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地國史》:十七世紀的荷蘭人,簡直有錢有到不好意思的地步

《低地國史》:十七世紀的荷蘭人,簡直有錢有到不好意思的地步
Photo Credit: Gillis van Tilborgh@Wiki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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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努力工作並不為錢,而是為了榮耀上帝;有了錢不能任意消費,就轉成為投資的資金。有了錢也更可以去濟貧做善工,因此在十七世紀,荷蘭市民普遍樂於濟弱扶貧,或許也和喀爾文主義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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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淑勤

社會生活花香與銅臭之間

從十七世紀荷蘭人的日常生活,可見其人民所持有的價值觀。在以喀爾文教徒占多數的荷蘭城鎮中,教徒們是否因著經濟繁榮而帶來的普遍富裕,影響到其生活方式?在虔誠且嚴謹的新教倫理與世俗的商業行為之間,究竟產生出何等的張力?在學界中,探討其二者的緊密關係,並歸結出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以韋伯(M. Weber)所著《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一書最為經典。

韋伯認為,喀爾文教義中的「預定論」(predestination,註)和其勤勞工作的倫理,構成了近代資本主義的精神。天主教徒認為「善行」可以使人有得救的機會,但喀爾文的「預定論」則認為人的得救與否,是上帝早就預定了的恩寵,究竟誰是選民,人類則無法知道。可以確定的是,人做善行,在於神選擇了他,神應許人能行善。新教又將《聖經》中的「召喚」(calling)解釋為「在塵世之工作」,因此,教徒重視工作。在不知自己是否為選民的情況下,做好應該是選民的外在行為,讓自己相信自己也許是選民,可以從中得到安心。相反的,倘若一旦偷懶,這個人不是選民便不證自明,因此人人不敢懈怠。在這樣的觀點下,人努力工作並不為錢,而是為了榮耀上帝;有了錢不能任意消費,就轉成為投資的資金。有了錢也更可以去濟貧做善工,因此在十七世紀,荷蘭市民普遍樂於濟弱扶貧,或許也和喀爾文主義有關。與歐洲其他地區相較,荷蘭共和國的慈善事業確實更為彰顯。但另一方面,也因為如此,不僅歐洲地區受到宗教迫害的人民大量移入荷蘭,更有很多希望得到慈善機構幫忙的流民聚集於此。

根據史家夏瑪(S. Schama)在《富人的尷尬黃金時期的荷蘭文化解釋》一書中的看法,荷蘭人在當時,簡直有錢有到不好意思的地步。換言之,富裕的物質生活帶給這些喀爾文教徒的是一種面對精神和物質文明時的「尷尬」。人性的物慾貪婪和慈善捐款的合理處理,或許從荷蘭人當時熱中於購買公益彩券一事中可以看出。1606年,在哈倫市,為了建造一所貧苦老人院而發行公益彩券,沒想到造成了一股搶購熱潮。在荷蘭發行的所有彩券,其收入都由省議會和教會出面擔保,以用於公益事業之上。提供的獎品也都非常豪華豐富,往往包括整套的銀製餐具、燭臺和各式金銀首飾,且附加現金,使得購買彩券者趨之若鶩。不論商賈、畫家、手工藝匠或者農夫,這樣的行為遍見於社會各個階層。到底購買彩券是為了公益還是耀眼的獎品?反省自問,或許這也是一種窘態下的尷尬。

當時一位牧師西蒙德(J. Simendes)就曾批評荷蘭人的行為,他認為,人們只有在教堂的大門內,才保有一些對上帝的虔敬之心,只要一出教堂門口,就將神的聖言忘得一乾二淨。平常也不祈禱,而是把時間拿來計算利息;連在主日都寧願思考自己的錢財,而不是反省自己的罪惡。一些基督教人文主義者,也寫詩著文來諷諭荷蘭人已改信「金錢教」。雖然教徒們還是認為,以正當手段得來的財富是理所當然。不過,投資和投機之間的分寸何在,就只能靠自己的判斷,去訂出個人的標準了。

