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填不滿的,讓生命本身來乘載:專訪安溥談新生活與新單曲

身份填不滿的,讓生命本身來乘載:專訪安溥談新生活與新單曲
Photo Credit: Seen Lin|牡蠣造音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也期待著這三部曲,能讓眾人看見一個製作人的誕生。在製作人之後,她想做的事不會停歇,張懸到安溥,她一直奔跑著。

採訪、撰文:陳玠安
攝影師:Seen Lin
照片提供:牡蠣造音
場地提供:米凱樂酒吧


很多事情就像懷孕一樣,沒辦法判斷。

好像真的只能自在一些,不能為了什麼而去做什麼,不管是環境,或是培養出的習慣,

都不是「人定勝天」可以決定的,要學會去接受。

創作也是一樣的。每個人的天賦都不同。


Q:「煉雲」演唱會作為安溥的第一個作品,被清晰地看見了。現在牡蠣造音進行的計畫,可以說統整了更多跨界的部分,就創作者而言,也許可以跟我們再談一談,作為安溥的身份認同,怎麼看待這個階段與狀態。

我曾經也覺得可以聊一下名字在社會中對眾人的定義,也許我完全不在意的事情,對眾人來說還是一件舉重若輕的事情嘛。去幫各種名字加註新的內容,也會覺得有點勉強,我幾乎有覺得自己在經歷這個事情。

但坦白來說,要不是意外決定走一遭當孕婦,我其實可能沒辦法那麼坦然面對這件事。

其實再怎麼定義,身份是填不滿的。

當孕婦的過程裡,我自己感受到的是,在這個社會上,你是一個歌手就是個歌手,是一個孕婦就是一個孕婦,彷彿過去30年跟未來30年,你是一個女人、是個女兒、以後是一個媳婦,那麼,工作上的職稱,好像就不存在了。這樣子的觀念,會讓很多人在複合性的身份上,卻常常只有在某一個面向,在某一個階段裡,被放得太大了。

於是你往往很難獲得資源得到陪伴,因為外界恐怕覺得你不需要外來的支援。

工作跟懷孕哪個重要?都很重要啊!但只要有人覺得「懷孕比較重要」,整個事情就被導向那個面向去。那麼,為了要用工作證明自己,那你活該要承受啊,你自己要想辦證明給全世界看啊。最近我看到某運動品牌跟女性長跑選手簽的合約,那是多麼殘忍的內容,但在運動的世界,卻叫做「挑戰極限」,這是很想讓人罵髒話的文化。

回頭說,在藝文與創作的領域裡,只要社會結構沒有變,也常面臨到相同的狀況。

意料之外的解法

這反而「解了」我試圖用安溥做階段性製作與創作,所面臨的困擾,當孕婦反而解決了我這兩年的一些困擾。不管他人看見的安溥,所填充的是製作人,還是歌手,或是明星,這依然由不得我決定。

但我反而因此過得比較自在。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自己能夠去珍惜屬於我身上的那麼多面向。只有我自己可以。

比起前兩年,還是要不斷去回應,自己消化,扛著一個「新的舊名字」,扛一個很大的製作提出一個新的觀點,要回應張懸也要回應安溥 今年做的事情反而是異常的,回到很簡單很專心的狀態 計畫原本是做完《煉雲》原聲帶後,就會開始新專輯的製作,但因為懷孕了,本來要在專輯之後才推出的計畫,調度成在現在來做。也就是一年半的時間,發三張單曲的三部曲計畫。

今年我試圖挑戰創作上的意志力,可不可以不要用硬撐的,改以更宏觀的方式,看我能做些什麼。在這個階段,先做三部曲。所以我做的事情,其實比以前當歌手來得多,依照原計劃,新專輯需要檯面上大量的曝光,但如今我需要花點時間瞭解怎麼照顧小孩(笑),所以今年做的決定是「不放棄工作,但不用硬要展現工作的成績」這回過頭來,教會我當製作人的初心,學著在幕後,心要很定。

定心出細活

於是今年就把廠牌整理一下,把未來想要的事情,放在廠牌裡做。三部曲做的事情也不只是音樂而已,我認為華語音樂市場應該要開始思考,如果歌曲必然需要MV,總是需要現場演出的視訊,這些東西到底還可以是什麼,不要只是布景,不要只是演個大家喜歡的故事套路。所以這三部曲跟影像的結合,會是三個不同的面相。

用懷孕的理由,慢工出細活,把三部曲規劃好,不綁在歌手的思維上,而是製作人的角色。

在籌備廠牌時,我反而很喜歡自己的樣子,現在我有真的想做的事情,以及真的在做的事情,也有一些know-how知道怎麼做,我很珍惜自己這個階段與狀態。我想要投資在我所累積的事情上,還能夠用創作跟誰互動。音樂圈對潮流文化當然很敏感,比方說IG要衝量,不然好像無法銜接;但是,不同時代,不一定要銜接啊!可以是呼應啊!在自己被迫要被慢下來的階段裡,反而把製作做得很穩,在調整專輯跟三部曲的過程中,收穫蠻多的。

本來沒有把握是否能在今年做到這些事,但身邊工作夥伴狀態都很好,我等於在這個氛圍下,鼓勵我自己,懷孕或當歌手,只要狀態好,就能走下去,不必把自己逼成20多歲那樣亢奮。

安排在生產之前,單曲的訪問,我其實蠻珍惜的,雖然看來是淡淡的做,我相信還是有人很想知道,單曲曝光後,這些製作的背景。

安溥
Photo Credit: Seen Lin|牡蠣造音

Q:不管從「煉雲」的前製到發行原聲帶,那些波折,很多很多的事情,在「煉雲」的舞台上,與夥伴們更多的默契跟練習,到現在做單曲,跟製作人陳珊妮合作,跟影像的、各種的人們在品牌裡合作,所有直接或間接的美學相連,這些與人們的互動與工作的情況裡,在這個階段裡,跟人做事的感覺,跟過往相比是不是更有意思一些?

