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引發的省思與調查:參加馬來西亞淨選盟的人是怎樣的一群「平凡人」?

香港反送中引發的省思與調查:參加馬來西亞淨選盟的人是怎樣的一群「平凡人」?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馬來西亞民主化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淨選盟2.0,曾獲國際社會支持,但當淨選盟2.0發表聲明關切香港警察的暴力事件后,不少支持者卻表達不滿,並要求勿干涉「他國內政」,背後的根因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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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馮垂華(1990年生,馬來西亞華人。政治大學社會學系畢業,研究興趣為公民社會、社會運動、族群關係。)

社會運動雖然有全球散播的跡象,學界對於全球化脈絡下的社會運動都有深刻的討論。然而,社會運動的發生有其傳統與在地的一面,A地運動成功的抗爭策略,未必適合B地,其中牽涉社會文化、社會關係等種種因素。因此,對某些人而言,拿馬來西亞淨選盟大集會參與者對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態度來進行討論,可能很難產生出新的學術意義。不過,我倒認為談論這類態度,仍有助於理解馬來西亞的公民性格。

馬來西亞淨選盟2.0(BERSIH 2.0)在2019年9月1日發表聲明,聲援被捕的抗爭群眾,並「嚴正關切」香港警察的暴力事件,以及國家機器對公民社會的無情打壓。聲明稿一經刊出,不少群眾即留言謾罵,認為淨選盟2.0不應支持香港「暴徒」,並應停止干涉「他國內政」。隨機點選留言串中的帳號,可以發現許多批判謾罵的群眾都是淨選盟2.0的支持者,不少人士也參與過淨選盟2.0號召的社會運動。令人費解的是,曾經作為運動抗爭者的他們,竟然對香港發生的民主運動並不抱持任何同情與理解,甚至同意警方極端暴力的鎮壓手段。

傅政瀚(2019)對淨選盟2.0支持者的矛盾心態作了一些簡單的討論,他認為許多華裔淨選盟支持者仍處在種族主義的思維結構之中,這種思維與「大中華主義」具有親近性,使得華裔淨選盟支持者在面對香港事件時,傾向於支持中國官方的民族主義論述。

我個人則在〈「紅色認同」:淺談馬來西亞「中華膠」現象〉文章中討論過,馬來西亞的族群政治與華人歷史為中國的當代民族主義論述提供了良好的傳播條件,有利於中國利用政治、經濟及文化的輸出,影響當代華人的認同模式。我將這種馬來西亞華人普遍親近於中共民族主義論述的現象稱為「紅色認同」,它雖然得益於馬來西亞種族主義結構下的華人「種族」認同,也從華人強烈的「文化認同」中受惠,但它其實是中國國家宣傳機器下的產物。

不過,這些討論無法提供合理的解答。首先,譴責香港抗爭者、支持港警的淨選盟支持者,雖然多為華人,但其中不乏其他族群,而「大中華主義」以及「紅色認同」對華人以外的其他族群影響有限。其次,受到「大中華主義」及「紅色認同」影響的馬來西亞公民,雖然可能傾向於同意中國的民族主義論述,但未必同意一個國家機器的暴力鎮壓。實際上,「紅色認同」確實可能影響民眾在民族主義議題上同意國家武力干涉,但將二者視為一個「整體」、固著的模板,無助於我們思考馬來西亞特殊的公民性格如何擁抱「紅色認同」的洗腦。因此,在論述過程中,我們或許應該進行個別討論,如此方能解釋馬來西亞公民(特別是華人)的「紅色認同」與其威權個性(同意國家武力行徑)兩者之間的親近性。

在此,淨選盟2.0所舉辦的大集會,以及抗爭群眾在其中的經驗,正好為我們提供思考馬來西亞公民威權個性的機會。接下來,我將以我過往的研究說明,淨選盟大集會雖然是馬來西亞獨立以來規模最盛大、族群最多元的社會運動,但至少對抗爭群眾而言,它其實是相當保守,並且具有些許威權崇拜意味的大型集會。我們很難期待參與這些集會的「一般群眾」會對極致的民主追求產生同情,也解釋了為何淨選盟2.0發表聲明後,其支持者大量湧入批評與謾罵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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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過去馬國净選盟集會舉行時,民衆也曾面對警方的打壓,因而獲得包括香港在内的國際社會聲援。
淨選盟大集會中的權威依賴

