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身的特攻兵》:「強制命令」包裝成「自願」,都是下令者編造的故事

《不死之身的特攻兵》:「強制命令」包裝成「自願」,都是下令者編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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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個優秀的領導者,應該和部下談心,了解他們的想法和狀態才對。可是,《神風特別攻擊隊》對於特攻的探討完全沒有深入「被命令者」的內心世界,視若無睹的程度令人嘆為觀止。所有的隊員都沒有展現過一絲苦惱,我回頭重讀還是覺得荒謬透頂。

文:鴻上尚史

細說特攻隊

了解佐佐木友次的人生,也等於是在了解特攻隊的真相。經過詳細的調查後,我認為必須先搞清楚「特攻隊究竟是什麼」。特攻隊有分成「下令的一方」和「被命令的一方」,當我們在思考前述問題時,不把這兩者分清楚是沒有意義的;反觀特攻隊究竟是「自願」還是「命令」的爭議亦然,如果不弄清楚雙方的觀點,爭論其實沒有太大意義(儘管佐佐木友次等人會組成「萬朵隊」,顯然是出於「命令」)。

戰後有一部暢銷書叫《神風特別攻擊隊》,是由大西瀧治郎中將的部下中島正以及豬口力平所撰,他們正是下令海軍發動特攻的人。這本著作甚至被翻譯成英文,向全球宣傳壯烈的「神風」意象,將「飛行員積極主動加入特攻的行列,甘願為了祖國微笑赴死」的形象深植於當代人的心中。正如本書在第二章所提到的關行男大尉被指派為海軍第一批特攻隊隊長的經過,在《神風特別攻擊隊》之中也有描述。深夜,已經就寢的關大尉被叫到上級的房間;部隊的副長玉井淺一中佐伸手抱住關大尉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三下,向他說明現狀。

我們要在零式戰鬥機上搭載兩百五十公斤的炸彈,直接衝撞敵軍。(中略)這個攻擊隊的指揮官,我想讓你來當,你意下如何?

玉井淺一中佐眼泛淚光,詢問關大尉的意願,關大尉則是緊咬嘴唇沒有答話(中略)關大尉閉起眼睛陷入沈思,一點動靜也沒有。——就這樣過了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他的手稍微抽動了一下,將自己的頭髮往後撥,隨即抬起頭來說。

「請務必讓我來當。」

關大尉的口吻清晰明快,沒有絲毫猶豫。

海軍並沒有像陸軍的萬朵隊那樣,直接強迫將士參與特攻。或許有些人會說這就是「自願」了,然而在階級嚴明的軍隊之中,被比自己大兩級的中佐「含淚詢問意願」,我想很少有人敢直接拒絕。

直到戰後過了將近四十年的一九八四年,人們才知道書中對於當晚的描述全是謊言。後來遁入空門的玉井淺一曾對關大尉的初中同學證實,當時關大尉表明自己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思考。那一天下著滂沱大雨,關大尉在昏暗的燭光下思量許久。

另外,根據《特攻的真意:大西瀧治郎為何下令「特攻」》(神立尚紀著,文藝春秋出版)書中記載,豬口參謀在戰後也曾對大西瀧治郎的前副官門司親德說過同一件事。當關大尉表明自己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思考,玉井中佐卻說部隊編成不得再拖,萬一明天敵方機動部隊來襲,我軍就得派出特攻部隊應戰,同時再三強調大西長官的決心,不斷逼問關大尉願不願意接下重任。對此,關大尉只簡短地說了一句:「領命。」

這顯然是包裝成「自願」的「強制命令」,且手段愈是矯飾,就愈讓人覺得殘酷。

《神風特別攻擊隊》的謊言

《神風特別攻擊隊》這本書中對於其他隊員自願與否的問題,也同樣撒了謊。關於第一次召募特攻隊時的光景,豬口參謀是這麼形容的:

在我下令集合,向他們說明戰況和長官的決心後,所有人激動得舉雙手贊成。他們還很年輕,(中略)在只有一盞提燈的昏暗傳令室裡,他們炯炯有神的目光展現出偉大的決心,那表情我至今依舊銘記在心。(中略)這是他們年輕澎湃的熱血,所自然湧現的激烈情操。

不過,戰後生還的浜崎勇一飛曹指出,當時二十三名飛行員被突如其來的要求嚇到,所有人愣在原地,啞口無言。

「怎樣,你們到底願不願意捨命攻擊敵軍!」

玉井副官厲聲大喊,但隊員們都有自己駕駛戰機的驕傲與堅持。

眼看反應不佳,玉井副官猛然大吼。

「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這一吼,讓所有人反射性地舉起了手。但這與其說是個人意志,不如說是對突如其來的喝令所採取的反射動作。玉井副官看著眼前的光景,便說:「很好,我明白了。既然大家是自願加入特攻隊,就別再想些多餘的事了。」這就是所謂「全員自願」的真相(《敷島隊:邁向死亡的五天》根本順善著,光人社出版)。

