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地鐵臭味」,讓《寄生上流》在中國引起強烈共鳴

那熟悉的「地鐵臭味」,讓《寄生上流》在中國引起強烈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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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影片之所以能在中國引起強烈共鳴,是因片中反映社會現實也在中國真實上演。影片開頭的蹭網、地下室、酒鬼,非常像今天中國大城市裡的蟻族、屌絲、三和大神的標配,他們對生活的絕望並不比基澤一家少,為了生存下去,甚至連身份證都可以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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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部韓國電影《寄生上流》在世界各地熱映,它講述了韓國一個蝸居地下室的一家四口意外進入一個富裕家庭工作,為了生存,他們和前管家夫婦鬥爭,因為身上帶有窮人「地鐵的味道」被富人嘲諷,最後激情殺人。這部電影在中國豆瓣網上獲得了8.9分的高分,榮獲第72屆坎城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棕櫚獎。英國《衛報》評價:「它是一部關於社會地位、抱負、物質主義和父權制家庭,以及那些接受擁有(或租賃)僕人階層的想法的人的怪異黑色喜劇。」

近些年,韓國經濟經過高速成長後,社會的貧富差距也不斷拉大。生活在首爾江南區的頂級富豪過著電影中紙醉金迷的生活,而一牆之隔的低矮平民區,還有很多窮人蝸居在地下室,下一場大雨,就成了一片澤國。《寄生上流》生動反映了貧富懸殊背景下的社會眾生相,窮人為了獲得上升的管道,使勁渾身解數,長子基宇為了能到富豪朴社長家應聘英語家教,偽造學歷證書,女兒基婷為了讓父親和母親進來工作,不惜用陰險手段排擠走原來的司機和管家。富豪朴社長一家雖然沒有我們往常為富不仁的形象,但是他們的思維方式卻和窮人不一樣。

這部影片之所以能在中國引起如此強烈的共鳴,那是因為影片中反映的社會現實也在中國真實上演。影片開頭的蹭網、地下室、酒鬼,非常像今天中國大城市裡的蟻族、屌絲、三和大神的標配,他們對生活的絕望並不比基澤一家少,為了生存下去,甚至連身份證都可以賣掉。

除了貧富懸殊的主線,裡面的家庭關係、人際關係的輔線,以及社會和政府角色的暗線都令人思考,這也是影片讓人回味無窮的地方。

人際關係不過是一層薄紙

基澤一家和朴社長一家在我們生活中就是門不當戶不對的兩家,他們走出來也是不同身份背景的人,基澤家的人身上帶著「地鐵的味道」,而社長一家人可能散發著高端香水的味道。

人們經常說:「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永遠猜不透,很多時候不按常理出牌,富人的心思有時也類似。原來的司機和管家已經為他們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了,按理說雙方之間有一定的互信關係,但是剛認識不久的人對他們三言兩語一慫恿就可以左右他們的想法。他們的信任基礎其實很薄弱,以為精緻的名片、審核家庭收入等上流人的高端定制方式,就可以找到值得信賴的人,精明一世的他們沒想到已經進入了另外一個圈套。

窮人和富人在一度程度上也是兩個對立的階級,他們是屬於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基澤的老婆認為送能吃的食物比送一塊好看的石頭更有價值,而朴社長家用的卻是價值250萬韓元不會發出聲音的垃圾桶。基澤當上朴社長的司機後,以為自己也可以進入富人的圈子和朴社長成為朋友。當他問朴社長愛不愛他的妻子時,朴社長的表情已經提醒他越界了,他卻沒有意識到,後來甚至對社長老婆產生了意思。儘管他和社長一家相處的時間多,管家甚至像至親一樣形影不離,不過他們的和朴社長家的關係終究還是服務與被服務的關係。

富人認為窮人有吃有住有錢就能滿足,殊不知當他們滿足了基本的生存需求後,也有更高層次的需求,比如社會交往的需求、獲得尊重的需求以及自我實現的需求。但是朴社長作為一個成功商人,他似乎以為有錢就可以讓一個人為他做任何事,在富人的思維裡扮演原始部落人的cosplay是他們釋放壓力、尋歡作樂的方式,但是對窮人來說可能是一種身份的羞辱,這個時候就算給他們再多錢,更像是用錢去砸死人。