1608年,在阿姆斯特丹,歐洲第一個室內股票交易所正式誕生,不再僅是露天市場式的吵雜交易場所。在這間美輪美奐的交易廳內,有著專業的股票經紀人,替投資者選股、做出理財規劃。其中大股東多半是富商,而小股東多半是小商人及一般的手工藝匠等,他們早就在以股票價格波動上的多變性,來賺取短期的利潤。

十七世紀,荷蘭人最熱門的投資是鬱金香。花的原產地來自中亞、土耳其,約在1570年時傳到荷蘭。因為它耐寒又容易栽培,花色鮮豔,隨著配種改良使得顏色變幻無窮,很快就成為歐洲人最喜愛的花,尤其是以擁有珍貴的品種為傲。花商們為了在花季可以有足夠的貨源,就得在花還沒有開之前,先向花農預定。從訂單到取貨之間的時間,要經過一段誰也不能確定、沒有保證的風險期,因為沒有人能夠明確知道花的採收量,以及開花之後的色彩和形狀。距離開花時間越長,價格越便宜,反之則上揚。因此隨著採收期的接近,獲利的機會就越大,往往訂單一轉手就可以賺到很好的利潤,甚至可以在兩、三個月內飆漲到十二倍。

這種「一夜致富」的美夢,誘使許多荷蘭人投資在鬱金香尚未開花的球莖上,熱烈期待著手上的球莖能開出不尋常的花色與花香,想像著將會有大把銀子因此而落入口袋。事實上有很多人根本沒看到花開的樣子,就將其轉手以賺取暴利了,這就像是今日的期貨貿易。喀爾文教徒的儲蓄投資美德,加上賭博般的投機慾望,兩種力量相互交錯,在花香與銅臭之間你來我往。

在戴許(M. Dash)所著的《鬱金香熱》一書中有這樣的一段描寫:「1636年,一朵價值三千荷盾的鬱金香,可以交換到八隻肥豬、四隻肥公牛、十二隻肥羊、二十四噸小麥、四十八噸裸麥、兩大桶葡萄酒、四桶啤酒、兩噸奶油、一千磅乳酪、一個銀製杯子、一包衣服、一張附有床墊的床,外加一艘船。」林布蘭特(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在1632年所畫的名作「杜勒普醫生的解剖課」,畫中的主人翁本名叫做查理・比德茲(C. Pietersz),這位醫生由於對鬱金香的狂戀,在1621年改名換姓為尼可拉・杜勒普(N. Tulp)。Tulp就是鬱金香的荷文寫法,因此,倘若直譯這幅畫的畫名,便成了「鬱金香醫生的解剖課」了。

當時沉醉在鬱金香發財夢的人儘管很多,但倒也有著一些抱持「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聲音出現。1637年的報紙就刊載了多幅諷刺畫,調侃這群趕流行的投機者,其中最有名的是「愚人的花車」(Floraes Mallewage)及「瘋人帽之花」(Floraes Geks-kap)。其實,荷蘭人自己也愛看這類諷刺畫,就像是旁觀自己與別人的瘋狂。然而,大多數人還是寧可繼續尷尬的在投資和投機之間,找尋其合理性。

十七世紀荷蘭人在城市裡的住宅,外表看來不甚起眼,但是屋內的裝飾擺設卻極為富麗堂皇。以商人巴羅第(Bartolotti)為例,在他的住宅裡,一進門就看到寬敞的客廳中,懸掛著一張巨幅的東印度地圖作為裝飾,在會客室和其他房間也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畫作,連傭人房都布置了一些畫。在家庭演奏廳裡擺了一架大鍵琴、鏡子和高級胡桃木製成的家具,非常氣派。屋內的土耳其地毯和法蘭德斯掛毯,價值九百荷盾,這樣的價值在當時可以買到一棟中型房子。裁縫師胡文(Hoeven)的家中,每個廳堂裡裝飾著五幅畫作,以及來自臺爾夫特的瓷器和磁磚。他擁有個人專用的紡織機、兩張大床及橡木製的桌子、椅子和衣櫃,還有兩個鏡子。要知道,鏡子是當時的流行奢侈品,但以胡文的收入來說,只能說是一個小康家庭,而這樣的住家條件和其他歐洲地區相比,已經算得上是相當舒適了。

