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遍地風流》:北京的傻子不多,差不多各處都有那麼一兩個

阿城《遍地風流》:北京的傻子不多,差不多各處都有那麼一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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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毛澤東寫詩點名「風流人物」,自我標榜政治雄心,阿城則將「風流」下放民間,寫農田山林間的生活,每個致力好好活著的人。

文:阿城

傻子

北京的傻子不多,多還成個什麼世界?可也不少,少怎麼會差不多各處都有那麼一兩個?

我在北京搬過五次家。每回收拾停當,洗洗手,就到街門口站那麼一會兒,看看。看什麼呢?不知道。既到了一個新地方,總要看看。看什麼不要緊,住在了這條街這條胡同,用眼睛和它們打打招呼。

自然街上有人來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其實哪兒也是男女老少,於是就用眼睛挑著看。直到看見一個人身上髒得不正常,眼神而不對頭,走起來像——像什麼呢?什麼也不像,就像他自己,心裡踏實了:這個地方也有傻子。

見的傻子多了,心裡就給他們分了等兒。不是傻的程度,而是身上乾淨的程度。有的傻子,四季一身兒衣裳,髒得賽鐵,皮肉也見不著原色。我第二次搬去的地方,住到第三年,忽然發現來了一個新傻子。仔細一看,不是,還是原來那個,只是不知誰給他洗了一個澡,那皮膚鮮嫩得賽桃。第二等的傻子是有四季衣服,但髒是第一等的。第三等是不太髒,有四季衣服,但是舊。第四等是衣服皮肉與常人一樣,只剩下一個傻。

這四個等級的傻子走在街上,實在是有傻子的家的四等旗幟。家長里短不必說,那常有雙方的原因,是兩個變數。而對傻子,就只有了家人這個變數,傻子是個常量,因此站在街上解傻子的家人這道題就容易了,那答案就是傻子的等級。

夫妻恩愛,終於生下一個孩子來,歡喜不盡,老人們也樂樂呵呵,覺得日子不那麼寂寞。可萬一生下來是個傻子,就不大妙。父母家人縱然百般撫愛,可傻兒愣愣磕磕,咿咿呀呀,不甚知覺,大人們終究不是滋味兒。也許就生出百般嫌隙,諸種不和,終於是傻兒倒楣。傻兒又不懂得倒楣,於是那些不能自持的人就愈發過分,最後掛出去一面一等劣旗,告諭街坊四鄰。

我第五次的搬家,是在一條不小的街上。幾天了,卻還沒有發現一個傻子,心裡就有些不舒服。自己想想也好笑,大約成癖了。於是上班就和對面的老李說起來。老李聽了,笑一笑,用手撫一撫稀了的頭髮,說:「你太認真。各家有各家的事兒,哪兒就什麼道德不道德的?」我知道老李有一個極漂亮的女兒小雯兒,常來單位走動,於是不再說什麼。

臨到下班,老李慢慢地對我說:「怎麼樣?上我那兒喝點兒去?」我到這個單位幾年,很敬重老李,單位的人也都認為老李厚道,沒有人前人後的事。我敬重老李,是他寫得一手好顏體,很像他的人,輪廓線略略向外弓,敦敦實實。北京新開張了許多小舖子,有講究的,就請老李給寫個匾額。老李都是盡心寫好,樂呵呵地自己送去。店家自然是請老李吃飯,於是老李就常邀我一同去,一是因我略有一點量,二是我也好字,聊得開。

老李有些量,喝到酣時,便額頂滲出光來,紅紅的細眼愈加和善。高興了,就蘸著酒在桌面上寫字講給我聽。我喜歡寫字,但大名家請教不到,只是買一些帖來慢慢地臨,並且細細地看那帖前前後後的說明。老李常不以為然,說:「最誤人的就是這些說明。字,就是一個寫。你瞧著這字好,照著寫上半年,一天別落。什麼時候自己看著像了,就默寫。默寫像了,就破格兒。天分,就全在這破格兒上。若破不了格兒,只要寫著像,也就行了。」

一到老李喝了酒,他便說些更讓你覺得又對又不對的字經。比如,我評他哪次的匾額寫得如何如何,他先注意聽。聽完了,用手撫一撫頂,笑一笑,細細地呷一口酒,說:「是啊。其實這個字,就像人。不是說字如其人的那個像,而是體面。人都要體面,字就是人的一面旗。這旗要漂亮、體面。骨力?寫出骨力自然高。可一個匾,三教九流,人來人往,誰看骨力呢?其實就是看個順眼。這街上的人,你看他什麼?婦女們,看她一身兒衣裳順不順。一個人骨架再好,衣裳七長八短,終是不順眼。骨架好,可穿個雞腿褲,刀螂似地在街上走,變成字,能上匾嗎?寫字就是寫衣。」

