代了實物,「智慧」技術(smart technology)可促進運輸與建築物的效率以及對我們的生活方式去物質化,以此省下自身五倍以上的生態足跡。但這類的預測往往忽視人們會如何利用那些「智慧」技術為他們省下的資源。

舉例來說,資訊與通訊技術鼓勵在家工作與宅配服務,藉以縮短通勤時間並減少頻繁的購物行程。如果人們可以就此待在家裡享受這些節省下來的時間與金錢,並且不改變生活中的其他事務,那麼這些直接的削減將會非常可觀;但倘若他們將這些省下來的資源又花在額外的電子產品、一套新衣或是一趟多出來的假期上,那麼前述的環保收穫將會迅速消失。到目前為止,隨著新軟體與應用程式(apps)被用在手機、電腦以及愈來愈多的洗衣機與其他裝置設備上,創新的「智慧」技術可說是一項好壞參半的福音,不但加速了產品週期,更使之前在不那麼「智慧」的環境中運作良好的機器,突然就過時了。

20世紀見證了物料與能源使用上的效率大幅提升。今日的冰箱遠比一個世代之前的冰箱更加經濟實用,散熱器的效率更高、放進冰箱的瓶罐也更輕了。但這並不意謂著家庭的整體消費因而下降;相反地,冰箱變得更大,中央暖氣系統提高了整個家庭的室內溫度,拋棄式瓶子取代了可重複使用的瓶子。除此之外,額外的購買力和閒暇時間被奉獻給一連串不斷擴大、以前想都沒想過的新商品與服務;自1980年代以來,在富裕的OECD國家中,物質利用的確已與成長脫鉤,但其絕對數量並未下降,對環境的影響亦未減低。

最新科技(資訊與通訊技術與網際網路)如何打破這項歷史模式,目前看來尚不明確。儘管有了Skype 通訊應用軟體與視訊會議的出現,商務航班與會議旅行仍比以往來得更為頻繁;物質的癥結在於,新科技並未自動取代現有的使用模式,而只是補充或增加了現有的運用。除了虛擬消費,電信與網際網路更藉由擴大對全球物品與地域的認知,並使購買物品與拜訪各地變得更容易的方式,強化了實體的消費。

網路消費的時代

想讓網際網路的消費取代物品的消費帝國,必須以全新的使用文化來取代現有的使用文化。這是許多人對共享經濟與租賃經濟的期望。以此觀點來說,網際網路不僅會帶來更高的效率,更能使人們逐漸脫離所有權的惡習並適應共享的社會生活方式,其特徵即為共同合作、延長產品週期、保養維修、重複利用以及低碳足跡。到目前為止,共享經濟仍被局限於極為特定的行業,尤其是汽車旅行與住宿,而租賃主要運作於企業之間。我們必須具備權衡事物輕重的能力。在2014年,全世界共有92,000輛汽車隸屬於汽車共享計畫;相較之下,同年光是在英國,註冊的新車就有250萬輛,這是有正式紀錄以來第四大的數據。

在美國,有100萬名駕駛隸屬於汽車共享方案,據估,此舉減少了50萬輛私人新車的銷售量;就汽車數量而言,是一項相當可觀的成果,然而,這並不必然意謂著這些成員就會自動變成全民共享者、厭倦個人所有權,或是把他們的腳從物質的加速器上移開。人們共享汽車或電鑽的機會或許增加了,但他們幾乎都渴望擁有自己私人舒適而便利的公寓,在東西方皆然;而且「他們自己」逐漸意謂著獨居,不跟家人朋友住在一起。汽車共享方案促成多少共享團體的出現呢?從共享網絡節省下來的資源,還是勢不可擋地流回以私人所有權與歡愉之樂為中心的社會;正如一位汽車共享者在2014年告訴《華爾街日報》,她利用汽車共享節省下來的錢,去猶他州滑雪、去百慕達(Bermuda)度假以及去歐洲旅遊。

重複使用、回收利用、考慮原材料安全循環利用的從搖籃到搖籃式產品設計,以及更佳的燃料與技術效率,都是我們仍然必須加以鼓勵的舉措,然而就其本身而言,這些舉措並無法遏制我們渴求更多物質,只是使資源的循環流動變得更有效率。我們也應該思考消費層面,以及生活方式的改變如何能在第一時間降低我們對產品與資源的需求。歷史無法提供一份政策措施的詳細清單,但它可以提供我們看法或觀點,去洞察跨越時間的變化,並藉此提供我們新的方式或角度去思考當前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在強調,資源愈來愈密集並抗拒快速修復的消費方式,已深植於我們的生活之中。然而,藉著了解這股上升的勢頭來自哪裡,相同的歷史也會提供我們經驗與教訓,告訴我們什麼樣的干預措施,或許能以更永續發展的方向來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

今日,對於改變的討論主要局限於選擇、市場以及消費者主權方面。

行為經濟學家補充了「選擇架構」(choice architecture)的概念,說明消費者並非在真空中做決定,而是受到現有資訊以及他們自身的慣性或惰性、因循拖延的心態,或是毫無根據的樂觀主義所影響。他們的分析助長了自由主義者的溫和專制主義,採取了複合式措施,藉由更顯著的資訊、預設規則以及重要團體的意見來改善「架構」,溫和地推動人們發展更可永續維持的行為;同時在此之際,亦保留全面而完整的選擇自由。這是朝向正確方向前進的一步,但從歷史角度來看,走得還不夠遠。消費的崛起意謂著更大的選擇空間,但也涉及新的習慣與常規,這些都是社會與政治的產物,而非出於個人喜愛的結果。家居舒適度、異國節日、日常飲食、購物時間,以及乾淨、健康、時尚意謂著什麼,這些約定成俗的觀念以及我們生活方式的許多其他層面,都是社會規範、期望以及約定的歷史產物。

