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實驗教育走進大學,如何證明「我可以畢業了」?

當實驗教育走進大學,如何證明「我可以畢業了」?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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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實驗教育」走進大專院校的場域,跟國民教育不同的是,大學生沒有「聯考」,多數人要面對的是出社會之後的就業市場,所以,到底這些學生如何證明自己「可以畢業了」,而又是由誰來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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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教育」早已不是新聞了,2017年《實驗教育三法》修正後,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又延伸到專科以上學校,讓台灣未來擁有「實驗大學」成為可能。清華大學開學後在9月11日辦了國內首場「第一屆實驗教育方案分享會」,讓6位學生分享自己的學習歷程,台大、政大、交大與成大都有師生到場交流,會後座談上「如何決定你可以畢業」意外地引起討論。

來自台灣實驗教育推動中心的計畫主持人、政大教授鄭同僚在引言時說,過去幾年全國的小一到高三學生數明顯下降,但參加實驗教育的人數卻是每年「逆勢成長」(據教育部統計,從104學年5,331人,到107學年達到15,466人,4年成長3倍)。

但他也進一步提到,親子天下的調查和黃昆輝基金會的民調都顯示,5成民眾不滿意國民教育的品質,「如果在市場上,有產品超過一半的使用者不喜歡,還會有人買嗎?」但多數的家長還是把孩子送到傳統教育體系,證明了台灣人確實是「不怕苦、不怕難」。鄭同僚質疑:

「如果有家長說,我不要把孩子送到學校裡面去『被實驗』、當成『白老鼠』,但更應該反問,到底是接受了跟著時代改變而改變的教育是『實驗』,還是那種五十年來時代早已巨變、卻始終沒變的教育方式才是?究竟是誰把孩子當作白老鼠,還很難說⋯⋯。」

清大「實驗教育方案」是什麼?

清華大學早在2015年就率先辦理特殊選才的「拾穗計畫」招生,讓具有特殊專長的高中生或自學生不必考學測、通過面試即可入學。2018年(107學年)再推出「實驗教育方案」,除了必修校訂28個學分,其他100個學分可以自行組合各種校內「已有」或「沒有」的課程。

去年共有7位(今年9位)大一升大二學生申請通過,其中有2位是高中自學,其他都是一般高中生。而這7名實驗教育方案的學生當時都得各自提出未來3年的課程規畫,並挑選能帶領自己在不同領域上學習的教授、業師組成個人專屬的「學習輔導小組」。

除此之外,這些學生在課堂外的海外學習、企業實習、志工也可能取得學分,但畢業前都必須完成一個「畢業專題」並公開發表。至於畢業文憑,則依其所修學分以理工生醫偏多、或以人社法商教育藝術偏多,分別授予「清華學院理學士」或「清華學院文學士」,證書上可另外加註主修專長。

清大教務長戴念華曾表示,選擇實驗教育方案絕對不會比一般學制輕鬆,學生的主動性必須要更強,並與不同領域的人溝通,更對自己的學習負責,「但這些比較特別的學生一定能樂在其中。」他也強調,實驗教育不見得適合每個人。

一年過去了,第一屆的實驗教育的學生距離畢業還有一段路要走,不過如此多元、自由的學習方式,也令人好奇他們的學習歷程和一般生有什麼不同。

清大實驗教育方案
表中為清大第一屆「實驗教育方案」學生申請時各自的學習計畫、專長|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實驗教育的學生,其實有「兩種人」

2014年台灣通過《實驗教育三法》後,2015年就申請高中在家自學的林芳如認為,「實驗教育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決定」。她認為實驗教育給的是一個機會,「我慢慢找到自己該為誰服務,投入參與公眾事務、並且廣泛的接觸社會。」

林芳如除了在校外擔任公民記者、寫專欄,也擔任多個教育相關審議委員,進入實驗教育方案後,她大多數的學分都不是在校內課程拿到的,今年暑假,她自己組隊跟同伴到四川偏鄉小學當少數民族的老師,身份的轉換也認她體驗到「我們都知道個人化學習很重要,但真的當了老師才知道不容易,才感受到『進度』的壓力。」

