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步》小說選摘:將他從「死亡是遊戲」拉出來的,是愛犬庫洛的死

《人間三步》小說選摘:將他從「死亡是遊戲」拉出來的,是愛犬庫洛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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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全書分為「殘念」、「情之難」與「宿世」三步,吳錦發以某君自稱,回顧生命過程中,那些可尋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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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錦發

庫洛

某君出生在墳墓邊的村落。

他出生的房間,離村裏的墳墓地,只有不到兩百公尺的距離。

某君出生在死亡的隔壁。

即便在出生那一刻,他也非常接近死亡。

據母親告訴他,母親二十歲結婚,二十一歲生他,某君是母親第一胎。

那個時代的醫學,鄉下沒有機會照X光或掃描,沒到生產那一刻,很少人能預知胎兒的胎位到底正或不正。

母親告訴某君,她在預產期那一天,還在家附近的田裏工作,肚子陣痛潮來了,才舉步維艱走回家。他父親到隔壁家,呼叫偶爾幫人接生的豬嬤伯母來幫忙。

豬嬤伯母接到要求,正在為她的母豬接生,那一胎,母豬生了十一隻小豬,某君的父親去呼叫她的時候,才接生到第六隻。

「別急,不會那麼快,你回去煮一鍋熱水,替小豬接生完,我馬上過去。」

小豬很順利接生完,她要接生的第十二隻,某君卻是難產。

豬嬤嫂伸手進某君母親的產道摸了摸,皺起眉頭:「不太好辦,這細人仔屁股在前面,雙腳卡住了,倒著出來!」

某君母親痛到幾乎昏過去,有聲音叫到無聲音,剩下乾嚎。

後來,豬嬤嫂只能把胎兒當處理小豬接生,用他母親工作的布巾,捻成線條,伸進產道,綁住胎兒的腳,逐步把孩子拖出來。

某君便是如此被「五花大綁」硬拖到人間來的。

臍帶繞著脖子, 一聲也不吭,臭著臉, 被倒吊起來打屁股, 打了好久才「哇——」一聲哭出來。

某君聽母親述說他出生經過,常不自禁想:自己是很不情願出生的吧,是和一群小豬一起出生的,屁股先出來,臍帶纏勒脖子,出生就住在「死亡」隔壁。

這是某君出生的暗喻,沒有出現什麼異象,母親還半開玩笑向他說:豬嬤嫂做事輕采(隨便),為了趕回去照顧她的小豬,把你的胎盤和臍帶竟然就在屋前的田裏,挖了個坑埋了,也不知道後來有沒有被野狗挖出來吃掉。」

雖然從出生便經歷「九死一生」,但那是他母親後來告訴某君的,某君聽起來倒覺得津津有味,像聽某個和他無關的人的傳奇故事一般。

開始懂事的某君,便經常接觸死亡的事物,只是當時某君並不知道那和死亡相關,只覺得熱鬧和有趣。

因為某君的家接近墳場,附近幾個村莊有人過世,便會有喪葬隊伍經過他家門口,因為那是通往墳場唯一的路。

客家八音、幡旗、批麻衣捧斗的孝子、媳婦、女婿、孫子輩姪子輩、姻親……,整個隊伍聲勢浩大,前呼後擁,一副紅通通的棺材。

最吸引某君的,是隊伍中擁著棺材的女人們邊哭泣,邊拉長聲唸唸有辭,聽起來有點像有節奏的歌仔戲的悲泣。

鄰居大人們常會三三兩兩站在路旁,輕聲談論死者生前和他家族相關的事,死者生前做什麼行當?他兒子、媳婦在做什麼職業?第幾個媳婦是某某人的親戚的親戚……等等。偶爾也加上褒貶:你看,那個媳婦都沒有哭,那個哭最大聲的是他第二個女兒,真有孝哩。

這些其實都不是某君關心的事,某君和堂兄弟們關心的是:只要有喪葬隊伍經過,他們就會準備個大鋁茶壺裝滿白開水,加上幾個茶杯,用板凳放在路邊。喪家隊伍經過,口渴的會過來喝水,喪家也會放上一個紅包,對「奉茶」者表示感激。有時,經過的隊伍如果是家族裏的親戚,他母親還會幫忙泡一壺茶葉茶,收到的紅包仍然屬於小孩子們。