這對於今天的企業管理也有著很多借鑒意義,多年共事的同事和老闆對自己的信任可能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牢靠,有時一個小報告、一句流言就會讓一個人無立足之地。東方的企業文化長期以來也受到封建家長制的影響,習慣威權式的管理,忽略員工感受,長期以往對企業健康發展不利。

底層互害社會

貧富差距越懸殊的社會,其社會結構更接近金字塔型,少數豪富和高官權貴在金字塔頂層,掌握了社會的各種財富和資源。而數量龐大的窮人處在金字塔的底層,他們為了生存忙忙碌碌。當經濟不景氣的時候,很多人會失業,變成像基澤一家一樣的無業遊民。只要哪裡有工作機會,他們就會蜂擁而上。在今天中國經濟下行的壓力下,這樣的現象更普遍。

人在饑寒交迫、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更容易去鋌而走險。影片裡的基宇和基婷為了應聘家教工作,都對自己簡歷進行了虛假包裝,基婷還用陰險手段趕走原來的司機和管家。當管家再次回來發現內情後,他們之間進行殊死搏鬥。當管家夫婦被綁在地下室後,基宇還想用石頭去了結他們。基澤一家也並非天性如此兇殘,當他們一家人在富人家狂歡的時候,曾一度擔心起被趕走的司機和管家的生計,產生過愧疚,但是生存的殘酷以及初嘗富人生活的念念不捨,馬上又讓他們恢復了鬥志。

這一幕,總是那麼似曾相似,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有太多這樣的底層互害的案例。2003年,以現實案例為原型的中國電影《盲井》,講述了在私礦打工的農民工為了賺大錢,將一些剛來城市的打工者騙到私礦,然後偽造礦難要脅礦主賠償。2007年,還有一部電影《盲山》揭示了中國的人口拐賣問題,貧困山區的光棍找不到媳婦,將外地的女大學生買來當媳婦。

如今中國的食安問題、假疫苗、虐待兒童、街頭隨機殺人等現象,都能看到底層互害的影子。底層的人赤手空拳很難去和上層叫板,為了生存還要依附上層,很多時候只能向更弱的底層下手。

福利國家是最佳的維穩方式
亞當・史密斯曾經說過:「如果大部分成員都貧窮而悲慘,沒有一個社會能夠繁榮幸福。」

這部電影沒有太多著墨富人的為富不仁,朴社長一家人還算好人,他們也並沒有做錯什麼。但是在一個貧富懸殊的社會裡,富人的冷漠和無所作為也是在縱容這個社會的惡,自己最終也不能倖免。

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中國和美國,一個是社會主義國家,一個是資本主義國家,它們的基尼係數卻相差無幾,在各自陣營裡也是比較高的。美國的福利制度和北歐一些國家比相差很遠,美國至今沒有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全民醫保,領取失業救濟金也並非那麼容易。中國在社會福利不足方面有著類似的情況,醫保和社保在城鄉之間、體制內外的差別很大,不少農村老人領取不到退休金,農村失業人口更不在失業率的統計範圍內,城鎮失業人員領取失業救濟金幾乎難於登天。

今天中國的貧富懸殊和社會不公時刻威脅到了社會的穩定,群體性事件逐漸增多,底層互害、仇富現象更是屢現不鮮。而今天中國的富豪和權貴結盟後,掌握了社會絕大多數資源和上升管道,他們對窮人的痛苦掙扎視而不見,因為窮人的「仇視」,他們更加厭惡「地鐵的味道」。為了自己的身家安全,他們一方面向國外轉移資產,另一面加大維穩,中國的維穩經費一度超過軍費。美國的富人雖然也千方百計轉移資產來避稅,但是他們中還是有一部分人知道富人和窮人是命運共同體,窮人有錢去消費,富人才能賺更多錢,所以他們主動要求政府向其多徵稅來弭平社會的貧富懸殊。