一般來說,荷蘭人對自己的社會相當滿意。詩人惠更斯(C. Huygens)曾著詩作以描繪阿姆斯特丹的物質生活:「這裡有著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不只是法國和西班牙的酒,連在印度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在這裡擁有。古代的應許之地流著奶和蜜,那麼就是荷蘭。因為在阿姆斯特丹,正是流著奶和起士。」不過,荷蘭共和國的富裕,以及荷蘭人的自我肯定,卻常招致外國人的冷嘲熱諷,法國人就以譏誚的口吻回敬惠更斯的詩作:那裡的確是所謂的「應許之地」,只不過是位於沼澤上的應許之地,流的是奶和水,卻看不到半滴蜜。英國人則認為「荷蘭人狡猾如鰻魚」、「荷蘭人不明是非,只懂得唯利是圖」。

不過,儘管十七世紀的荷蘭人忙於賺錢,但他們對於家庭的重視,卻也是有目共睹。藝術史家布朗(C. Brown)就曾這麼說:「家庭是共和國的根。」在此時,荷蘭家庭就已經發展成現代模式的小型核心家庭,僅由父母和孩子組成。教會認為,人格培育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家庭,基督教的美德也在家庭中得到發展。男人除了養家之外,也要負起教育之責,女人的職責則是整理家務、養育小孩。女孩被教育成端莊、有耐心、個性祥和、服從丈夫、愛家、愛乾淨的好妻子,男孩則被教導成要負起照顧整個家庭之責,要做個忠實的好丈夫。兒童在家中備受寵愛,社會上嚴禁虐待小孩,傷害或殺害兒童的行為,都會被判重刑或死刑。從很多荷蘭畫作中,都可以看出孩子們在家庭中所占的地位,以及存在於親子關係間那種和樂歡欣的氣氛。史家赫津哈則認為,在荷蘭人的文化中固然缺少英雄崇拜,但更重視家庭生活及社會和諧。

註:即人能否得救,進入永生,此事早已經註定,決定權操在上帝手中。個人能否成為選民,得到救贖,不是因為做善事的多寡,或者信仰有多虔誠,就可以得到恩寵。相反的,人之所以有善行,是因為上帝揀選了他。換言之,人的善行即選民的標誌,是註定得救的結果,而不是原因。教徒在俗世的有生之年,並不知道自己是否為上帝的選民,在這種不確定的狀態下,喀爾文教徒只好努力工作、行善,來證明自己是預定的得救者;更何況,身為一個選民也必定被祝福,而過著不虞匱乏的世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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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低地國(荷比盧)史:新歐洲的核心(增訂三版)》,三民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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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淑勤

「低地國」——這個對華文讀者來說或許陌生的名詞,即指今日的荷蘭、比利時與盧森堡。無論是就地理位置或歷史淵源來看,她們彼此牽連,密不可分。循著歷史發展,當年被凱撒大帝認定的蠻荒之地,到了中世紀,不僅成為歐洲商業的中心,其城市裡所洋溢之自由空氣,也使人文主義、宗教寬容精神,以及藝術上的璀璨結晶,得以開花結果。
  
但在這些繁榮的景象背後,也隱藏著強烈的對峙與張力,數度撕裂了低地國。然而,也正因這些歷史上的分分合合,激發出新教倫理、天主教巴洛克、近現代商業精神等多元面貌。雖然,因為低地國境內及國際等因素,致使荷、比、盧分別立國,但她們所共享的文化與記憶,日後首先醞釀出荷、比、盧關稅同盟,進而又發展出一個更高層次的認同,使她們成為歐洲聯盟的源頭,並成為「核心歐洲」的一份子。

低地國史
Photo Credit: 三民書局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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