社會運動的動員是一種說服的過程。無論透過政黨、組織、網際網路或地理空間、社會關係來進行號召,其實都希望說服潛在參與者來參加社會運動。對淨選盟大集會而言,政黨、非政府組織以及網際網路都在動員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第一屆淨選盟大集會的成功完全有賴於政黨與非政府組織的結盟,其中政黨又扮演最重要的角色,它號召了許多不滿國陣政府的群眾上街。2008年後,反對陣營在全國大選取得空前勝利,許多原任「淨選盟」幹部的政黨成員也獲選成為議員。為了避免利益衝突及維持公民團體的獨立,「淨選盟」決定重組聯盟,要求反對黨成員退出聯盟委員會。2010年,淨選盟正式改組為「淨選盟2.0」,以區別原來有政黨背景的「淨選盟」。雖然淨選盟2.0在組織上與政黨切割,但在2011年到2016年間,淨選盟2.0所主辦的四場大集會,其實仍有賴於政黨進行動員。一名組織幹部不迴避地告訴我:

Well, people in political parties… we look in to the political parties, and we ask them how many people, how many members they can mobilize. I think it (BERSIH Rally) is a combination between NGOs and political parties, and Malaysian as well.
(嗯,政黨裡的人⋯⋯我們會檢視政黨,我們問他們多少人、他們可以動員多少人。我認為它(淨選盟活動)是由公益組織與政黨、還有馬來西亞人組合而成的。)

換句話說,大集會參與群眾中,有部分是政黨的支持者。誠然,在公民社會不成熟的馬來西亞,借助立場近似的政黨來進行動員,這番策略是可以理解的。但長期仰賴政黨動員,形塑特定政治人物良好形象的結果,其實養成公民社會對這些政治人物的依賴與崇拜。長遠來看,這並非良好的現象。舉例而言,馬來西亞在2018年成功政黨輪替後,所有曾經被仰賴的政治人物(以及公民社會成員)都成為體制內的一員,而那些優秀卻缺乏卡里斯瑪(charisma)的公民社會工作者,彷彿也在政黨輪替後消失一般。他們確實仍著力在促進馬來西亞的民主及人權發展,但過去的支持者,那些一般民眾們,卻將視角投注在內閣的成員身上,使這些組織再也發揮不了真正的影響力。

類似的狀況也發生在淨選盟大集會之中。那些幾乎無役不與的社運分子確實懷抱崇高的理念,在集會過程中帶動群眾。不過,他們的光芒永遠不及後來來到的安華、旺阿茲莎、馬哈迪等人。我永遠記得,在集會現場中那些在講台上努力演講的社運分子,以及終於鼓起勇氣舉手上台說話的一般群眾,總是難以吸引廣大群眾的目光。大家散佈在集合地點各個角落,閒聊抽菸或拍照,直到主持人公告旺阿茲莎或安華或林冠英或林吉祥或馬哈迪已經來到集會現場,群眾才開始激動地鼓舞,向那些政治人物匯聚,伸出手多希望能摸到他們的一縷衣角。

這樣的光景,也在我的訪談中證實。許多抗爭群眾對政治人物抱有期待,並且認為集會是在為這些政治人物造勢。他們想像會在不久的將來透過聲勢浩大的集會,將政治人物送到政府裡去,最終想像成真,但公民社會卻又不免陷入低潮了。而這些事件體現了馬來西亞公民的一般性格:他們對公民社會缺乏想像,往往仰賴政治人物參與政治。我無意贅述這些性格的源頭,不過希望藉此提醒,這種公民性格無法為我們賦權,且勢必會遭遇政治人物的背叛。

淨選盟大集會中參與民眾的理念與性格

誠然,實際進行田野調查後,我發現淨選盟大集會裡絕大多數的一般參與者並非政黨黨員,也非隸屬於哪個非政府組織。他們的出現,其實有賴於網際網路的資訊傳播。這些資訊包括淨選盟大集會的各項訴求、國陣政府打壓與貪腐的新聞、過去警方暴力鎮壓集會群眾的畫面、集會的路徑與策略等等,內容非常豐富。

