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身的特攻兵》:我會和敵人同歸於盡,請你們安心執行任務

《不死之身的特攻兵》:我會和敵人同歸於盡,請你們安心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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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飛行員的,早就有視死如歸的覺悟了。同樣都是死,我希望死得有意義一點。上頭的人因為做了『特』號機(特攻用機體)就叫我們執行自殺攻擊,也不管能不能擊沈敵方船艦,腦子實在有問題。」佐佐木氣得咬牙切齒,一想到隊長壯志未酬身先死,他實在無法忍住哭泣。

文:鴻上尚史

強人所難的馬尼拉之行

十一月四日,包括岩本隊長在內的五名將校接獲前往馬尼拉的命令。除了遠在內格羅斯島的富永司令官終於返回馬尼拉,且這位看重形式的司令官決定宴請陸軍的第一批特攻隊員之外,另一個原因是岩本隊長擅自改裝九九雙輕的消息外流,馬尼拉司令部的參謀要當面質問原因。不過,司令部其實並沒有很重視改裝事件,純粹是順便為之而已;招待將校去馬尼拉的高級餐廳「廣松」,找藝伎陪他們飲酒作樂,讓富永司令官鼓舞一番,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當天晚上,佐佐木和奧原伍長打算去集會室下棋,發現將校們正好在裡面。二人趕緊停下腳步立正站好,安藤浩中尉要他們不必拘束,直接進來就好。自從來到利巴以後,將校和下士官之間的階級觀念已不像之前那麼嚴謹,畢竟大家都被編到非死不可的特攻隊裡,多少也產生了將心比心的袍澤之情。園田芳巳中尉開玩笑地說,明天岩本隊長和其他空中勤務將校(包含飛行和通信)都要前往馬尼拉,佐佐木等人可以拜託隊長帶些土產回來。岩本隊長笑著勸戒中尉,叫他不要煽動兩個純真的部下。佐佐木心想,他好久沒看過岩本隊長笑了。

隔天,十一月五日上午八點,岩本隊長交待佐佐木等人上午整備飛機,下午實施飛行訓練後,便和剩下四名將校一同搭乘九九雙輕前往馬尼拉。這天呂宋島的天氣很晴朗,太陽高掛空中,強烈的日照曬得皮膚隱隱作痛。儘管每天早上美軍都固定會在這個時段發動空襲,岩本隊長等人搭乘的九九雙輕還是在沒有任何砲火與護衛的狀態下,獨自前往馬尼拉。

岩本隊長起飛沒多久,利巴機場就遭到美軍兩次空襲。這是佐佐木第一次遇上激烈攻擊,他聽到炸彈劃破空氣落下的聲音,接著就是一連串恐怖的爆破聲,炸得天搖地動。佐佐木只能緊緊抱著椰子樹趴在地上,頭上傳來機關槍掃射椰子的聲音,大片樹葉隨即散落在佐佐木等人的身上。空襲導致萬朵隊的一名民間整備員死亡,飛行員和通信員各有一名身受重傷。

上午十一點過後,萬朵隊接到第四航空軍司令部傳來的無線電。

「岩本隊長盡快出發,若情況不利飛行,可改搭汽車前來。」利巴和馬尼拉的直線距離約九十公里,按理來說九九雙輕只要飛大約二十分鐘就能抵達,而岩本隊長的飛機早在上午八點就出發了。

到了下午,司令部又傳來無線電,要求岩本隊長盡快出發。萬朵隊成員對於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感到十分害怕,不過他們安慰自己,岩本隊長是技術高超的飛行員,就算碰上美軍戰機也能逃出生天。

晚上九點過後,萬朵隊成員接獲消息,得知岩本隊長駕駛的九九雙輕遭到美軍的格拉曼戰機擊落,岩本隊長等四名將校不幸戰死。海軍的年輕飛行員恰巧在上午八點左右目擊到事發經過,當時九九雙輕正在馬尼拉附近四百到五百公尺的高度飛行。據海軍飛行員所言,九九雙輕是在尋找馬尼拉周邊的機場。說時遲那時快,從九九雙輕的後上方似乎有兩個黑點急速下降,仔細一看原來是兩架格拉曼戰機。兩架美軍戰機從後方高處俯衝射擊後急速拉升,九九雙輕則是大動作迴旋,消失在貝湖的方向,隨後冒出了陣陣黑煙。陸軍連忙編組救援部隊搜救,最後在馬尼拉附近的貝湖湖畔找到了岩本隊長等四名將校的遺體,唯獨通信科的中川克己少尉重傷生還。其他四名飛官皆因遭到機關槍掃射,當場死亡。