我覺得有點酒上頭,亂不清楚老李的道理,就說:「照您說,各體的字,就是衣裳不同了?」老李微微一笑:「可不?就像衣裳有長袍馬褂,有西服革履,有中山裝,有工作服。」我說:「那這字不就媚俗了?不就是為騙騙眼睛?我就不信羅鍋能穿出衣裳樣兒來。骨力不在,衣裳白搭。」老李說:「那你說我的字架子怎麼樣呢?」我說:「當然好。」老李說:「可我寫到這份兒上,寫的是衣,不是架。說字如其人,那人歪,字就不能正。可嚴嵩的字怎麼說呢?蔡京的字怎麼說呢?」我說:「做人有做人的準則,寫字有寫字的規矩。人寫字,按的是寫字的規矩,倒不能說是寫怎麼做人。」老李說:「所以寫字是寫體面。」我發現一喝酒論字,就被老李繞了。再要辯時,老李是寬厚之人,自然不與我爭。

現在,老李請我去他家裡喝酒,這倒是第一次,我很有興趣,下了班,就騎車隨他一起走。迎著太陽騎了半天,終於到了。老李的家在臨街的一個院子裡。院子不特別大,住戶不少。正是做飯的時候,院當中的水管子下幾個婦女在洗洗弄弄,見了老李,都熟熟地打著招呼。老李看她們手上弄什麼,就問悶飯哪?吃蒜苗?一路往院子裡走。院兒裡各屋又進進出出一些大人小孩,見了老李,前前後後招呼,老李就「回來了、回來了」地應著,進到北屋。

老李的北屋是這個院子裡最體面的房。雖然院子裡高高低低蓋了一些磚棚,北屋還是維持著昔日四合院兒上房的體面,乾乾淨淨,沒有絲毫的累贅。見慣了北京的院子裡的擁擠與雜亂,你會以為老李的北屋是國家保護著的一級文物,心裡忽然地敬重與舒服起來,覺得假如自己能有這樣體面的房子,就是人口再擠,也是捨不得再續蓋個什麼矮棚。

聽見老李的說話聲兒,老李的愛人早到了屋門口迎著,給老李向外推開門,向我笑著。老李說:「有客。」老李的愛人就更笑著向我說:「來啦?」我趕忙站住,半躬不躬地動一動上身,也笑著說:「啊,您好哇?」老李的愛人說:「快進來吧!好,好。」

屋裡更是素雅。牆有些黃,但絕沒有灰塵。大方磚漫地,暗暗的襯著屋裡沉靜。一張大漆有些殘的條案上有兩個膽瓶,彩繪著群仙祝壽,麒麟送子,清末的格式。膽瓶裡插一個奇大的雞毛撣子,油亮蓬鬆,還插著幾個字軸。條案中央一架玻璃罩的座鍾,羅馬數字標一圈兒鍾點。座鍾旁邊大概是一架小電視機,套著古銅色的燈芯絨罩。條案兩邊有一大一小的兩個沙發。大沙發上懸一軸字,字漂亮瀟灑。我看了看老李,老李笑一笑。老李的愛人打來水,擰了一把手巾,老李先讓我擦,推讓了一下,溫溫的拿過來擦了臉,謝著遞給老李的愛人。老李的愛人在屋裡走動著,既不奪鍾,不奪膽瓶,也不奪字,但與這些東西是平級的,顯得那麼穩實、安靜,似乎是顏體的賢慧二字,透著體面。老李和她一句一句地商量著,我才聽出原來今天是相姑爺。

老李的愛人張羅去了。老李安安穩穩地坐下來,撫一撫頂,說:「今天小雯兒的朋友來。我拉著你,為的是幫著看看。我們的眼光老了,看不大出現今的年輕人,不要挑了一個人,街坊四鄰的看著那個。」我有點緊張,怕萬一看不出,誤了李家的大事。每天面對面坐著,老李還有幾年才退休,搞砸了怎麼處?

