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牠》的小說、電視與電影:故事很重要,說故事的方式也是

談《牠》的小說、電視與電影:故事很重要,說故事的方式也是
Photo Credit:華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真的,異同程度像是《牠》如此明確的例子可不常見,因此除了原本就十分迷人的故事以外,光是衝著這點,不管是《牠》的小說或電影,便都因此有了另一層全都值得你找來相互比較的獨特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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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Waiting(本名劉韋廷,曾獲某文學獎,譯有某些小說,曾為某流行媒體總編輯,近日常以「出前一廷」之名於部分媒體撰寫電影相關文章。個人FB粉絲頁:史蒂芬金銀銅鐵席格

2017年的電影《牠》,在無數自小說改編為電影的作品中,顯得較為少見。基本上,這部片除了得因應片長需求,不免對原著內容有所刪減改動之外,就整體精神而言,可算是一部相當忠於原著的作品。但特別的地方在於,本片其實只改編了原著約莫一半左右的內容──同時還並非前半或後半,而是採取跳著的方式,類似只拍了書中的單數章節,將雙數章節跳過不理那樣。

會有這樣的情況,其實與《》原著採用的敘事方式有關。

初版發行於1986年9月的《牠》,故事在1958年與1985年之間不斷交錯進行,描述1985年的主角群,在睽違多年後,為了兒時誓言重返故鄉,在重新面對童年夢魘的同時,也慢慢回憶起他們在1958年時,齊力對抗神秘怪物化身而成的邪惡小丑那段經歷。

以故事的內在主題來說,作者史蒂芬.金(Stephen King)採用的交錯敘事確實有其必要。首先,這樣的作法可以讓故事更具整體性,不會因為兩個相隔二十七年的時間點,造成全書有著明確一分為二的斷層出現。再者,在《牠》一書中,金利用這樣的故事結構,來讓主角一行人先是展現出成年後的心理問題,再藉由交錯描述往事的過程,清晰地讓讀者了解造成這些問題的童年陰影為何,因而使本書中文版雖然擁有長達1,222頁的驚人厚度,卻也還是能讓讀者輕易地進入到故事之中,與這些角色起了情感上的連結。

有趣的是,這樣的敘事結構,基本上也使《牠》成為了一本具有雙重面向的成長小說。就1958年的情節來看,故事可說是頗為典型的成長路線,金除了為主角們安排各自不同的家庭及霸凌問題外,也在童年與成人世界間劃下了一條明確界線,使他們由於各種問題而無法向大人求助,僅能仰賴彼此一同對抗怪物及冷漠的成人世界,最終於克服這些問題後獲得成長,卻也因此與童年正式告別。而在1985年的故事線中,已經長大成人的主角群,則因為書中的特殊設定,使他們幾乎將兒時經歷遺忘殆盡,於是在透過重新面對怪物及回憶往事的過程中,彷彿經歷了一場特殊的心理療程,藉此尋回過去曾一度擁有的勇氣。

從這個角度來看,主角一行人在兩個年代中的心理狀態,其實可說是從相反的方向,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而去的。1958年的他們,自童年朝成人方向而去,至於1985年的他們,則是從成人角度回溯童年,進而在兩個時間點不斷交錯發展的情況下,最終交會於一個介於童真與世故那個生命中稍縱即逝的模糊地帶,不僅使整個故事總算於最後完整相連,更讓角色們的狀態真正臻於完整,在情感上熠熠生輝,顯得動人不已。

在1990年根據本書改編,採取上下集方式播映的電視電影《靈異魔咒》中(本作後來發行DVD時,譯名被改為《史蒂芬.金之牠》,在此則採用《靈異魔咒》這個最早於台灣發行VHS時的片名),敘事方式與小說類似,同樣以交錯手法來交代情節,其中最大的差別,在於故事於上集結束時,便已提前將童年故事線的結局給交代完畢,並在最後留下一個成人故事線中明顯「未完待續」的結尾,接著才一面在下集裡繼續說完故事,一面補充童年故事線裡頭的部分細節。

說真的,雖然《靈異魔咒》曾讓不少觀眾留下頗佳的印象,但這種情況其實與我們總是會將回憶過度美好化有關。倘若你現在重看《靈異魔咒》,便會相當清楚的發現,縱使這部電視電影的總長度為三個小時,但依舊是一部嚴重缺乏細節,角色演出及台詞也都相當拙劣的作品。全片幾乎只留住了故事的表面,其餘則都空洞不已,除去提姆.柯瑞飾演的小丑潘尼懷斯值得一提以外,甚至沒有其它優點可言。

