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騷亂的幾個問題(一):中國不再需要香港

香港騷亂的幾個問題(一):中國不再需要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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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國兩制下,香港作為中國獨特的一部分,成為中央集權視角下的「異端」。正如中國不少保守派抱怨,香港回歸二十多年,「人心未回歸」,無法「真正一統」。

香港政府強推修訂《逃犯條例》,引發香港回歸後最大規模的抗議和最「暴力」的騷亂。背後的原因非常豐富。本系列嘗試逐一解答。

中國不再需要香港。

香港騷亂的直接起因是港府力推修訂《逃犯條例》。此事的來龍去脈至今仍撲朔迷離。特別是中央政府在背後扮演何種角色,一直眾說紛紜。有的說中央給香港政府下達政治任務,有的說是林鄭主動「賣港」。可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即便中央不是始作俑者,它也支持修訂《逃犯條例》,樂見其成,而且中央的「支持」是特區政府力排眾議力推修例的強心針。在國務院副總理韓正高調表態支持修例之後,港澳辦中聯辦等強勢出動,號召建制派「不要糊塗」,中央作用更加明顯。

中央為何支持修訂?不言而喻,中央樂見香港能填補「法律漏洞」。雖然一開始,民主派認為修例會用來對付異見人士。然而也幾乎從一開始,修例會導致國際社會的強烈反響就顯而易見。與以前國際反應主要從支持香港人的民主、人權和自由等方面出發不同,這次更直接關乎各國(特別是西方國家)在香港的利益。西方國家在香港有大量的投資,有很多公民在香港生活,有相當多的情報人員在香港活動,香港更是一個主要的國際航空港,有無數人在此轉機。一旦修例通過,西方國家在香港居住或者轉機的人都有可能被「送中」。這嚴重威脅在港西方人的人身安全,進而從根本上動搖了香港作為中國「化外之地」的自由港的觀念(mindset)。總之,修例一過,西方人眼裡的香港就會逐漸向「第二個上海」演變,再也不是一個獨特的城市。

因此,西方國家反響之大是史無前例的。各國領事反覆向林鄭表達反對,歐盟罕見地對香港發出正式的外交照會,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表明若通過修例的話,美國可能取消《美國-香港政策法》、不再把香港視為獨立關稅區,在輸出高科技方面,也不再對香港另眼相看。一旦美國領頭,其他國家也會跟上。

值得指出的是,西方的強烈反應不是部分香港民主派到海外「唱衰香港」遊說的結果,也不是海外香港僑胞遊說的結果,更不是西方關心香港的「民主自由」的結果。這些因素可能起到部分作用,但歸根到底,還是修例真正「動了西方國家的奶酪」所致。

中國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在貿易戰如火如荼的當下,中國一方面要對抗美國打出「香港牌」,一方面要拉攏除美國外的西方國家(和日本),特別是英國,對抗美國。根據常理推斷,在香港問題上不應該如此急進。

然而,中國還是大力支持香港政府修例,直到修例激化起民變為止。可以想像,如果香港人沒有一面倒地反對修例,如果香港沒有發生騷亂,如果事件沒有升級為「香港版六四事件」危機的擔憂的話,單憑西方國家的反對,中國是不會停止修例的。

因此,中國在明知修例導致香港的地位和角色的轉變(或喪失),將會變成「普通的中國城市」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修例,必然有更深刻的原因。

任何一種政策都有其有利和不利的一面。簡單的算術,有利一面大於不利一面,就會推進政策,不利一面大於有利一面,就會修改政策。中國對香港的政策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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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在1980年代給香港「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待遇」,香港獲得的自治程度遠遠高於中國的其他地區。與其他國家的一些可以類比的例子相比也不遑多讓。比如,印度「收回」葡屬印度的果阿地區後,設立為中央直轄地區,二十多年後果阿才升格為邦。中國這樣做當然不是大發善心,而是在現實政治下經過角力和精心計算的結果。

第一,香港當時經濟繁榮,中國則相當落後。1993年最高峰時,香港一個地區的GDP相當於中國的27%;回歸前夕,一個香港等於六個上海。香港資本雄厚,港人在内地投資和慈善事業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第一桶金」。中國希望保持香港這隻「會生金蛋的母雞。」

第二,香港是世界最開放的自由港(之一),而中國長期和西方隔絕,剛剛開始改革開放,香港是中國走向世界,與西方貿易(打破禁運)和融資(賺取外匯)的唯一窗口。早在中共建制之初,中共就有「長期打算,充分利用」的總方針。

第三,香港是西方世界的一員,也是歷史悠久的世界情報中心,中國需要通過香港接觸西方社會,了解西方動態,「滲透敵對國家」。保持香港制度,也是西方世界肯「吸納中國」的重要前提。

第四,當時中國推行改革開放,說白了就是改走「資本主義」的路線。政治上的「開明派」也得勢。香港的經濟制度(以及一些政治制度)成為中國的模仿對象,也是從西方輸入技術和觀念的最佳窗口。

第五,中國打算用一國兩制「統一台灣」,香港對中國而言是一國兩制的試驗田;對台灣而言,則是給「國民黨當局」的示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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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國兩制對中國也有不利的一面。