說話間,天暗下來,老李開了燈,一圈兒的亮,更顯得屋裡乾淨。不多時,小雯兒來了,後面跟著一個小夥子。小雯兒一見我,說:「喲!您來啦?」老李和他愛人的四隻眼睛不鬆不緊地看著那個小夥子,我不敢怠慢,應了小雯兒,也急忙去看小夥子。小雯兒介紹說:「這是嚴行,我們那兒的同事。」我們三個人一齊笑出來點頭。嚴行很客氣,被老李的愛人讓到小沙發上坐著,一邊應酬著,一邊四面看。小雯兒沏來了茶,端給嚴行一盅。嚴行笑一笑接了,說:「客氣什麼?」趁這工夫兒,老李兩口子上上下下地看兩個人。

老李的愛人站起來說:「洗洗手,吃飯吧?」小雯兒一拍巴掌:「好!今兒吃什麼,媽?」老李的愛人笑著說:「端上來就知道了。」大家擺好桌子,老李拉我在他旁邊兒坐下。小雯兒和嚴行坐在一起,急著忙著就給嚴行夾菜。老李說:「小嚴,來,喝一點兒。」嚴行很客氣地靜靜看老李給我和他斟上酒。老李自己也斟了,把杯端起來。

我看看老李的愛人還不來,就轉身找,見她拿著一碗蓋了幾樣菜的飯進來,就招呼她說:「您來呀?」老李的愛人笑著搖搖頭,說:「你們喝吧。」一掀牆上的一個大布簾,撥了一聲銷子,推一扇門進去了,布簾晃了晃又遮在那裡,我回頭對老李說:「你們家還這麼大規矩?女人不上席?叫你愛人一塊來呀!」老李很和善地瞧瞧我,略舉舉杯,說:「喝。」大家都呷了一口。

菜很多,而且好,在燈光底下紅紅綠綠的讓人覺得酒的滋味很大。我卻忽然覺得讓老李的愛人一個人在裡屋吃,實在不過意,就站起來要去請。老李一把按住我:「坐下,坐下,她一會兒就完。」我有點兒不舒服,看看小雯兒,剛要說,嚴行忽然問:「這幅字是誰寫的?」小雯兒在我站起來的一刹那,把頭低下去,這時抬起頭來,很高興地說:「我爸。」嚴行紅了一下兒臉,說:「寫得真好。」老李笑眯眯地呷了一口酒,嘴唇亮亮地說:「唉,寫了不少年了。」小雯兒說:「咱們單位旁邊的那個飯館兒,招牌就是我爸寫的。」嚴行「喲」了一聲,看看老李,老李抬抬筷子,說:「吃,吃。」小雯兒高高興興地又說出幾處地方的匾額也是她爸寫的。嚴行愈發敬重地看著老李。

老李用杯子朝我比了比,說:「讓咱們這位給評評。」我半開玩笑地說:「穿衣服的理論我可不會評。」小雯兒搖晃著兩隻手說:「我評,我評,我會評我爸的字。」嚴行說:「你會評什麼?給我留個條兒,都認不得你的字。」小雯兒委屈地把筷子頭兒銜在嘴裡,扭一下兒身子說:「人家那是草書,你懂個屁!」嚴行說:「那趕明兒我等錯了地方兒,你可別怨我。」大家轟地笑起來。

我忽然覺得背後門一響,急忙回頭,只見老李的愛人一團喜氣,拿著碗筷從裡屋出來,看見我們笑,說:「什麼事兒?看高興的!」我說:「您再來喝點兒!」老李的愛人說:「就來,就來!」

老李的愛人出去放了碗筷,進來走到燈影裡,看看菜,說:「快吃呀!做的不好吧?」我和嚴行忙說:「好,好!」老李的愛人坐下了,我給她斟酒,她用手推攔著,說:「喝不了,行了,行了」之後,在燈光下抬起臉,笑瞇瞇地看著小雯兒和嚴行。我覺得酒暖烘烘地在身子裡漫開,就往後靠在椅背兒上,說:「老李,你這日子!這樣的住房條件,老伴兒這麼賢慧,你寫得一手好字,小雯兒也快了,真是——」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響了一下,我分明看到老李的愛人哆嗦了一下,眼睛淒淒地看著老李。老李的細眼裡閃過一道光,額角兒騰騰地跳了兩下。我回過身兒去,只見門簾掀開一些,一張臉向燈下的人們望著。不用再多看,我明白了,這是一個傻子。

我聽見旁邊兒老李低而快地說:「怎麼不插門?」我回過身來,見老李的愛人慌亂地看著大家。老李頓了一下酒杯,她才醒悟過來,站起身走過去。小雯兒的臉在燈下白得不成樣子,愣著眼兒看著嚴行。嚴行沒有表情,靜靜地注視著老李的愛人走過去處置傻子。