萬朵隊成員做了一個小祭壇,替死去的長官守靈。弟兄們都哭了,痛罵司令部的召集命令太不合理,岩本隊長等人竟為了富永司令官的宴會白白犧牲。陸軍第一批特攻隊,就這樣一口氣失去了隊長和將校級飛行員。

前一天晚上,岩本隊長還在集會室說道。

「當飛行員的,早就有視死如歸的覺悟了。同樣都是死,我希望死得有意義一點。上頭的人因為做了『特』號機(特攻用機體)就叫我們執行自殺攻擊,也不管能不能擊沈敵方船艦,腦子實在有問題。」

佐佐木氣得咬牙切齒,一想到隊長壯志未酬身先死,他實在無法忍住哭泣。

倖存的人

一九四四年(昭和十九年)十一月八日,萬朵隊從利巴機場轉移到馬尼拉旁邊的加洛坎機場。這支特攻隊失去了所有將校級的飛行員,無法充分執行作戰任務,所以才調到馬尼拉附近的機場,接受第四飛行師團的指揮。包含佐佐木在內,下士官飛行員只剩下五名;經過十一月五日的空襲,有兩名下士官飛行員受傷,先前迫降的鵜澤軍曹也還在醫院治療。

十一月十日,富永司令官召集了剩下的萬朵隊成員。

「我知道各位痛失敬愛的長官,但切莫懷憂喪志。你們要連長官的份一起努力,好好達成任務。」富永司令官對著佐佐木等九名隊員發表精神喊話。

「有一點要特別注意,千萬不要白白浪費生命。在找到攻擊目標以前,你們要折返幾次都沒關係。另外,在任務達成之前,記得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

佐佐木凝視著對基層來說遙不可及的司令官的臉龐。

「最後我要告訴各位,不是只有你們會與敵俱亡。等你們壯烈成仁後,第四航空軍所有的飛行員也會追隨你們的腳步,我本人也會搭上最後一架飛機,和敵人同歸於盡。請你們安心執行任務吧。」

佐佐木被這番話打動了,他本來認為岩本隊長是富永司令官害死的。然而,司令官的這番話帶給他溫情與勇氣。

岩本隊長的妻子從東京回到鉾田後,接到電話得知丈夫戰死的消息。和子用力捏住大腿強忍嚎啕大哭的衝動,她告訴自己不能哭,軍人的妻子是不能哭泣的。

十一月十一日,有消息指出已經掌握美軍機動部隊的行蹤,萬朵隊於是進入緊急待命的狀態。入夜後,隊員接獲明早出擊的命令,他們必須對雷伊泰灣的美軍船艦發動特攻。過沒多久,一場送別宴會在日本料理店舉行。包含佐佐木在內的五名出擊隊員被安排在壁龕前面的上座,第四飛行師團的參謀長猿渡篤孝大佐,以及在機場執勤的將校則坐在對面的下座。

出擊前夜

十一月十二日凌晨三點,富永司令官、猿渡參謀長、萬朵隊攻擊隊員和其餘隊員聚集在加洛坎機場的帳篷裡。椰子油燃起的昏暗光線,照亮了帳篷裡的各個身影。蓋著白布的桌面中央擺了三瓶酒,酒瓶旁邊有海苔壽司、紅白雙色的麻糬、香菸等奢侈品。

佐佐木等特攻隊員的胸前,掛著一個用白布包裹的小匣子。那是為戰殁隊員所準備的遺骸匣,而包覆著小匣子的白布兩端就直接綁在佐佐木等人的脖子後面。每一個小匣子前面都寫有十一月五日那天死去的將校姓名,但實際上死去的將校遺骸已被安置在馬尼拉的東本願寺裡,匣子裡只裝有記下靈位的紙片,象徵英靈與隊員同在。佐佐木掛的匣子上面寫著「川島中尉之靈」,「岩本大尉之靈」的匣子則掛在田中曹長胸前。

富永司令官再次展開精神喊話,內容和前幾天講的大同小異。首先他表示相信特攻隊員一定會立下大功,接著要特攻隊員盡量攻擊空母,若找不到空母就攻擊戰艦;沒有合適目標的話,果斷折返也可以,千萬不要找小型船艦攻擊。

猿渡參謀長斟滿日本酒乾杯以後,勸大家多吃點壽司或麻糬填飽肚子。田中曹長嘴上說好,卻沒有動手;與田中曹長共乘一號機的通信手生田留夫曹長說自己已經吃飽了,嘴巴卻在打顫,而久保昌昭軍曹同樣臉色不太對勁。顯然所有人都沒心情吃東西。