第一,一國兩制下,香港作為中國獨特的一部分,成為中央集權視角下的「異端」。正如中國不少保守派抱怨,香港回歸二十多年,「人心未回歸」,無法「真正一統」。在喜歡定於一尊的習近平主政下,追求「一統」的願望之高史無前例。與新疆、西藏等相比,香港自由開放,一直是西方世界的一部分,在海外媒體中影響力巨大,海外港人也人多勢眾,會用「西方的話語」敍事,他們在世界能鼓動起的聲音遠非在西方眼裡「落後」的新疆、西藏可比。

第二,香港本土的民主派人士也持之以恆地用推動民主自由,以「結束一黨專政」為口號,也支援内地的公民社會。在1989年六四之後,香港已成為中國「最大的反共基地」的噩夢。回歸初期,江澤民說過内地和香港「河水不犯井水」,這固然主要是向港人派定心丸,但也有警告港人不要向中國輸出「民主自由」之意。中國一再拖延香港落實基本法下規定的「真普選」,在内地封鎖香港的新聞機搆,到後來把中聯辦變為「第二支管制隊伍」,都出於這種擔心。

第三,在中國利用香港滲透西方的同時,西方也在利用香港「滲透中國」。香港沿用西方體系的普通法體系,很多香港法官都是外國人,西方人士在香港的活動比在中國自由得多。很多香港人都有外國公民身份,「不是中國人」。中國一再擔心香港被「顏色革命」,也氣惱外國打「香港牌」、「干涉内政」。

第四,香港是中國最重要的走資中心。中共大員、家屬和白手套的大規模走資不需說,港深邊界也是平民百姓「螞蟻搬家」的重要渠道,積少成多也不可低估。大量中國資本從香港兌換為外匯,離開中國,對中國構成金融威脅。

第五,香港也是共產黨内各政治派系「内鬥」的基地。香港之所以有興旺的「政治書」產業,從供給側上看,得益於「内鬥」中各派源源不斷「放料」打擊政敵;從需求側看,得益於各級官僚需要「寶典」。在派系平衡的年代,保持香港獨特的地位對各方都很重要。但歸根到底,這鼓勵了中共的内部鬥爭,被領導人視為另一個不安穩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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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一開始,一國兩制(對中國而言)的正面因素還遠遠高於負面因素的話,那麽最近十年形式已經完全逆轉。

首先,香港雖然依然有龐大的外匯和很高的人均GDP,但隨著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香港的經濟地位已大為下降,GDP只佔中國的不到三個百分點。陸續被上海、北京乃至廣州、深圳超越(或即將超越)。

其次,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之後全面開放,中國企業可以直接和外國做生意,越來越多的外國企業也直接在中國設厰經商,香港的「窗口」或「中間人」角色的重要性大大削弱。最重要的標誌之一是,香港原先引以為傲的轉口貿易占的比重不斷下降,航運業萎縮,集裝箱碼頭吞吐量在2004年還是世界第一,2018年落到第七,被上海、寧波、深圳、廣州超越。

第三,中國入世後,已成為世界政治經濟體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國在世界經濟體系中的地位是如此舉足輕重,即便香港不再「兩制」,西方也難以捨棄與中國的關係。一個好例子是,中國公開對英國說「聯合聲明是歷史文件」,英國除了口頭上「說三道四」之外,也難以因為香港而和中國翻臉。

第四,近年來,中國已「探索」出「新時代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正在強調「制度自信」,也自然不要借鑑香港經驗。不但内地輿論不斷貶低香港制度,連香港建制派也不斷指責香港「落後」。

第五,在2014年台灣太陽花運動和香港雨傘革命之後,「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口號已經在台灣流行。「一國兩制作為統一台灣的模板」已經基本上破產。中國出手在香港打擊港獨、DQ議員等都沒有考慮對台灣的負面影響。如果不是習近平在今(2019)年年初相當突兀地重提「一國兩制是處理台灣問題的最佳方案」的話,大概很多人都忘記了香港還有「模板功能」一說了。

第六,以前香港未有「港獨」之時已令中國頭疼,近年來港獨興起,更令中國無法容忍。正如此前分析,香港人懂得利用國際規則和話語,與内陸地區的維吾爾人和藏人相比,影響力大的多。

第七,習近平上台之後,定於一尊,不允許派系鬥爭,更不允許「不忠誠」。香港作為派系鬥爭的基地,正是習近平的眼中釘。李波事件就是一個好例子。中國現在外匯緊張,太子黨利用香港的走資,自然也是要被中國嚴禁之列。

第八,近年國際關係緊張,美國正在全面轉變對中國的態度,中國史無前例地強調「絕對安全」,香港在「一國兩制」下,作為中國「王法管不到的地區」,其負面影響已經大於正面影響。中國自然希望把「法律漏洞」填上。

最近幾年,中國大搞「大灣區」和「一帶一路」。前者要把香港融為大灣區的一部分,把世界的香港變為「大灣區的香港」,後者則更進一步弱化香港的對外聯繫功能。雖然有說香港依然可以為「一帶一路」提供專業服務,但這和其他爭當「一帶一路」橋頭堡的中國城市(如上海、廣州、深圳、乃至福州、寧波等)相比,實在看不出有多大的不同之處。最關鍵的是,香港的優勢是與傳統西方國家的聯係,而不是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聯係。香港經驗在「一帶一路」基本上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中央不再需要香港,或者不再需要以前那個香港,才是中國支持或推動香港修例,最後演變為香港騷亂的深層次原因。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