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樹皮布工藝八年,阿美族設計師:它讓我感覺與祖先有連結

從事樹皮布工藝八年,阿美族設計師:它讓我感覺與祖先有連結
Photo Credit: 家扶基金會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樹皮布也讓我覺得,我是阿美族的人,因為它讓我找到我很認同自己的部分,在做這個工藝時,我會想像以前的人也在做這個工藝,我跟以前的人是一樣的,覺得自己跟阿美族的祖先是有連結在的。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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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念慈
校稿:羊正鈺

林戎依,阿美族,今年29歲,目前就讀東華大學的民族藝術研究所,同時也在台東成立自己的工作室「獨樹依織」,她從事樹皮布工藝已八年,曾以作品《在我眼中,你是如此的美麗》在2018 PULIMA藝術獎中拿下優選獎。

「我不覺得做這個工作辛苦,我很喜歡在樹林裡待很久,讓我可以思考,所以我覺得做這個工藝是很自在、很快樂的,沒有太多人的聲音在裡面。」她說,很多人訪談她時都會問這個問題。

對林戎依來說,這是所有的問題中最困難的,因為她根本就想不到不快樂、覺得困難的地方。可見,她是多麼熱愛她的樹皮布。

這一切,都始於她大三那一年,大家都在分組準備畢業展,林戎依希望不只是隨便完成一個作品就結束了,而是為自己的畢業展負起更高的責任,為了在大學生涯中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她毅然休學,開始找尋、製作她認為有意義的作品。

不是美術班出身的困境

「小時候家裡很窮,沒有紙張可以畫畫,我就用日曆紙或在牆壁上畫畫,反正家裡都破破爛爛的嘛!」她天馬行空的繪畫能力,從幼稚園一路被稱讚到國中,她自豪地講道,「當大家都在說『你畫畫好厲害喔』、『你畫畫好棒喔』,我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厲害。」這也讓她有更多的動力畫畫。

不過,到了高中,她的世界突然變了。「進到美術班後,我整個人就變得很封閉,越來越自卑,我發現,其實我不會畫畫。」這裡的不會畫畫,指的是不會畫「寫實畫」,她擅長的,是天馬行空的創作畫。

而學校老師認為,大家都有基本的底子,沒有打算從基礎開始教,但是林戎依並沒有,不是美術班出身的她,過去從來沒學過繪畫。

老師總是在站在林戎依的背後說,「你這個畫得很奇怪,擦掉!重畫!」雖然常常感到非常大的壓力和挫敗,但她沒有因此放棄繪畫,反而投入更多的時間去畫,「我就開始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趕上別人的進度,我對畫畫非常有興趣,我把它當作我自己一部分的生命,所以絕對不會放棄它的。」而同學也很有耐心的教她如何繪畫。

直到高三那年,「我突然開竅了,知道怎麼畫畫,懂了繪畫的邏輯,連同學、老師都感到驚訝。」這大概就是像我們學習數學,本來一直不會的難題,可能身邊同學一個關鍵的提示,腦袋就像打通任督二脈一樣,突然就了解了背後的邏輯和意義。

沒參加過豐年祭的阿美族人

林戎依雖然是阿美族,但因為宗教因素,從小就沒參加過豐年祭,「大學同學會問我,可不可以帶他們去參加豐年祭?我自己心裡就會想,我都沒參加過,怎麼帶你們去呢?」每次她委婉拒絕的同時,自己的內心更難過,感覺自己很沒有歸屬感。

大三那年,因為社團(娜魯灣青年社)的活動需要帶著社員去都蘭部落學傳統舞蹈,「那時候看到當時的頭目戴著樹皮帽,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阿美族有這個傳統工藝。」

這讓林戎依感到驚豔,她開始對樹皮布這素材產生濃厚的興趣,樹皮工藝因此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討論畢業展的時候,她對自己說,「真的要做畢業展的話,那就要做對自己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隨便做出一個作品,然後展出後就畢業了,我覺得對我沒有太大的意義。」林戎依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先前的那棵種子,決定以樹皮衣做為自己的畢業展作品。

但是,不知道樹皮布及服裝如何製作的她,竟然下定決定要休學,當時曾有老師對她說,「你不一定要自己做,也能自己設計後請別人做,幹嘛一定要休學?」她回答道,「我覺得專心做一件事情才是對的,我想做對我有意義的事情,這對我來說不只是好的大學ending,更是一個很棒的開始。」