小雯兒忽然湧出淚水,很快地站起來,也進到裡屋。老李笑得很勉強,說:「喝,喝!」嚴行沒有動。我端起酒杯,覺得杯裡是水,吸了一口,辣極了。

猛聽得裡屋老李的愛人大聲地說:「小雯兒!這是你兄弟!」

老李控制著聲兒說:「小雯兒呀!」

小雯兒眼睛紅紅地出來,慢慢坐下。嚴行看著她,問:「怎麼了?」小雯兒說:「都是他!」嚴行說:「怎麼都是他?」小雯兒不說話。

我問老李:「你還有個兒子?」老李垂下眼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到單位幾年,從來沒有聽說老李還有個兒子。小雯兒每回到單位來,嘰嘰喳喳的,大家都喜歡她。老李很高興,笑瞇瞇地看小雯兒在辦公室裡轉來轉去。

小雯兒這時恨恨地擦一下眼睛,說:「我媽真是的,老忘插這個門,爸跟她說多少回了,就是記不住。沒人來,到正屋轉轉倒沒什麼。上回,都到院兒裡去了,要不是我回來,他就上街了,像什麼話!」

我說:「他多大了?」小雯兒看一眼裡屋門:「哼!都二十六了!」

又看看老李,老李正看自己那幅字,身架塌下來。嚴行說:「喝,伯父,喝。」老李回過身兒來,臉上暗暗的,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嘴裡慢慢嚼著,嚥了,又呷一日酒,額上跳了一下兒,臉忽然鬆下來,說:「反正是早晚的事兒,跟他媽自己過不去幹嘛?」搓一搓手,招呼著:「喝,喝。」又站起來,進到裡屋,半天,和愛人出來。老李的愛人眼睛紅紅的,走到燈影兒裡,又笑著說:「吃呀。」我說:「您快吃吧,看忙了這半天了。」

小雯兒每樣菜又都給嚴行夾了一些,嚴行不看她。小雯兒定定地看著嚴行,忽然低下頭去。老李的愛人有點兒不自在,舉著筷子,不知再給嚴行夾什麼好。老李卻一臉寬鬆,不看別人,只與我講字經。我覺得這話題太冷落別人,又不能不應付著,忽然開個玩笑說:「老李,你字寫到這份兒上,來個晚年變法,怎麼樣?」老李停住正在自斟的瓶子,笑出聲兒來:「好哇!我正琢磨著呢,只怕——」嚴行忽然說:「我趕明兒跟您學字吧。」老李兩口子一下子高興起來。

老李給嚴行斟上酒,額頭又滲出光來,把筷子做筆豎捏著,在空中虛繞繞,說:「這寫字,第一要骨力。人看字,看什麼呢?就是看個骨力。你要學字,學顏體。顏體不易取巧,非要心寬心正,不能寫好。先找多寶塔、東方畫贊臨著。寫好了,再看看魯公的麻姑、告身,得了氣體,再看與夫人帖、鹿脯、爭座位、放生池,漂亮,正,不俗不媚。再看裴將軍,絕!字如其——」老李忽然發覺我在笑,就酒遮臉,對我說:「不對?」我連忙點頭。

酒喝罷了,吃飯、吃菜。老李的愛人又端來一盆湯,熱氣升起來,裹了燈泡,一個屋子顯得暖洋洋的,大家說說笑笑。

吃罷了飯,又喝了茶,看看晚了,我站起來告辭,嚴行也說回去了,於是老李兩口子和小雯兒送出來。老李兩口子一迭聲兒地讓嚴行常來,小雯兒不說話。嚴行答應著,剛要走,忽然站住,說:「小雯兒,不送送我嗎?」小雯兒一下兒跳下台階兒,可著嗓子叫了一聲兒:「哎——」老李呵呵笑著,用手撫一撫頂,和愛人在門口站了許久。

阿城三書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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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遍地風流(新版加收錄10篇阿城經典短篇)》,新經典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阿城

「我在這裡寫到昔日的青春同路人,想想當時都才十多歲,
額頭都是透明放光的。」——阿城

沒有雕琢、不帶陳腔,
當代白話小說之最。
全新編選版 加收10則阿城經典短篇

他以「三王」系列平地轟雷,驚動華語文壇;
藉「遍地風流」,把整個世俗萬象活生生攤開在我們面前。

關於本書

毛澤東寫詩點名「風流人物」,自我標榜政治雄心,阿城則將「風流」下放民間,寫農田山林間的生活,每個致力好好活著的人。《遍地風流》是阿城早期下鄉期間短篇作品的集結,篇幅幾乎都不過千字,卻極有力道。文章極洗鍊,幾近白描,沒有立意,不帶情緒,把世俗世界寫得情趣盎然,三言兩語即將不起眼的人事描繪得有滋有味。

