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笑話」爭議:從女性主義觀點看福佬沙文主義的文化霸權

「客家笑話」爭議:從女性主義觀點看福佬沙文主義的文化霸權
義民廟主祀的義民爺是台灣客家人獨特信仰|Photo Credit: pgl.star@Flickr CC BY-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樣的文化帝國主義更加助長了福佬沙文主義的霸權,對於「客家族群」的污名進階會導致客家身分認同的逃避,進而使得整個客家族群在整體社會中的族群權力關係中,繼續加深其弱勢的困境。

文:王鉉淯

關於「客家笑話」的爭議,主要起源於在各大社群網站上流行起針對客家精神「勤儉」、「節省」的訕笑與醜化。臉書和PTT上多則「客家哏」直接將客家精神引申為「小氣」、「吝嗇」的集體刻板印象,並以此種惡意曲解的刻板印象為笑點製造笑話貼文賺取點閱率。

而在今年8月12日一則客委會行文教育部促請教育部對於台大批踢踢實業版(PTT)內針對客家族群的惡意言論進行輔導與約束的「電子公文」,再度引爆網友對於「客家精神」的嘲弄,直指客委會連紙本公文都省去直接以「電子公文」取代,這種行為非常的「客家」。客家族群再度成為被刻板印象針對的群體。

本文欲以以上的脈絡討論,對於這種牽涉敏感神經的「笑話」,我們應該以何種態度看待,並在文末提出筆者的觀點兼論政府(客委會)在這次事件中的處理手段是否妥當提出看法。

從女性主義的觀點看福佬沙文主義的文化霸權

回顧台灣的歷史,不難發現台灣的歷史就是一段關於先來後到的移民史。各族群先後來到台灣,共組成現在台灣多元文化的樣貌。過去中國國民黨主政時期對於本省族群、客家族群、原住民族群……等等各族群權益的漠視我們仍然歷歷在目,比如說國民黨所推行的「國語政策」。隨著解嚴後風起雲湧的「台灣本土化運動」,各族群開始要求重視其原生文化,抵抗過去「國語政策」的毒害以復興母語。

但在「台灣本土化運動」的發展下,過去的「大中國主義」逐漸被所謂的「福佬沙文主義」所取代。也就是說「閩南語」的才是真正的台灣人的這種思維,客家族群文化與原住民文化再度成為少數的弱勢文化徘徊於主流文化論述的邊緣地帶。

著名政治哲學家艾莉斯.楊(Iris Marion Young)在其經典女性主義著作《正義與差異政治》中提出的「壓迫的五張臉孔」——分別為「剝削」、「邊緣化」、「無能」、「文化帝國主義」、「暴力」,其中「文化帝國主義」概念正能解釋這個現象。「文化帝國主義」意即壓迫者基於自己的文化經驗為基準擴展為普遍的社會規範。比如說「父權結構」所鼓勵的「陽剛崇拜文化」,使人無意中接受了社會上潛在的男女不平等現象,並習以為常不以為意。

「文化帝國主義」的壓迫同時也適用於族群關係中。「客家笑話」正是以一種文化帝國主義的形式展現,在這個笑話中,我們無意間接受了客家族群的刻板印象。透過汙名化方式,使得在族群之間的權力關係中,客家族群處於下風的被宰制關係,客家族群成為論述的弱勢以是不爭的事實。因為在我們習以為常的思維中,「客家族群」就是可以被我們拿來開玩笑的族群。這樣的文化帝國主義更加助長了福佬沙文主義的霸權,對於「客家族群」的污名進階會導致客家身分認同的逃避,進而使得整個客家族群在整體社會中的族群權力關係中,繼續加深其弱勢的困境。

一種基於政治正確的觀點

此次關於「客家笑話」的爭議正是一個典型的「政治正確」與「言論自由」之間衝突的矛盾。普遍來說,在台灣,「政治正確」這個概念往往被誤解誤用。「政治正確」往往被曲解為所謂的「主流意見」,也就是多數人持有這個看法,你就必須遵循的群體壓力。在這個錯誤的見解下,政治正確成為單純聲量與聲量之間的較勁,於是乎政治正確就給了人們誰大聲誰就贏的錯誤刻板印象。