有熱鬧可看,有紅包可拿,這樣的「死亡」行列,對某君來說,毋寧更像是一齣在街頭鄉道上演的精采戲劇。尤其是越富有的人家的「死亡戲劇」越熱鬧有趣:還加上西樂隊,化妝的仙女。

有時,碰到隔壁少數福佬人村落的喪禮,由於習俗不同,某君更覺得那「死亡戲劇」更精彩好看,吸引更多鄉人好奇的目光,竟然還有彩衣化妝,邊唱邊跳舞的(牽亡歌),一點死的悲傷感也沒。

「屌,福佬人家裏死人還放音樂跳舞!」罵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奮,好像覺得就這一點,證明福佬人比我們客家人更野蠻、落伍、更不懂文明。

反正,從某君懂事開始,「死亡」在他心中形成的印象是「喜樂」多於「恐懼」,這種樂事在某君家門口幾乎每個月一次或一次以上。尤其春暖花開的時候,季節一轉換,印象中這種熱鬧盛事就格外的多。

「死亡」與「喜樂」是如此貼近,以致多年後,某君有一次和大學同學去電影院看黑澤明的「夢」這部電影,看到「水車村」這一段,一個村裏的人瑞過世了,全村老弱婦孺為她送葬,拿著手鈴、手鼓、邊唱邊跳,觀影者驚呼,笑聲連連。某君脫口而出:「這有什麼?我家鄉死人比這熱鬧多了!」

對某君,童年印象中,不但「死亡」是一件樂事,連死人埋葬多年後,家主人請撿骨師撿骨。某君和在墳地牧牛的夥伴都興趣盎然地前往「圍觀」。

經常撿骨師邊撿骨會向死者家族人詢問:「老人家生前有發生過意外吧?」

「是啊,是啊。」

「你們看,這兩根肋骨有裂痕。」

「對,我爸爸生前曾騎歐多拜摔到水溝裏。」

「看這個!」撿骨師拿出一節腰椎骨,半戲謔說:「嘿,你爸生前用女人很傷重喔。」

撿骨師有時也會故意炫耀他的過人功力。

「這節骨頭有點暗黑脆弱,代表生前……嘿嘿。」

「咦?連這你也知道?」家族女人掩嘴竊笑。「對啦,對啦,我爸外面還有兩個阿姨啦。」說著大家哈哈大笑。

「少年仔,所以身體要顧,這種吃不飽的,你看這節骨頭。」撿骨師還把骨頭遞過去給他們家人檢視。

某君和夥伴們在旁邊聽著,彷彿就像在聽人講古一般,邊聽還看到撿骨師拿著故事主人翁的骨頭來證明他的說辭。學校老師講的故事再精彩,也不可能有這樣的臨場感。以致某君後來看《西遊記》,對「悟空三打白骨精」這一段落格外有興趣,某君小時候看過的「白骨」肯定比「盤絲洞」的多。

某君家附近的墳場沒有「盤絲洞」,但土墳挖開撿骨之后,就會留下一個一個的坑洞,那就是附近孩子的遊戲場,有時成為某君和夥伴們模仿戰場的散兵坑,偶爾還成為他們晚上捉迷藏的「試膽洞」。

特別是每年中秋前後,月亮特別大,中秋節吃完月餅柚子,孩子們的高潮戲才開始;分成敵我雙方;在墳地模仿電視上正流行的美軍打越戰的「勇士們」,電視劇中美軍始終打勝仗;在孩子們的遊戲中,美軍卻不一定勝,很多「美軍」躲在「死人坑」裏躲到睡著了,被「越共」當場逮著。但也有人躲到太隱密處,睡著之后大家找不著,情急之下,只好去報告他家人,失蹤的孩子父母親怕出了意外,和鄰居們拿著手電筒在墳地呼喊「失蹤者」的名字,直到喊醒「失蹤者」,從「死人坑」裏「復活」走出來,接著便是大人們拿著棍子一陣追打,包括「越共」、「美軍」一起打得屁滾尿流。

「死亡」是一種「遊戲」,就是某君童年得到的結論,只是他不明白,這遊戲由誰指揮?由誰訂下規則?或者全然「沒有規則」?