輯一「遍地風流」,寫山川風景深刻有情;輯二,「彼時正年輕」以年輕作為底色,寫各種知青下鄉的遭遇和故事;輯三「雜色」,寫人生百態,尤其寫處在絕境之人。一把破提琴、一塊豆腐,一雙布鞋,一座茅房,阿城筆下的世俗風流隨時提醒我們,俗世無所不在的物質性。幾篇描寫文革下的人物,故事裡隱隱有悲哀,也有無奈荒誕可笑,卻沒有任何這類小說常見的對時代的批判,他對筆下一切是冷眼觀懷,不帶任何情感色彩,卻又寫盡了人情,寫出了昂昂生命力。

一九八四年以中篇小說〈棋王〉震驚華語文壇後,阿城陸續推出〈樹王〉〈孩子王〉,以及遍地風流裡所收錄的短篇。這些描摹市井人間,短煉的有生命力的文字,旨趣在於世俗,語言澹然雋永,了無煙火氣,篇篇經典。在白話文小說裡幾乎難尋超越者。但是,三十五年來阿城願意公開發表的小說極少,人們便將其舊作一再拿出咀嚼細讀,《遍地風流》作為阿城唯一一本短篇小說集,亦可視為理解阿城、理解在文革災難後被作者珍視的倖存世俗生命力。    

關於傳奇阿城

一九四九年生的阿城,那一年共產黨軍隊解放北京城,故取名阿城為紀念。阿城這麼寫過自己:

「我叫阿城,姓鍾。今年開始寫東西,在《上海文學》等刊物上發了幾篇中短篇小說,署名就是阿城。為的是對自己的文字負責。出生於一九四九年清明節。中國人懷念死人的時候,我糊糊塗塗地來了。半年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按傳統的說法,我也算是舊社會過來的人。這之後,是小學、中學。中學未完,文化「革命」了。於是去山西、內蒙古插隊,後來又去雲南,如是者十多年。一九七九年返回北京。娶妻。找到一份工作。生子,與別人的孩子一樣可愛。這樣的經歷不超出任何中國人的想像力。大家怎麼活過,我就怎麼活過。大家怎麼活著,我也怎麼活著。有一點不同的是,我寫些字,投到能鉛印出來的地方,換一些錢來貼補家用。但這與一個出外打零工的木匠一樣,也是手藝人。因此,我與大家一樣,沒有什麼不同。」——阿城,1984年

阿城出生剛好趕上共產主義新中國成立,其父鍾惦棐是著名電影評論家、共產黨資深黨員。阿城八歲那年,鍾惦棐先生因為主張藝術創作的自由,被打成右派,一家生活跌入谷底。出身問題使得阿城上學時期受盡奚落,他便自己流連古書店、琉璃工廠、玉器骨董店,自己從生活上求學,大量閱讀被扔棄的古書奠定他文字的基礎。

一九六六年碰上文革,他上山下鄉,插隊山西、內蒙、雲南,白天勞動餘暇讀書,特別喜歡講故事給其他知青夥伴聽,一九七九年,重返北京。

陳丹青說阿城是對文革世代看得清楚、對當代也看得透徹的人。梁文道說阿城是全中國最會聊天的人,什麼都能侃侃而談,明智風趣且有見地。朱天文說他上個世紀八零年代作品打到的高度,後來的華文作家都追不上。但備受文化界推崇的阿城,從不自稱作家,甚至不談作品。他畫畫、教琴、拍照、改骨董車、玩音響、修傢俱、鑑賞文物……,寫作只是其中一件事,他對自己的定位:不過個手藝人。

十幾歲下鄉插隊山西、內蒙、雲南,三十歲回到北京,這段外人看來的人生挫折對阿城來說是脫胎換骨的經歷。一九八四年阿城發表<棋王>後掀起軒然大波,後來的<樹王>、<孩子王>,成了八零年代最紅火的三王系列,爾後陸續發表「遍地風流」短篇系列、「新筆記」系列,文壇作家個個傾倒於阿城文字的精煉,富於哲思的故事,有論者稱:阿城是當今華語世界的白話文第一人。

阿城後來只有少量發表的電影劇本、雜文等諸多作品。近年則出手文化考古論著《洛書河圖:文明的造型探源》《雲曜五窟:文明的造型探源》兩本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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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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