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成大首位「女校長」蘇慧貞,她把成大變「人文」了

【專訪】成大首位「女校長」蘇慧貞,她把成大變「人文」了
Photo credit: 國立成功大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了畢業證書上的那個名字,「校長」對你來說代表什麼?一個大學校長的職責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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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成功大學校長室,才剛坐下來都還沒開口,迎接我的卻是校長如連珠炮般的提問,「你喜歡你的工作嗎?」「為什麼喜歡?」「如果不做這份工作,你會想做什麼?」花了十幾分鐘戒慎恐懼地回答完之後,才輪到我採訪她。

這也是蘇慧貞校長給我的第一印象,科學家出身的她雖然講求效率、重視成果,但也很在乎背後的動機;與其被動等待,她似乎更喜歡主動改變。而「成大校長」則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爭取」的工作。

2014年底,蘇慧貞在「抗爭中」當選為成大創校83年來首位女校長;2018年,國際科學期刊《Nature》專欄中列舉10名東亞科學明星,其中就有2位來自台灣,被譽為「空氣把關者」的蘇慧貞名列其中。而2019年1月,她宣誓續任成大校長,也是成大近十年來唯一連任的校長。

作為成大首位「女校長」

回想5年前就任校長,蘇慧貞不諱言「那當然是一個挑戰」,談起當初在海外跟校友見面時,從校友的介紹詞就可以看出端倪:

「很歡迎蘇校長來,但我們也真不知道怎麼對待她,就好像沒有一個元素是對的,可是她居然就變成了我們的校長,你看,她是個女生,又不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然後,也不是工學院的,雖然來自醫學院區,可是卻來自一個很小的公共衛生,我們也不知道那裡在幹嘛⋯⋯但是我們真的很幸運⋯⋯」

蘇慧貞笑著分享道,校友都對她很好,這樣的出場介紹其實也是好意、表達幽默的那一面,但卻也透露出社會上一些刻板印象。

在台灣的高教圈裡,前段班的國立大學只有同是科學家的吳妍華曾在陽明大學和交通大學擔任「女校長」,但上述兩間學校的規模都比成大相對小。

再看看成大,三分之二的學生是男生,四分之三的老師是男性,若只看教授,平均每10位老師中,女性只有1位,相較於107學年度全台灣大專院校教師是每10位教授中,女性超過2位,足見成大校園裏的確是男性居多。不僅如此,蘇慧貞又來自醫學院區非常小的(公衛)所,所上只有9個老師,全校卻有1000多位老師。

這些到底是不是「問題」?她卻認為未必,「我上任之後,跟以色列的女校長、紐西蘭的女校長和美國的女校長聊天的時候,都發現她們也有自己國家女性高階領導人的困擾。」

在蘇慧貞的眼裡,這只是社會還在練習的過程,不同性別在參與一個過去在一個族群比例比較少的樣態,「我都會這樣想,就像媒體也會報導,某某男性成為某高中女校幾十年來第一個男校長。其實這只是一個現況,有男多女少、也有女多男少的時候,各自都有各自的課題,不是嗎?我們都可以用更成熟的態度、專業的角度來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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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國立成功大學
她眼裡的成大「瓶頸」

海外校友的介紹也反應出另一個「現況」,成大過去給人的印象就是「理工掛帥」。不過,蘇慧貞卻表示,過往的「重理工、輕人文」也成了成功大學的「瓶頸」。

成大文學院院長陳玉女教授曾在治院理念直言,「以理工聞名的成功大學,文學院創設伊始,為理工專業人才教授文學、外語、歷史等知識之輔助教學意味濃厚,附屬角色明顯。30年前醫學院的創立,擴大成大教研領域格局的新一波重要發展階段,蔚為理工醫著名的大學⋯⋯」從過去的發展軌跡,似乎也能看出成大的不足。

蘇慧貞談到,所有的事情到最後,如果在歷史的軌跡裡沒有留下什麼,大部分就只是那一霎那的煙火而已,「就像我很能辦活動,自己從小身邊也少不了掌聲,但是我會盡量保持清醒,掌聲過後,其實很空,除非你留下什麼。」

「就像成大所有的人才訓練,都遇到了這個『瓶頸』,如果只是當個工程師,一個學生在這裡上課,跟在中山、中興、在交大有什麼不同?