然而,透過深度訪談,我發現許多參與群眾並不真的理解集會訴求,例如他們並不理解選舉制度、不理解議會政治、不理解沙巴及砂拉越的政治地位。這些議題對他們而言具有一定高度的門檻。相反地,他們真正關心的是國陣政府的種族政治,以及行政上的貪污與腐敗。值得一提的是,歷屆淨選盟大集會中,沒有一項訴求於馬來西亞的種族政治有關,但大集會最為人稱頌的貢獻,卻是「打破族群藩籬」、締造「跨族團結」。對受限於種族主義政治長達百年(要從殖民時代算起)的馬來西亞,族群上的「貢獻」無疑是充滿意義且令人鼓舞的,而這也是社會運動「隱性文化」或「隱性功能」的展現。

回到淨選盟大集會的訴求,其中最為突出的要屬對納吉及國陣政府的批評。我在集會過程中見證過最頻繁的標語、海報及抗爭劇碼,其實都是對納吉及國陣(尤其是巫統)的嘲諷。在這方面,抗爭者確實展現了不同語言的表達能力,並且將火力都集中在貪污醜聞之上,喊出了「納吉下台」、「巫統倒台」的口號。站在演講台上的講者,也聲嘶力竭地控訴國陣與納吉的貪污事蹟,像是選舉舞弊、幽靈選民、官員貪污等醜聞,都被簡單詮釋為「政府貪腐」的結果。相反的,制度性的訴求要不是乏人問津,就是只印製在淨選盟主題黃色襯衫或一些零星的海報上,無法成為眾人的焦點。

一位參與大集會的中年男性告訴我他參與集會是因為無法容忍政府「貪污」:

因為馬來西亞啊,政府越搞越亂了,好像很失敗。人民慢慢接近痛苦的日子了。哪個貪污太厲害,然後人權沒有了咯。所以這個BERSIH,BERSIH 5的時候,我那天想,我們應該站出來,比較多一點(人)給他看,給他看看人的(決)心。

我的訪談對象中,不少參與者參與淨選盟大集會的原因與這位先生類似,惟該名先生的回應值得深入討論:他首先點出了政府「貪污太厲害」,並認為貪污使得民眾失去了「人權」。在他的邏輯裡,貪污與人權是相關的,貪污影響人權,因此貪污不能被容忍。不過,他後來並沒有確切解釋何謂「人權」,反而集中批評政府的貪污醜聞。換言之,「貪污」事件更令人感受強烈,人權的概念卻相對抽象。

另一名讓我影響深刻的受訪者則接連參與了好幾場淨選盟大集會。他在訪談過程中與我分享了他在集會中最為印象深刻的經驗與照片,當中有許多是對一馬公司貪腐醜聞的抗爭標語與劇碼。我們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訪談,正當我收拾好筆記與錄音筆後,他不期然地問道:「其實,你不覺得華人不適合民主制度嗎?」——這樣的提問讓我震驚,而他一天前才從一場社會運動中回來。

5張圖透露馬國大眾的「民主」品味

其實,第五場大集會開始之前,一家民調機構已經著手調查一般民眾對淨選盟大集會的態度。下圖是市調公司Vase.ai在2018年針對民眾對於淨選盟五大訴求態度整理的調查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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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把強烈同意與同意的佔比加總,約有92%的民眾至少同意第一項訴求「乾淨選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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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90%的民眾至少同意第二項「廉潔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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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近87%的民眾至少同意「加強議會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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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加計強烈同意與同意的比例,逾79%的民眾至少同意「異議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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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加計共近77%的民眾至少同意「沙巴及砂拉越賦權」。

由以上5張圖所展示的結果顯示:

  • 約有92%的民眾至少同意「乾淨選舉」;
  • 90%的民眾至少同意「廉潔政府」;
  • 87%的民眾至少同意「加強議會民主」;
  • 79%的民眾至少同意「異議權力」;
  • 77%的民眾至少同意「沙巴及砂拉越賦權」。

這樣的數據看似令人樂觀,但實則不然。這五項訴求中,自由主義民主理念之一的「異議權力」(圖四),共有15%的人保持「暫無立場」、5%的人「至少不同意」。而在西馬本位主義的情勢影響下,「沙巴及砂拉越賦權」的訴求(圖五)同樣令人沮喪,共17%「暫無立場」、6%的人「至少不同意」。

由這份調查報告可以看出,集會支持者更在乎政府的廉潔程度以及議會的行政效率,對於民主理念的理解與追求卻相對保守。這麼一來,我們即不難理解集會中最能引起抗爭群眾興趣、最能激發參與者熱情的,其實是國陣或納吉的貪腐醜聞了。