第一次,將某君把「死亡」是「遊戲」的認知中拉出來的,是他的愛犬庫洛的死。

庫洛什麼時候進入到他的生命中,某君已經印象模糊了;反正從他有記憶以來便有那隻黑色的大狗了;牠是一隻自由的狗,牠從未被用狗鍊鎖脖子,也沒有所謂狗屋;某君家的夥房、果園、河邊到處都是牠的家園,牠高興去哪兒就去哪兒,高興在那兒睡,趴下便睡。

一天餵牠兩餐,早晚吃過飯後,他祖父便用一個舊鋁盆子,裝一點飯加殘菜渣、菜湯。叫某君拿去餵牠。

某君只要走到門口叫一聲「庫洛——」牠便不知從那裏竄出,狼吞虎嚥,把飯吃完,然後搖尾巴舔他的手和臉,一轉身,風一般又消失了。

庫洛的體型壯大,肌肉發達,嘴巴特別大,比起鄰家的狗,牠都比牠們大一號。

在家裏,除了他祖父,就某君和牠最親近,應該說這自由的狗誰都不太理睬,只有祖父和某君叫他,他才會應聲而到。

風一般自由,這是某君對牠唯一深刻的印象。

某君有一個堂姑丈,偶爾會到家鄉山上當業餘獵人,他姑丈對牠評語極高,他常用「煞慕賴(武士)——」叫牠。

據某君的姑丈形容,當圍捕山豬時,牠動作敏捷,反應快速,撕咬兇狠,「如果沒有牠,我不可能獵殺得了山豬。」

他姑丈每次要上山打獵時,都騎歐多拜,身背上獵槍,用繩子綁五、六隻獵犬跟著後面跑,到某君家門口停下,大聲喊「煞慕賴——」。

庫洛飛快竄出,馬上跑到最前面,成為領導犬。

即便如此神勇,庫洛也常受傷,打獵回來,常在身上帶著傷,躺在倉庫門口舔舐傷口,他祖父常用紅藥水或碘酒幫牠擦拭傷口,輕聲咕噥,不知向牠說什麼。

因為庫洛,某君小時候吃過很多山豬、山羌、兔子甚至猴子肉也吃過,只是,某君並不清晰明白,那是庫洛英勇作戰而獲得的獎賞,獎賞品由某君全家享用,庫洛獲得的份很少。

即便如此英勇的狗,也會逐漸老去,某君印象中牠受傷的次數越來越多,以致他祖父偶爾也阻止他姑丈「別帶牠去打獵了,這隻狗老了。」

但沒有人阻止得了一隻自由的狗,只要他姑丈的獵隊經過他家,庫洛豎起耳朵,即便不呼喚牠名字,牠也馬上會竄出,跑到最前頭去了,庫洛是天生的戰士。

「死亡」終究來了,有一天,某君自學校回到家,看到他祖父和姑丈在家門口曬穀場忙著,幾隻獵犬被綁在乾稻草垛旁,旁邊還躺著一隻大山豬。

庫洛躺在麻布袋上,胸腹部一片血,旁邊擺著獵槍,某君他祖父和堂姑丈忙著用針線縫牠的肚子。

庫洛幾次掙扎,某君的祖父按著牠喝斥:「別動!庫洛!」。

庫洛踢動腿想站起來,但似乎已經身不由己。

某君湊過去看,庫洛瞄了瞄他,搖了搖尾巴。

他姑丈終於縫好了牠,在縫合的傷口上灑了消炎粉,然後,庫洛被移入菸樓內。自由的狗,第一次被繩子拴了起來。

「看牠的命了。」他姑丈感嘆說。

某君的姑丈說,庫洛當天在圍獵的時候,咬住了大山豬的後腿不放,山豬返身用獠牙攻擊牠,庫洛的肚腹被挖了個大洞,但被甩開的庫洛又衝上去咬住山豬的前腳。他姑丈喝斥庫洛走開,情急之下,開槍打翻了山豬,但因為用的是霰彈,其中一顆鋼珠也打傷了庫洛的後腿,這是某君的姑丈向他祖父描述的戰況。