戰後,中島正宣稱後來的隊員選拔都是分發信封和信紙,有意參與特攻的人就填上自己的職級姓名,無意加入的只需直接把白紙放入信封,藉此確保當事人不會受到群體壓力的影響。然而,生還的隊員拆穿了他的謊言,證實隊員選拔並沒有依照這種程序進行,而是要求大家當場表明意願,有意加入的人從隊列往前踏出一步。換言之,中島完全沒有顧及個人隱私,最終所有人都屈服於壓力不得不踏出一步。

儘管生還的隊員如此證言,中島在戰後還是一直主張自己有給隊員在紙上表達個人意願的機會。他後來加入了航空自衛隊,高居第一航空團司令等要職,甚至還當上空將補。

「下令的一方」編造的故事

《神風特別攻擊隊》是徹底站在「下令方」的觀點描述的故事。書中描寫特攻隊的志願者前仆後繼,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搶著出擊;中島參加酒會的時候,還會有部下催促他快一點下令出擊,或是在中島指名之前拉著他的褲頭,大喊務必讓自己參與特攻。甚至每天晚上,都有人跑到他的寢室表明出擊的意願。

對於那些隊員的心理狀態,中島是這麼形容的。

當事人一旦成為有去無回的特攻隊員,起初求生的執著和超越本能的無我情操會相互糾結,產生旁人難以想像的動搖。然而無論時間長短,最終他們都能克服內心的猶豫,掌握自己的真心,以平常心看待。

至此,隊員不論遇到任何事都能保持微笑和善的表情,以及清澄堅定的目光。或許這就是所謂開悟的境地,他們總是和顏悅色,讓其他人感覺到一種親近之情。

命令部下去死的指揮官,竟然用事不關己的推測口吻,寫出「旁人難以想像的動搖」這種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顯然豬口、中島這些將領,根本沒有了解過部下的心境。部下的動搖究竟到何種程度?他們真正的想法又是什麼?到底能不能承受壓力?一個優秀的領導者,應該和部下談心,了解他們的想法和狀態才對。可是,書中對於特攻的探討完全沒有深入「被命令者」的內心世界,視若無睹的程度令人嘆為觀止。所有的隊員都沒有展現過一絲苦惱,我回頭重讀還是覺得荒謬透頂。

這些人之所以不對隊員的內心世界多作描寫,甚至捏造關大尉的故事,原因其實可想而知。如果特攻隊員都是自願的,他們當長官的就不必承擔任何責任了。即便上位者有盡到勸阻的職責,但要是下屬搶著參與特攻,責任自然就不會落在長官身上;反過來說,如果特攻是強制命令,那麼戰後還苟且偷生的長官就會受到嚴厲批判。當初有很多長官都說,他們也會搭上最後一架飛機為國捐軀,絕不會讓隊員獨自犧牲。相較於在戰後自盡的大西瀧治郎中將,那些沒有膽量向他看齊的司令官幾乎口徑一致地主張「特攻是自願的」,與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被搜括的遺書

二O一二年八月二十八日,NHK的「今日特寫」節目播出了一則奇特的內容。事情的起因是在海上自衛隊第一術科學校的倉庫,竟然找出了大量特攻隊員的遺書。經過追查,才發現一九四九年(昭和二十四年)的時候,曾經有個男子四處向特攻隊員的家族追討遺書。男子自稱是特務機構的人員,要那些家族不可對外聲張此事。當然,戰後的日本其實早就沒有特務機構了。

被搜括的遺書共有一千多封,男子拜訪了兩千多名特攻隊員的遺族。不願交出遺書的人,必須當場抄寫一份副本繳交,而大部份的人也都照做了。節目中還介紹了一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哥哥所寫遺書的妹妹,由於父母已經去世,所以她並不曉得哥哥的遺書被交了出去。

這些重要的遺書,就這樣被遺忘在倉庫整整超過六十年。從遺書上蓋著「二復」兩個字可以得知,該名回收遺書的男子是根據從「第二復員省」獲得的情資,才去拜訪那些家屬的。第二復員省在實質上是由海軍改組後設立的組織,而和該名男子密切接洽的人,正是豬口力平。他們搜括遺書的用意究竟是什麼呢?