淨選盟參與者的「平凡」圖像:擺盪的民主信念以及權威依賴

我希望藉此文章提出一個淨選盟參與者的「平凡」圖像。之所以「平凡」,是為了區別那些社運菁英、公民社會積極分子、政治人物或受過相關教育可多方接觸資訊的人。對我而言,他們總是能有最充分的資源來行動與論述。

首先,淨選盟大集會的一般參與者未必具備堅定的民主信念。我在上文中提到,民眾對政府廉潔及議會效能的正向態度超乎基本自由主義民主理念的「異議權力」。雖然獲得最高同意態度的「乾淨選舉」是民主國家實踐民主政治的核心判準,但在上述問卷中它依舊仰賴「乾淨」的修辭作用,顯示人們對廉潔政府的高度要求。在我的深度訪談中,很少受訪者能對選舉制度進行討論,但卻能指出政府貪污腐敗,展現出他們對清廉政治的高度關懷。令人遺憾的是,「異議權力」是民主政治裡保障言論、結社與抗爭自由的基本權利,卻無法獲得更多參與者的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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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爲2015年8月30日在紀吉隆坡舉行的Bersih4.0集會。

值得一提的是,這並非馬來西亞獨有的現象。在許多受限於發展主義魔咒的國家中,人們對民主的想像仍侷限在政府效能以及清廉程度之上。中研院進行的台灣民主動態調查的其中一項題組可供參考,它問:「在卡片上四項說法當中,您認為哪一項是民主最為重要的特徵?」,選項有「人民可以自由參與抗議」、「政府清廉不貪污」、「法院確保人民不受政府濫權侵害」、「政府提供失業補助」四項。

王奕婷於2014撰寫的〈難以對話的兩種民主觀:秩序、政府效能vs自由、人權保障〉中指出,「人民可以自由參與抗議」以及、「法院確保人民不受政府濫權侵害」兩項都是民主信念的核心主張,「政府提供失業補助」雖然有助於人們參與政治,但並不是民主政治的核心信念,而「清廉不貪污」則是政府效能的議題,一個威權國家也能有一個「清廉」的政府。有3成台灣受訪者認為「清廉不貪污」以及「保障人民不受政府濫權傷害」是最重要的民主特徵,但只有15%認為「自由參與抗議」是民主特徵。這種對「清廉」的政治訴求超越了民主核心信念的「異議權力」,結果與淨選盟支持者的態度相似。

「清廉」的背後其實蘊涵著政治穩定、經濟發展的社會想像。一般上,人們認為一個「清廉」的政府同時具備良好的施政效能,有助於人們安居樂業。在這層面上,社會大眾追求安定、進步,更甚於追求民主、自由。對淨選盟抗爭者而言,他們上街的目的是為了打倒貪污腐敗的政府,要求政府能關注民生問題、振興經濟(第四屆大集會就直接提出了「振興經濟」的口號),在這層面上,這場運動是較為保守的。

另外,淨選盟大集會參與者對於權威的依賴,也反映馬來西亞公民社會並未培養出獨立、自主的公民性格。一個健康的政治公共領域賦予每位公民平等參與社會議題的權利,放棄這些權利或過度依賴特定政治人物,往往限縮了公民社會的政治影響力。應該提醒的是,這不僅僅是文化或情感上的依賴,在建立依賴關係的過程中,我們其實將公民社會長期積累的各種資本交託給了政治人物,以至於當權威或政治人物背叛公民時,公民社會不再有能力即時回應。如今的淨選盟或綠色集會無法有效動員或進行批判,都是這種權威依賴的悲傷結果。

於是,我們幾乎可以總結,一個未必具備民主信念、依賴權威的大集會支持者,固然不會理解香港抗爭者沒有大台、對民主的極致追求,以及這3個月以來的種種犧牲。不過,我希望這篇文章能讓各位更深入思考馬來西亞公民性格的核心問題——我們真的能放棄民主信念,並且長期依賴政治人物為我們決定未來嗎?而我悲觀地認為,這篇文章的大部分馬來西亞讀者,可能會認為「發大財」更為重要。這畢竟是我們生長的社會,給我們養成的性格。

參考文獻:

延伸閲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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