但若我們去考察「政治正確」的歷史脈絡與真正政治正確涵義,我們能夠發現「政治正確」是要求我們對於社會上不同族群或與我們有差異者給予最基本的尊重,其形式是透過日常對話中那些可能帶有偏見涵義的字句做修正,以中性的語句代替。從最基本的定義來看,我們可以知道所謂的「political correctness」(簡稱PC)所追求的是一種自我要求,要求自己將他者當成目的並給予最基本的尊重。

因此從一種最基本的政治正確的觀點來看「客家笑話」本身就是極度的政治不正確。對於客家族群的嘲笑與刻板印象汙名化,連最基本尊重差異群體的相互尊重都做不到。單純將客家族群的存在當作娛樂的「手段」,嘲笑的客體,而忽略了「客家族群」本身的主體性。從最基本的尊重來看,所謂「客家笑話」本身就不符合道德約束,雖然這種言論並不違反法律,但基於道德的堅持,我們仍應該對於這種有可能傷害他人的笑話,提出譴責。

正義魔人?缺乏幽默感

部分為「客家笑話」辯護者,最常見的回應就是「你是正義魔人?」、「你太缺乏幽默感了!」等語句來質疑批評過於認真嚴肅看待這個笑話,借此來正當化自己的「客家笑話」純屬玩笑娛樂,不需對於造成的傷害進行負責,因為這僅僅是句無關緊要的「玩笑話」而已。

這種心態完全無視了開了這個玩笑所造成的「外部成本」,也就是被「開玩笑者」所被踐踏的族群認同與所產生的痛苦。如果以功利角度來看,雖然講述這個笑話可以為部分人士帶來樂趣,但同時「客家族群」所承受被誤解與社會刻板印象所帶來的痛苦,並不會少於所帶來的樂趣。因此在這個情況下,為何我們需要去選擇一個可能造成他者「痛苦」的休閒娛樂呢?

生在一個享有自由民主的國家中,每個人確實都有選擇其休閒方式的自由,但於此同時我們所選擇的「娛樂方式」是否給足了那些應該與我們平等的群體足夠的尊重呢?生活於資訊科技發達的21世紀,我們擁有大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娛樂產業,現代人類所能尋求的感官刺激與娛樂模式並不貧乏,人類真的沒有那麼容易感到無所事事與無聊。

我們可選擇消遣娛樂有很多種,若我們有更好的休閒娛樂可以去進行,那這種建立於他人不適的「玩笑話」,我們則應該盡量避免。

筆者的觀點:客委會的處理適當嗎?

此次最大的爭議,在於客委會以公文的方式函請教育部對於批踢踢(PTT)的言論加以約束與宣導。這個舉動不免挑動了自由主義者們對於國家機器與言論自由管制之間的敏感神經。自由主義者希望國家從公民社會中全面退出,國家的功能只在於懲治犯罪,一個「守門人」政府的角色。因此從這種觀點出發的自由主義式國家,就會是「價值中立」的國家。

筆者的看法是,自由主義式國家確實需要謹守「價值中立」,但所謂的「價值中立」並非「價值的虛無」。自由主義國家的「價值中立」應該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追求人與人之間的平等與相互尊重這些自由主義最核心的價值。

「客家笑話」在法律上並不違法,是否為「仇恨言論」也存在著高度爭議。我認為客委會的處理並無不適當,以人性尊嚴為前提出發的行動,我們並無看到實際出現「言論自由」被限縮與打壓的狀況。以政府帶頭宣導「多元尊重」的價值又何嘗不可呢。政府在這件事上的處理最多也只能到「教育」公民這種行為是有失恰當的,要徹底根除這種帶有偏見的言論,仍需要所有人的自我克制與表態,這種歧視言論才有可能從言論市場中自動退出,達到相互尊重的良善社會。

參考資料:《正義與差異政治》,艾莉斯.楊(Iris Marion Young)著,頁118。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