休學後,透過朋友認識了都蘭部落的樹皮工藝老師田易奇老師,從認識構樹、採集開始,到做出樹皮布,後來,老師帶她去見到了巴奈頭目,是復興消失60年的樹皮布工藝老師,「他的工作室有非常非常多的樹皮工藝作品,有用構樹作成的白色禮服,很漂亮,看到阿公(巴奈頭目)他們做了這麼多漂亮的衣服,就覺得我應該也可以做出屬於自己的作品。」

在休學期間,她也同時在學習基礎的服裝製作,為了就是可以從頭到尾的親手完成作品。最後,她如期以樹皮衣做為畢業展的作品,為自己的大學生涯,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更直接展開了她的新人生——樹皮布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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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家扶基金會提供
林戎依與她的樹皮布作品
如何從迷失到堅持?

「台灣不像日本,在日本的工藝老師是有歷史責任的,必須要讓技藝傳承下去,政府也會補助培養人才跟傳承的費用,所以他們生活過的是相對優渥、又受到尊敬的那種,可惜台灣不是,你看那些老人家,一生都在做工藝,也賺不到什麼錢,更會面臨無人傳承的窘境。」林戎依嘆道。

不管是高中、大學的美術科,還是出社會後的工藝傳承創作,她一直都選擇做自己喜歡的事,但如同她所說的,在台灣,工藝並不被受重視,而「創作」是需要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的,在林戎依的傳承傳統工藝路上,開始出現了現實問題——經濟。

她選擇邊就業邊作樹皮布工藝,因工作性質並非自己喜歡的,持續約1年後選擇離職,完全投入樹皮布的創作,恢復創作者身份,也開始販售作品,漸漸地累積客源,為了讓作品被看見,急於創新的她,開始將自己的樹皮布作品染色。直到有一天,她驚覺自己的作品,好像失去了當年第一次看到樹皮布的那種感動。

2017年,參與了台東國際藝術家交流的計畫前往泰國烏汶的村落Ban Pa Ao,林戎依在那裡似乎看見以前部落生活那樣純樸快樂的樣子,看見他們使用傳統工藝做出的物品都依然使用在生活當中,把工藝呈現出原本美好的樣貌,讓林戎依開始回想起自己看見樹皮布工藝時最初的感動:「其實樹皮布最漂亮的部分,就是它原本的樣子,第一次看到它原來的顏色跟形狀,不是透過染色、在上面畫畫後的樣子,樹皮布本身有深淺,紋路也不同,利用不一樣的特性做創作,就是呈現它最好的一個方式。」林戎依開始回想起最初的感動,才找回迷失的自己,那個得獎作品,成了她第一個大件作品。

至今的作品也多元化,即使身旁不乏要她抬高售價換取更好生活品質的建議,但她堅持不量產,讓每個作品保有質感以及獨特性,這也是她作品受歡迎的原因,而林戎依秉持著一個信念:「我就是希望當你看到這作品的價錢,你會下意識直接買。」有時候會去鐵花村擺攤,然後跟隔壁的阿公、老師聊天,她就很滿足跟快樂了,她要的其實很簡單,做喜歡做的事、生活過得去就好。

「樹皮布也讓我覺得,我是阿美族的人,因為它讓我找到我很認同自己的部分,在做這個工藝時,我會想像以前的人也在做這個工藝,我跟以前的人是一樣的,覺得自己跟阿美族的祖先是有連結在的。」

她提到,如果在家總是覺得格格不入、沒有連結,是會感到難過的,「當我跟阿美族沒有連結的時候,阿美族是阿美族,我是我,是兩個不相干的東西,但當我們有連結的時候,我就會緊緊抓著,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強大的力量。」

「現在的我會覺得,管它有沒有參加豐年祭,我就是阿美族人,以前的我是講不出這句話的。」聽著林戎依分享,從一開始的沒自信、不敢說自己是阿美族,到現在,她可以驕傲地大聲說「我就是阿美族阿!」

可以想見,樹皮布帶給她歸屬和認同感,「很多人說它(樹皮布)需要一個傳承者,我覺得,其實是我需要它,因為它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阿美族人。」那也是她得以一路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