與《靈異魔咒》相比,2017年的電影《牠》,雖說片長僅有比前者還短的2小時15分,但卻由於僅拍攝原著中的童年故事線之故,因此有著實質上比《靈異魔咒》更加充足的敘事時間。更棒的是,全片巧妙利用適度的刪減手法,將主角一行人各自的問題給加以精簡,使電影雖說有著一些與原著頗為不同的角色背景,但卻仍於內在精神方面,與原著有著高度呼應之處,因而也使本片成為了眾多史蒂芬.金小說改編電影裡的名列前茅之作。

光從電影本身來看,《牠》確實是一部相當完整的作品,就算是讀過原著或看過《靈異魔咒》的觀眾,也不會特別覺得這部片有什麼情節上的缺漏之處。但有趣的是,在《牠》的片尾時,電影也明確揭露了本片僅是故事的第一章,整體情節還要再加上即將上映的《牠:第二章》,講述原著裡的成人時間線後,這才算是真正地說完了整個故事。

這樣的安排,使原著與改編電影因此出現了頗為罕見的關係。從電影的第一集來看,正如上面所說,故事其實已相當完整,就算並未續拍成人時間線的內容,也不會讓人有並未結束的感覺。也因為如此,與原著中兩條故事線不斷交錯發展的敘事手法相較,電影的作法則是將故事較為明確的一分為二,使成人故事線的《牠:第二章》變成了更偏向續集形式的作品,不僅與原著有所不同,就連跟《靈異魔咒》所選用的上下集形式,也有著不太一樣的差異(會說「不太一樣」,是因為從《牠:第二章》的預告裡便能看出,雖然本片將以上一集未曾提及的成人故事線為主,但卻與《靈異魔咒》的下集一樣,包含了穿插補充的童年故事線情節在內)。

就敘事角度來看,原著所採用的交錯方式,除了前面提及的部份外,就整個故事帶給讀者的感覺而言,其實還有另一個優點。由於在成人故事線中,有不少部分討論的是角色們的童年陰影對他們造成的巨大影響,因而在兩條時間線交錯發展的情況下,小說最後讓不同時間點中的主角們同時獲得成長及克服童年陰影的安排,會在閱讀情緒上帶來更顯一致的感受,並使兩條故事線能同時擁有較為完整的收場。

然而,要是當我們像電影《牠》與《牠:第二章》採用的方式,將交錯的故事情節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後,哪怕是在沒有任何改編的情況下,恐怕也會讓這則故事所帶給讀者的感覺,有著極為顯著的變化。

原因很簡單。在童年故事線的結尾時,角色們的心理狀況確實相當程度地跨越了他們所遭遇的問題,並就此獲得成長沒錯,但如果原著是按照事件發生順序來排列情節的話,那麼我們則會在童年故事線結束時帶來的感動後隨即發現,這些角色在事隔27年之後,一點都不像是已經克服了那些障礙,反而比較接近只是暫且將那些問題給匆忙藏匿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因而在多年以後,致使他們程度不一地被各自打回原形,需要踏上回溯之旅,才能再度克服那些心理陰影,使故事因此被添上了一絲「當年是否僅是白忙一場」的疑慮。

在《牠》一書中,史蒂芬.金利用了角色們會被迫忘卻往事的超自然元素來淡化上述這樣的感覺,但平心而論,真正使讀者在閱讀原著時完全沒有這種感受的最大原因,其實還是來自於金所採用的交叉敘事手法,藉由兩條故事線在情感方面的同步,使兩個年代的結局因而相互呼應,可說極為聰明地迴避了讀者可能會有的疑慮,也使得讀者在讀畢全書時,因此更感滿足。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雖然我們在觀賞2017年的電影版《牠》時,可以維持與閱讀原著時相當接近的觀影感受,但敘事方式的改變,卻也正如以上所說,可能會在劇情將以成人故事線為主的《牠:第二章》中,這才真正產生較為明顯的確切影響。

也因為這樣,可以想見的是,如果《牠:第二章》要像上一集一樣,維持那種內在精神忠於原著的感受,那麼在敘事手法已經有所變動的情況下,或許乍聽之下有點微妙,但也確實可能反倒需要有著比上一集更大幅度的改編,才能順利地完成這個任務。

關於這一點,其實也正是所有喜愛閱讀的人,都值得進戲院觀賞《牠:第二章》的另一個最大原因。

畢竟,從原著小說,到電影的《牠》與《牠:第二章》,在這兩者之間,除了故事表現媒介有所不同之外,就連說故事的方式,也有著相當大的不同之處,進而使兩者雖然說的是同一則故事,卻可能因為敘事方式的不同,為我們帶來具有明顯差異的感受。

說真的,異同程度像是《牠》如此明確的例子可不常見,因此除了原本就十分迷人的故事以外,光是衝著這點,不管是《牠》的小說或電影,便都因此有了另一層全都值得你找來相互比較的獨特價值。

《牠:第二章》究竟會如何處理這個問題呢?這點對於原著讀者來說,肯定光是想想便讓人好奇不已,迫不及待地想進戲院一探究竟,不是嗎?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