另一位工程背景的陳佐任則是從從國中就自己組裝腳踏車方向燈、多功能鉛筆盒,上了高中確認自己是資優生後,開始思考「我要怎培養自己成為我要成為的人?」即便學科的成績不高,但更喜歡動手做的他繼續研究製作三軸穩定器的控制、降落傘的電腦和風洞模擬等實驗。

透過特殊選才進入大學後的陳佐任,參加各種機器人、賽車競賽,甚至還跑去交大前瞻火箭研究中心做專題。成為實驗教育方案學生後,他更確認自己的學習方向是跨電子、機械和電腦科學的「機電整合」,陳佐任表示,多數學生是先照順序學完各種學科、知識,然後再想要運用在哪,但他反倒是喜歡先動手做,再回頭看自己缺什麼、學什麼的「問題導向學習(Problem-based learning, PBL)」。

透過各種實作的專題、還有跟產業合作的case讓陳佐任在學習歷程中獲得更多的成就感,但他也坦承,遇到瓶頸的時候,如果身邊沒有能夠陪在旁邊、理解他的進度和狀態的人,可以在對的時間告訴他大概的學習方向或關鍵字,就只能很廣泛的亂找、繞了很大一圈冤枉路,才找到正確的路。不過,指導的清大動力機械教授陳榮順強調,這種學生的優點就是學習動機強,「他高中的時候,想知道火箭怎麼控制,就寫信給我們大三課程的教授,說想要學這個,當然,他還是得從基礎開始學,但這種學習動機比任何人都強。」

清大實驗教育方案
清大第一屆「實驗教育方案」學生陳佐任和他的主責老師之一陳榮順教授|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同樣也是「實驗教育方案」學生的郭晏瑜則跟上述兩位不太一樣,她從高中起就是辯論賽的常客,囊括了多次冠軍和「最佳辯士」,接下來要進入大三的她卻選擇「脫離清大」,不打算在校內修課,而跑到台大參與課程規劃、當清大助教,又去當中學生的生涯設計講師,。

郭晏瑜提到,她從當初申請實驗教育方案的「盲目自信期」到「超級崩潰期」,再到「瀕臨放棄期」和現在的「嘗試探索期」,她反思過去的自己一直在「滿足別人期望」,口才太好的她要「說服別人」也不難,但她卻忘了「找到自己要的、遵從自己的心」。

不過,這學期都沒修課的郭晏瑜也語出驚人地表示,自己還在考慮要不要拿「畢業證書」,因為她的學分應該修不滿(《大學法》規定,畢業不得少於128學分),她認為當自己大改一年前申請的修課計畫時,學校會希望新的計畫跟舊的可以對應,「就有點像是,一個學生在這條路上走到一半,發現不適合、不是我要的,但學校會希望你把它先走完再說,但我就已經確定那不是我要的了⋯⋯。」

郭晏瑜指出,實驗教育方案裡有有「兩種人」,一種是有明確的專業和方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的人;另一種是不確定自己要什麼,還在不斷的嘗試和轉換的,但現階段的學校可以接受第二種學生嗎?因此,她也對學校和師長提出質疑:

「我拿了這一張清大實驗教育方案的『畢業證書』有什麼價值?可以得到什麼offer?這沒有人知道,因為沒有人拿過,這樣一張證書能『證明』什麼嗎?搞不好根本不能證明什麼?所以我目前的態度是:如果不拿的話,我也無所謂。」

「如何證明,你可以畢業了?」

順著郭晏瑜的分享,最後的座談會上,關鍵評論網記者提出一個問題,「你們(實驗教育方案學生)各自有不同的規劃、對於教育制度的想像,如果可以自己決定怎樣可以大學畢業,也沒有128學分、沒有畢業專題等限制,請問,怎樣可以大學畢業了?又該如何衡量?」