我想更進一步問的是,成大電機系在台南,是否能因為我們還有一個滿有意思的歷史系、一個400年的古城、一個南科,而成為一個不一樣的電機系?」

她認為,想要讓成大獨一無二,就要把台南、台灣許多的文化元素融入,才有機會改變成大的設計、成大的工程師,「當你在想下一個階段技術的突破點、需求的時候,要能夠去感受、了解人類社會的缺憾、文化的失落、地域的落差,要能更深刻的去省思『人』,有了人文,成大的設計和技術才不會落在一個別人隨時可以複製、異地而造的處境。」

「我希望把成大過去太高比例、那些好像跟『人」切割得很開的工程、技術、生物的訓練和教學、以及環境,可以開始有去融入人文或是更多的元素。就像我們剛申請了專利的『踏溯台南』⋯⋯」

踏溯台南」是成大從2017年(106學年)首創的新通識課,屬於大一學生的必修零學分課程,會帶領學生走出教室,實地體認台南在地鄉土、了解歷史演變和發展。共有12條主題(包括像西拉雅族人的遷徒與安身、七股沿海區域的漁鹽生態等),涵蓋4條迴遊、8條尋溯府城路線,學生必需選擇1條主線、2條支線,期末需撰寫田野參訪報告。

蘇慧貞期待,未來成大畢業生的共同記憶,除了住哪一個宿舍、玩過哪一個社團或共同系所之外,能不能開始對台南有更多的理解和情感,「透過這一門課,幾個世代之後,我們會有一群跟城市有連結的校友社群,不只是在台南念了成功大學,而是能夠理解台南、台灣跟他的關聯,進而去思考在400年的文化變遷裡能不能也有一席之地?」

這幾年成大在人文領域的努力也不僅止於「一門課」,教育部2019年人文社會科學相關領域計畫,成大就拿下3件是全國之冠,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的補助,全國4案就有2案是成大。就連今年《遠見》大學評比中,成大還在社會人文領域打敗東吳、淡江、輔仁、台師大等人社名校,爆冷門搶下第三名。

也因為蘇慧貞一直強調「人文就是我們missing的元素」,而努力地讓人文領域的師生「恢復信心」,進一步成為各大學院最受歡迎的人:

「你知道現在銀行、統一這些大企業來成大徵才,要的是哪個系嗎?不是管理學院、工學院,而是『歷史系』的,他們要能說故事的人,要能看清楚歷史的人,了解歷史軌跡、盤點人文發展,才能成就百年基業。」
成大的「風貌」是什麼?

我忍不住有點好奇,在擔任校長近5年的蘇慧貞眼裡,5年前的成大學生,和現在有什麼不同?能不能只用一個詞來形容?

「應該就是『實在』吧!如果要挑一個字,那時候的成大學生應該就是太實在了。但是現在的成大學生,我看到更多的『參與』,用英文可以更精確的傳達,就是『engagement』⋯⋯」面對這個沒列在訪綱的問題,蘇慧貞偏著頭、看著窗外遠方,思考良久後才回答出來。

什麼是「實在」?她說,5年前的成大,就是每個人每天都做了很多事情,看起來的確也都做的「很像一回事」,但是在社會上可以感受到成大參與了什麼?改變了什麼嗎?「可能有點難。」

所以這幾年,她一直很鼓勵成大的老師和學生,盡量去描述「我們在參與什麼?我們在參與什麼的改變?」蘇慧貞認為,一間學校最重要的就是要長出自己的「風貌」,她每天都在跟成大人討論,「什麼是成大的風貌?」(編按:別人想到成大會想到什麼?在成大師生的身上也看得到的特質?)

蘇慧貞最後定錨出的答案,是「我們是一所有能力『負起責任』的學校」。那個「能力」,可能是專業能力、道德能力、文化能力,而負起責任是一個態度。

而什麼叫負起責任?她認為要在一次又一次的事件去證明,像是在天災、在流行病上,無論是新的能源、城市規劃上,都是成大人要去展現的地方。例如2015年台南爆發登革熱,當年造成逾百人死亡,成大為市政府打造預測登革熱疫情的巨量資料平台,藉此判斷潛在疫情高峰區來提前防疫,有效控制並降低疫情。

又像是6月初香港爆發「反送中」抗爭,成大學生號召聲援香港,「我們姑且不管反送中的內涵,但我看到的成大同學,是可以有規劃、有秩序也有份量的去討論這個議題。身為校長,我覺得很驕傲,我的同學對公共議題表達出他們的在乎,並且發起討論,這也是一種負起責任。」蘇慧貞自豪地說道。

這幾年,最令蘇慧貞感動的是在陸續收到同學的卡片裡,她逐漸發現一些字眼、訊息越來越多:

「無論他們在跟我描述上學、志工經驗,還是去國際參訪、學術競賽,字裡行間都傳達出新的企圖心,那就是『他相信、他將來是會對社會的進步、世界的改變作出貢獻的人』,或者我可以讀到『他要做那樣子的人』。」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