20多歲時不管跟誰工作 哪怕是自己跟自己工作,多數時候還在尋找或形塑自己。可能也在抵抗外界要求的自己,在試圖突破那些要求的自己,於是在工作裡消耗很多情緒,你必須強迫自己去爭取一些體驗。很荒謬,但整個過程就是爭取(笑),比方說在舞台上穿自己想穿的衣服的權利,跟唱片公司爭取解讀市場的權利⋯⋯

30多歲的階段,那些爭取告終了,如果那些體驗,只是爭取到幾次機會,而不是人格中能夠沈澱的,那也白爭取了。

過去幾年常在講的,包括跟陳珊妮的合作,跟Hi-Organic的影像合作,是一群很熟的朋友,過去幾年常在講的事。

提前進入的製作人行程

原本我想要自己準備好,是一個更成熟的製作人的時候,用更對等的方式,去邀請另一位製作人陳珊妮介入我的作品。我其實很羨慕國外的production,往往彼此都有製作人思維,甚至樂手也有,於是能夠真正的分工,而不是切割工作。

分工跟切割工作完全不一樣。分工需要更多的通識性,製作人要很了解樂手,樂手也要很了解製作人為什麼在這裡,否則製作人要教樂手彈過門,樂手要跟製作人解釋自己為什麼這樣彈。這些經驗我總歸,是「莫名其妙」,不是展現專業,而是我在跟你講大象的腿,你在跟我講大象的鼻子。

我跟陳珊妮解釋了三部曲計劃,有沒有可能把手上最在意的一首歌交給她。我衡量了一下,覺得只有她做得到。在互相製作或解讀上,我認為陳珊妮比起其他製作人,她是更早的提出女性觀點並且鼓勵,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女性思維在台灣樂壇是缺乏討論的,在台灣解釋的搖滾範圍裡,女生要表現出很強悍很有主見,還是反映出女性「有個性」只能是這些刻板印象。

在陳珊妮身上永遠都有啟發,我不覺得她有停在某一個狀態裡太久過,她用自己強大的人格特質,撐起所有需要的轉變,她也是極為少數在錄音工程上深刻涉獵的女性製作人。你知道的,我只要看到這樣的例子,當我們在行業裡看見另一個女生,做出本來就應該不分性別的專業,真的會特別珍惜她的存在。

於是陳珊妮可以不只是聊美學的事情,可以很細節的去聊音樂裡所有的細節,陳珊妮也樂意把錄音工程的知識告訴我,包括直白的告訴我,錄音上可以的方向跟成果,這是我在這個階段最喜歡聽到的白話文。影像語言上,她也是我最能溝通的人,她對於影像的敏銳度很高,也在品味上有所堅持,能夠懂我想要完成的影音層面。

〈ZOEA〉這支單曲雖然只有五六分鐘,但我很希望,音樂上,會發現陳珊妮製作的功力真的深厚,樂手表現的水平很高。影像的部分,劇本是夠銳利的,不只是想了一個故事而已,許多分鏡與拍攝,幾乎是華語音樂市場裡,不太會出現的影像作品。

當各個領域的人能夠辨識出,這首歌「活該」要當單曲,不是一首主打歌,必須要用獨立思維才能完成,那就是我們八個月努力的成果。8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那天看到Björk說她好高興他花了18個月做了一支MV,我有了一種解脫,人家都可以用18個月專心做一支MV了。

今年無論如何,還是要先把製作層面的東西推出,而不是歌手導向的東西。

也許在時間點上面,眾人也許會期望我先當女歌手,但是當歌手,明年還是要回來當,今年能先做製作,其實很幸運。

我很享受這8個月的時間。

安溥
Photo Credit: Seen Lin|牡蠣造音
後記

在「煉雲」後再訪安溥,一早的訪問,整個人的氣色分外清明。

聽了單曲釋出的初剪,我非常確定事情不只是如此。別誤會,我認為這個作品的影音都很完整,也足夠說明自己,我所說的是,從這裡開始的安溥,還有很多事想做。

就像「煉雲」開始的所有。

訪問裡最讓我感到共鳴的一句話,是「現在我有真的想做的事情,以及真的在做的事情」——從祝福到勇氣,從認同到從容,這一條路上的她,一直很清晰。即便環境與資源不一樣了,我依然認為從張懸到安溥,她的心思乘載了台灣唱作者系譜裡,很真實很誠懇的部分。

我也期待著這三部曲,能讓眾人看見一個製作人的誕生。在製作人之後,她想做的事不會停歇,張懸到安溥,她一直奔跑著。

這個當下,我不確定這一小時裡,安溥說了腦中多少百分比想法,也許不夠,但肯定的是她還能繼續說下去。

「煉雲」可以被稱作一個結果,品牌可以稱為延續。我還想聽她繼續說,或許不是現在,不是一年後,不是3年後⋯⋯我想的是10年、20年後,當我跟她有機會再次對坐相談,當時的今天,會是什麼樣子。

我猜想,她也會這麼企盼著。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