當天晚上,他祖父好幾次出入菸樓內,幫庫洛換了幾次藥,他拿著手電筒陪祖父進去看庫洛,牠勉強睜開眼盯著某君,在微弱的燈光下,他覺得庫洛的眼神無力而哀憐。在微弱的燈光中閃爍著黯淡的青光。

天亮後,某君正在刷牙,他阿公罕有的,上前摸摸某君的頭,輕聲說:「庫洛死了。」

某君丟下牙刷,庫洛已不在菸樓內,牠被移到家門口,他祖父用麻布袋裝著牠,放在「裏阿嘎」內,旁邊放著一把鋤頭和一把鏟子。

「發仔,走。」阿公走過來,拍拍他的背,推起「裏阿嘎」,在晨霧中,他們把庫洛推到住家附近的墳場,那裏早已挖妥了一個洞。

祖父把麻布袋抱起來,放入土坑中,然後,一言不發用鋤頭鋤土蓋上去,某君也拿起鏟子幫忙把土填滿。大約太陽昇上來的時候,他們把庫洛的墳坑填好了,阿公叫他站上去,把土踩一踩,把它踩實,他光著腳在土上踩,覺得新挖的土涼涼的,有些水分濕濡的感覺,他踩著踩著,蹲下來低泣。他阿公面無表情,用大腳板一次重過一次踩著。

噗、噗、噗……,單調低沉的踩土聲在墳地裏漾開。

「回家吧!」阿公柔聲地拍拍他。

「……。」他紋身不動,仍蹲著低泣。

「走啦。」阿公更大聲喊他。

「我們沒給庫洛拜拜、燒紙錢。」某君突然大聲說。

「憨細人仔,庫洛是狗,不是人。」

「要拜拜、燒紙錢!」某君不知怎地固執的說。

「……。」他阿公轉過身,又拍拍他肩膀:「吃過飯,再回來拜。」

他阿公溫柔地摸摸他的頭。「不要!現在就要拜!」他大聲喊出來,哭得更大聲。

「你是怎樣啦?」他阿公生氣了。「牠只是一條狗!」

「庫洛不是狗!」某君放聲大哭。

他阿公被他突然的哭叫嚇了一跳,蹲下來把手搭在他背上,兩人蹲在庫洛簡陋的墳前。

太陽一寸一寸昇上來,他們祖孫卻一句話也沒說。

直到他母親找到墳地上來,叫他們回去吃早飯。

某君有天放學回家,聽到他祖父說,庫洛的墳被人掘掉了,換葬了某個過世的人。

他飛快跑到墳地去,庫洛的簡陋的墳果真被掘掉了,一座某人的新墳佔在那兒。

某君四處尋找,希望找到庫洛的遺骨,但找了好幾天,都沒找著。

最後,他生氣地找了一堆牛糞,塗在那佔了庫洛位置的某人的墳碑上。

他從未忘記過,那個晚上,庫洛臨死前,閃著青色迴光的眼神,那隻至死都自由的狗。

這是某君永遠放不下的心中的一絲殘念。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間三步》,玉山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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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錦發

睽違十年以上,台灣文學作家吳錦發重返文壇的自省之作。

人間三步就是我在自己「一個人的教堂」,對自己做的「告解」。──吳錦發

全書分為「殘念」、「情之難」與「宿世」三步,吳錦發以某君自稱,回顧生命過程中,那些可尋的脈絡。喜、怒、哀、樂、正義、內疚、希望、幻滅……,他坦誠面對自己的完美或不完美,真實回應人生數十載,累積至今的美麗與缺憾。

《人間三步》固然是吳錦發個人的告解。然而,他從美濃的農戶之子,努力不懈而成為台灣文學作家,歷任文建會副主委、屏東縣文化處長,其所經歷及感受的人間百態,又何嘗不是台灣風起雲湧的時代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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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玉山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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