一九五一年(昭和二十六年),當時的輿論強烈批判軍部和特攻作戰,《神風特別攻擊隊》就好像是為了對抗這股風潮一般出版上市。書中引用了七封遺書,證明特攻作戰是出於前線士兵的熱切盼望,自願出擊的人前仆後繼。而這七封遺書,全都是當時回收的遺書。豬口在書中寫道,曾經有個叫近江一郎的精誠之士,走遍全國弔祭海軍特攻隊的隊員,以告慰他們在天之靈;這些遺書正是近江主動聯絡並寄給他的。這個「走遍各地悼念英靈」的人物,竟然自稱是特務機構成員,還不許家族對外張揚,也真是一樁奇聞。

節目還請到專家來解說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其分析如下。

當時,許多人都認為只要再過十年海軍便能東山再起,也打從心裡希望重建從明治時代以來擁有無數輝煌歷史的海軍。既然如此,就還有唯一一根必須想辦法根除的心頭刺要處理,也就是海軍曾經提出了不顧軍人榮耀、不顧人性情操的特攻作戰,甚至還付諸實行。如果特攻隊員的遺書在各自的遺族手中,那麼他們的子子孫孫就會永遠記得自己的祖父和曾祖父是怎麼被害死的,這想必不是海軍樂見的事情。

以上是專家的意見。當然,事實如何沒有人知曉。

豬口認為,透過書中引用的遺書,即可證明那些隊員的心理狀態沒有受到戰爭影響,每個人的精神都出奇地鎮定。然而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隊員其實並沒有在遺書中寫出真心話;強調特攻是「自願」的人,儘管以遺書中充滿「自願、喜悅、熱忱」之情作為根據,卻忽視了隊員當時的處境。過去曾是特攻隊隊員的長峯良齊先生在其著作《二十歲青年面對死亡的真情 神風特別攻擊隊的手記》(讀賣新聞社出版)中指出,隊員的遺書會經由他人檢閱(通常是部隊的長官),所以隊員根本不敢寫出「不想死」之類的話。

那麼如果不會被長官看到的話,隊員們又會寫些什麼呢?作為其中一個例子,《陸軍特別攻擊隊》的作者高木俊朗先生就曾經請上原良司先生寫下自身「感言」,並瞞著軍部偷偷送給他的家人。當時,隸屬於「振武隊」的上原即將在隔天出擊,高木先生看他表情非常凝重,決定給他紙筆抒發一下情緒。

二十二歲的上原原本是慶應大學的學生,在政府下達學生動員令後被選為特攻隊員。他在這時寫下的文章也被收錄在《聽,海神的聲音》一書的序文中,非常有名。上原寫下了「自由陣營的勝利顯而易見」、「極權專制國家僅得一時昌盛,最終注定失敗。我等可從今次世界大戰的軸心國身上(以日本、德國、義大利三國為主的聯盟)印證這個道理」,接著寫到特攻隊員被當成單純的工具,說是自殺者也絕不為過,這種現象只有在精神主義至上的日本才看得到。隨後,上原吐露了自己的苦惱與想法,認為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出征,軍人當然會視死如歸,就像這篇文章開頭寫的一樣,把加入特攻隊視為一種光榮。

這份感言的開頭寫道,當上特攻隊員是無上的光榮。結尾則表示,明天這個世界將失去一名自由主義者,他的背影充滿寂寥,內心卻無比滿足。

豬口、中島等人大概從沒想過要傾聽上原的想法。《神風特別攻擊隊》這本書完全站在「下令者」的觀點,將特攻隊的事蹟宣揚至全世界。順帶一提,豬口力平和中島正二人一直活到平成年代,分別在八十歲以及八十六歲才離開人世。

相關書摘 ▶《不死之身的特攻兵》:我會和敵人同歸於盡,請你們安心執行任務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死之身的特攻兵:當犧牲成為義務,一個二戰日本特攻隊員抗命生還的真實紀錄》,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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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鴻上尚史
譯者:葉廷昭

《永遠的零》真實翻版!衝擊人心的紀實作品
日本熱銷22萬冊!揭露連日本人都為之震驚的特攻實像
一個不被期望的特攻生還者,一段在榮辱與生死的生存搏鬥
直視二戰日本最駭人聽聞的作戰行動,以及特攻背後的深層心理
一段最殘酷的歷史記憶,在此復活。

「為什麼日軍會成立特攻隊?成效好嗎?」
「除了神風特攻隊之外還有其他的特攻隊嗎?」
「特攻真的都是自願的嗎?」
「生還的特攻隊員後來都怎麼樣了?」
如果你曾經思考過這些問題,本書將透過一個真實故事為你提供可能的解答。

1944年,日本陸軍第一批特攻隊「萬朵隊」的飛行員:佐佐木友次。儘管面臨突如其來的死亡宣告,甚至被上級命令「不准活著回來」等惡言惡語,卻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出擊了九次皆成功生還。一個熱愛飛機的21歲青年,是如何承受參謀的怒火和旁人的非議,起身對抗把生命當作消耗品的集團意識,守護人命的尊嚴?

不死之身的特攻兵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