猿渡參謀長又勸大家多喝點酒。奧原伍長的手抖得厲害,不小心弄倒桌上的杯子,酒全都灑到桌上,杯子也摔破了。佐佐木看到奧原伍長的樣子,心想這位同袍大概沒辦法按照約定,在轟炸完敵軍以後順利生還。令佐佐木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心情很平靜,而且精神抖擻、鬥志昂揚。經歷過日俄戰爭的父親曾教導他,人不該輕易捨棄生命,他一直在心中默念這句話。

隨後,田中曹長命令隊員整隊出發。分乘四架飛機的四名飛行員和一名通信手,一齊跑向了黑暗中的機場。夜色中隱約可見零星的火光連成兩條長長的直線,這是負責地面勤務的士兵點燃椰子油做出的標示燈號。兩排紅色的點線,就這樣形成了長度一千兩百公尺、寬度三十公尺的跑道。接著震耳欲聾的機械運轉聲響起,擔任護衛的二十架隼戰機已經蓄勢待發。若說海軍以零式戰機為傲,陸軍的驕傲便是隼戰機了。特別攻擊隊的九九雙輕由於拆掉了砲火,絲毫沒有自保的能力;不僅如此,機體原本最多只能搭載五百五十公斤的炸彈,如今卻搭載了八百公斤,速度和靈活度都大受限制。因此萬朵隊需要戰鬥機掩護,以抵擋美軍的攻擊。

佐佐木坐上操縱席,將川島中尉的遺骸匣放到一旁。眼前的各種計數器就宛如深海魚一般綻放出微弱的冷光,油表顯示著燃料已經加滿。佐佐木檢查機械和計數器後按下按鈕,降下飛機的襟翼;本該四人共乘的九九雙輕,現在他得獨自操縱才行。飛機搭載八百公斤的過重炸彈,再加上三公尺長的死亡犄角,駕駛起來與普通的飛機完全不同,連要起飛都沒那麼容易。佐佐木戰意昂揚,卻也同樣緊張。

天色尚未破曉,下弦月高懸夜空。熱帶地區的弦月細瘦而明亮,太陽升起前的氣溫也不至於暑熱,與日本的初秋差不多。最先發出巨響飛上夜空的,是名為「百式司偵」的大型高速飛機,主要負責誘導萬朵隊前往戰場。田中曹長的一號機和久保軍曹的二號機緊隨其後,三號機是奧原伍長,佐佐木則是四號機。佐佐木握著操縱桿凝視前方,兩旁是一整排燃燒椰子油點亮的標示燈,後方則傳來陣陣負責掩護工作的隼戰機編隊的引擎聲。佐佐木緊張得渾身發抖,打從十七歲第一次在仙台駕駛飛機以來,他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

前方有人在揮舞火光,是出發的信號。田中曹長和久保軍曹的飛機噴出藍白色的火焰。沿著跑道起飛,剩下的萬朵隊成員和第四飛行師團的士兵紛紛扯開嗓子大叫,要他們好好加油,替死去的隊長報仇。佐佐木在面前揮舞雙手,示意整備員移除飛機的輪擋。他踩著機輪煞車踏板並推動油門桿,接著將踏板放開,飛機隨即往前行進。機身不斷越過前方的火光,看上去連成了一條火線;佐佐木感覺機身很重,握著操縱桿的手掌確實能感受到八百公斤炸彈所帶來的阻力。過大的炸彈無法完全塞入彈倉中,導致下半部向外突出,機體因此得承受更多的阻力,而死亡犄角也同樣產生了複雜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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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死之身的特攻兵:當犧牲成為義務,一個二戰日本特攻隊員抗命生還的真實紀錄》,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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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鴻上尚史
譯者:葉廷昭

《永遠的零》真實翻版!衝擊人心的紀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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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被期望的特攻生還者,一段在榮辱與生死的生存搏鬥
直視二戰日本最駭人聽聞的作戰行動,以及特攻背後的深層心理
一段最殘酷的歷史記憶,在此復活。

「為什麼日軍會成立特攻隊?成效好嗎?」
「除了神風特攻隊之外還有其他的特攻隊嗎?」
「特攻真的都是自願的嗎?」
「生還的特攻隊員後來都怎麼樣了?」
如果你曾經思考過這些問題,本書將透過一個真實故事為你提供可能的解答。

1944年,日本陸軍第一批特攻隊「萬朵隊」的飛行員:佐佐木友次。儘管面臨突如其來的死亡宣告,甚至被上級命令「不准活著回來」等惡言惡語,卻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出擊了九次皆成功生還。一個熱愛飛機的21歲青年,是如何承受參謀的怒火和旁人的非議,起身對抗把生命當作消耗品的集團意識,守護人命的尊嚴?

不死之身的特攻兵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