郭晏瑜的回答是,學生不需要向誰去證明什麼,既然是一個實驗,那就有對照組,而對照組就是過去的自己,只要自己講得出來現在和過去的自己有何不同,這個不同對自己來說有什麼意義和價值,這個價值不見得是成績高低、得了什麼獎,而是可以意識到自己的不同、專業的精進,「所以,應該是學生自己有意識的去告訴老師說,『我可以畢業了』,而不是由老師告訴學生。」

「像是我覺得自己大二有成長,例如生涯設計,這是清大沒有的課,我就到其他場域去學習,現在的我能夠從學生變成老師,還有人願意付費來上課,就代表我在專業上有點價值,但這是我自己感受到的,我不知道學校、老師會怎麼看⋯⋯」

外文專長,現在選擇商管和行銷領域的楊馥寧也認為,講到衡量,通常就是成績、打分數,「可是我覺得,不管是做什麼,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因為人生是自己的,如果你對自己滿意,那就夠了。」

另一位「自學生」宋沁坦白地說,自己還沒有答案,「因為我現在還在思考,念大學的意義,甚至是,(念大學)這件事跟我人生有什麼關係?大學畢業可以衡量我的生命價值嗎?我還在探索中。」

陳佐任則給了一個務實的答案,他覺得畢業就是一個階段的結束,同時也是下一個階段的開始,所以重點是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

「不管我的未來是去工作、讀研究所還是出國唸書,只要是我決定好了,例如我要出去工作,那麼當我做好工作的準備,培養好自己的能力,可以應付接下來的挑戰,那覺得自己就可以畢業了。」

清大實驗教育方案
實驗教育方案總導師(左一)與第一屆學生李孟一、陳佐任、楊馥寧、宋沁和郭晏瑜(左二起)|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對於幾位學生的回應,有的現場老師也表示認同,教育不只是專業上,也包含自我成長,但問題是,自我成長要怎麼定義?由誰去定義?「身為一個教育機構不能只是把人才都收進來之後,發現無法照顧,就又讓他們離開⋯⋯相較於畢業,我們更在乎的是學生離開校園後,在社會上能不能『自立』。」

清大「實驗教育方案」的總導師陳素燕也提出自己的看法,學生應該要回應自己,而不是回應別人的要求,而既然學生選擇了清大,不該讓自己入寶山空手而回,「在清大這樣一個場域、所代表的資源,還有實驗教育方案提供的修課空間、外部的業師等,如何去做最好的規劃、調整和『take advantage of it』是很重要的,我期待的是,當同學們要離開的時候,拿著清華人的『membership』是對得起自己的,覺得自己是有收穫的,那才是最重要的。」

而對於畢業128學分的「限制」有沒有可能鬆綁?

當天也全程參與的教育部高教司司長朱俊彰受訪時指出,其實限制不在制度上,「現在的《大學法》,在課程、修業上其實是有彈性和空間,法條是寫以128學分為原則,如果學校為了實驗,可以專案報部來鬆綁,之所以不完全開放,是因為社會對於教育到底該開放還是有一定的規矩沒有共識⋯⋯」

《大學法施行細則》第22條:「本法第26條第5項所定學士學位畢業應修學分數,於學士學位修業期限為4年者,不得少於128學分⋯⋯大學為辦理教育實驗,得專案報本部核准調減前項畢業應修學分數。

朱俊彰也強調,像是修課能不能到(學校)外面上課、線上課程能否承認,學分抵免的部分甚至都不用報教育部,只要大學自己決定,「問題通常是出在學校自己內部的結構、氛圍,例如:是不是每一個老師都接受學生的學習成就是『自己覺得不一樣』就好?光是部裡在推大學多元入學,大家對一個學生的表現,看法就非常分歧,像是怎麼去評量? 有些人覺得知識很重要,也有人覺得應用更重要⋯⋯這些,都需要一些時間。」

看來,即便實驗教育走進了大學,但依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除了一批又一批的實驗教育學生,正扮演著打破框架的「先行者」,老師、學校和教育部、甚至是未來的就業市場也都是先行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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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