在我們的認知裡,一個國家如果福利太好,會滋生很多吃福利的寄生蟲。在澳洲,華人大體上算是中產階層,他們普遍對難民和街頭無家可歸者缺乏同情心,在他們眼中,這些人都是社會的寄生蟲,是自己繳稅在養他們。

殊不知,這些人生活得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那麼滋潤。政府給他們發救濟金之前需要審核他們的資產,只有那些接近一無所有的人才能獲批,救濟金也只能讓他們糊口,並不能過上體面的生活,況且伸手乞討本就是一件有損自尊的事。

他們中有些人並不是不想去工作,可能確實缺乏工作技能,或者經濟不景氣,很難找到工作,就像劇中基澤一家,他們其實有一技之長。在經濟差的時候,雇主也會降低薪資標準去招人,就算有了一份工作也要被剝削,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

自然界中,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我們人也不全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之徒。劇中前管家的丈夫為了躲債,在朴社長家的地下室過著囚徒式的生活,靠著妻子偷來的食物度日,他對朴社長心存感激,每日用額頭撞擊開關為其開燈。臨死前和朴社長相遇,還奢望朴社長認識他,可是朴社長卻十分厭棄他身上的味道,希望離他遠點。

管家丈夫的命運很像靠政府福利生活的「寄生蟲」,他們其實不是寄生,而是共生的關係,他們的一無所有並不完全由他們自己造成,他們沒有選擇去反抗或革命,而是繼續依附金字塔的上層,漸漸有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對一個貧富懸殊的社會來說,完善福利制度,讓窮人體面地活下去,無疑是最好的維穩方式。

寄生上流南韓電影宋康昊
Photo credit:Catchplay臉書
社會階層固化

中國有句俗語:「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也許就是關於階層固化最生動的描述。

富人家的孩子總是有條件接受更好的教育,為了培養他們的貴族氣質和情操,不惜花重金請專業人士培訓,就像影片中朴社長家為子女分別請了英語和藝術教師。

韓國和中國同樣有高考制度,它更像是古代科舉制度選拔人才、促進社會流動的一種延續。窮人家的孩子通過十年寒窗苦獲得了進入大學深造的機會,但是求職的戰場遠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更激烈,就算他們再努力,噴再多的高端香水,結交更多的上層人士,在金字塔頂層的人看來,也難掩「地鐵的味道」。

以前人們相信知識改變命運,但是今天知識無用論在中國尤其是農村地區盛行。中國農村大學生的比例在逐年下降,越是重點大學、名牌大學比例越低。例如近年來考入北大、清華的農村大學生只占15%左右,浙江大學、南京大學、中國農業大學均低於30%。而在上世紀80年代,無論是重點大學、名牌大學還是一般高校,農村學生都占大多數,許多大學甚至高達80%以上。還曾經有人對城市和農村學生進北大的機率做過研究,結果顯示:城市學生考入北大的機率是農村學生的6.18倍。

今(2019)年年初,中國網路上還曾經流傳一篇爆文〈一個出身寒門的狀元之死〉講述了一位出身貧苦的學生,靠著聰明和努力成為高考狀元,在大學期間還打工為妹妹攢錢讀書,工作後為人正派,不與市儈同流合污,後來因病英年早逝。這篇文章雖然人物是虛構,但是故事情節卻合理真實,才會引起如此多的共鳴,後來官媒的闢謠和洗地顯得蒼白無力。

《寄生上流》中的基澤在刺死朴社長後,悄悄逃往地下室,也過著自我囚禁式的生活。當他的兒子發現他在裡面後,他還用一閃一閃的電燈來傳遞摩斯密碼。兒子還下定決心,以後掙很多錢,把豪宅買下來,但是這個夢想卻需要很長很長時間,他幾乎不可能實現。

當基澤將刀刺向朴社長時,不僅是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也是長期累積的對階層固化不滿情緒的噴薄而出,更預示著某種推動社會變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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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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