可以肯定的是,消費者必須在改變中發揮他們的作用,公司企業也是如此,但倘若僅關注在選擇與市場,那麼國家、城市以及社會運動,這三者在制定物質基礎設施,與促使全民提高物質水準的理想上扮演的積極角色,將會被我們忽略。這並不是說髒亂的貧民窟、貧困匱乏、疾病叢生的時代比較好,所以我們應該回到過去;但我們應該認知到,無論從社會的角度來看過往有多麼值得嚮往,如今住房與衛生標準的提升,道路、水與能源的基礎設施,以及社會福利服務的擴展,都與更加大料消耗物質的生活方式興起與普及密切相關;而這些干預雖是漸進式的,卻不代表它們在物質資源利用上或對環境而言是良性的。倘若現今各個國家政府兩手一攤,說它們因為必須尊重消費者的主權,因此受到束縛無法干預市場過多,這完全是不負責任的敷衍說詞,等同放棄了共同的歷史責任。

對消費者與生產者而言,重要的是在製造過程中,商品與服務產生的碳與被消耗的水資源應該被合理定價;若非如此,人們很難領會他們的生活方式對地球以及對那些需要開採、生產、拆卸物料的產品所造成的後果。然而就其本身而言,正確的定價與標籤並不足以改變已根深柢固的習慣。因此,為落實這一點,我們需要更開誠布公地討論關於我們的消費標準與習慣如何發展至今日的樣貌,更敏銳地評估過去的改變與未來的替代方案,同時認識到,即使是今日,大量消耗物質的做法也並未均等地分布於富裕社會中。

歷史讓我們學到的一課就是,我們往往錯誤地認定目前的標準是理所當然的事實,或者我們的生活方式即將也應該會延續到未來,只是會變得更有效率。空調、熱水澡、快時尚以及經濟實惠的城市小旅行,皆非人類文明與生俱來的事物,尤其是我們野心勃勃、多工消費的生活方式,需要這麼多的協調作業以及牽涉其中的流動性與資源;這種生活方式是相當近期的產物,由受過高等教育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推動,他們將職場的生產力標準應用在休閒活動上,並在從事的過程當中,徹底加劇了這些活動的強度。我們很容易忘記,約60年前的人們曾經過著更靜態、更放鬆的生活,或是有些團體至今仍然享受著不那麼忙亂、不那麼多變、數量有限的消遣娛樂。「慢活」(Slow-living)的擁護者試圖抗拒這股潮流,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努力被邊緣化而且起不了太大作用,整個社會仍然以更快的節奏滴答前進。我們必須培養出更整體而普遍的認知,去領會與更少的事物建立更深入持久關係的樂趣。

我們的生活方式對社會與環境造成的後果,應該是嚴肅的公眾議題與公共政策的主題,而不是被當成僅關乎個人品味與購買力的問題。我們有許多可介入改變的機會存在:從共享住房、不同的冷暖氣標準,到更得以永續發展的移動型態,以及透過公共資訊宣傳活動告知大眾頻繁的淋浴與更衣會對環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這類議題的討論必須大膽而不受限,設想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以及在住房、運輸以及文化方面伴隨而來的改變。同時,也必須有更多人記住:身為消費者,他們不僅是顧客,也是公民。而這一切都需要歷史的想像力。

相關書摘 ►《爆買帝國》:600年消費文明史,我們是否已然成為一個「拋棄型社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爆買帝國:從需要到渴望,消費主義席捲全球600年文明史(精裝)》,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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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蘭克.川特曼(Frank Trentmann)
譯者:林資香

從需要到渴望,消費主義席捲全球600年文明史
一本價值五百萬英鎊的拜金、拜物史詩
第一本完整談論「消費」的歷史、社會觀察巨作

「比起職業,更能定義你的是你花錢的方式,
因為創造價值的並非勞動,而是『消費』!」

  • 作者為英國「消費文化研究計畫」主持人,該計畫經費高達500萬英鎊
  • 資料紮實內容廣博,幾乎每個章節都可以獨立成書
  • 全書附72張全彩圖片

從一根金線到一塊貂皮,
從借貸賒帳到信用貸款,
從譴責奢侈到擁抱拜物,
我們如何將全世界都變成我們的超級市場?

「花錢」這件事有多重要?
本書作者歷經12年,主持並記錄有史以來最大規模、耗資500萬英鎊的「消費文化計畫」,
結合60多位時尚、地理、法律、以及商業專家學者研究,
從15~21世紀,縱覽600年消費文明史,
橫跨地緣政治、社會階級、公共政策、自然環境、各國政體到當代科技等面向,
從「物質」出發,以生活中各種花錢買來的物品看消費對文明進程的改變與影響:

用一根銀湯匙看15世紀義大利工匠的消費水準;
用一塊棉布看大英帝國對印度的愛恨情仇;
用一台洗衣機看婦女解放;
從一套供水系統看英國消費者的公民意識覺醒;
從一間住房看中國的世代衝突;
從一本主婦家計簿看日本的經濟國策……
正如同亞當.斯密所說:「消費是所有生產的唯一目的與用途。」

這個世界是不消費,毋寧死的爆買帝國,
「少即是多」(less is more)已是歷史,
「多才是多」(more is more)則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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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