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的力量:在這個人人擁有好多螢幕的時代,我們還「會」獨處嗎?

獨處的力量:在這個人人擁有好多螢幕的時代,我們還「會」獨處嗎?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一篇長達兩萬字的現場對談逐字稿,如果你覺得太長的話,可以看由Readmoo閱讀最前線的濃縮精華報導:詹宏志:認為網路會摧毀閱讀,是低估了閱讀,也高估了網路。

對談人:詹宏志、楊照 文字整理:新經典文化編輯部

TNL編輯註:

這是一篇長達兩萬字的現場對談逐字稿,如果你覺得太長的話,可以看由Readmoo閱讀最前線的濃縮精華報導:詹宏志:認為網路會摧毀閱讀,是低估了閱讀,也高估了網路

引言

1月11日,誠品書店與新經典文化藉由法蘭岑的散文集《如何獨處》,邀請台灣嗜讀如命的文化人詹宏志與楊照以「獨處的力量」為題,請他們各自從自己豐富的閱讀經驗,談談在這個閱讀和寫作似乎不再能聚焦社會閱聽大眾的時代,閱讀所帶來的獨處力量還在嗎?

座談一開始,詹宏志提出他認為法蘭岑是「要跟每個人對抗的人」,因此對閱讀不再是群眾熱衷之事,可能有非常強的危機感。但是對於世人普遍擔心的閱讀崩壞,詹宏志反而提出「這是高估了對閱讀崩壞前閱讀狀態的理解」,他認為從歷史看來,閱讀者一直是稀少的,只不過曾在一段時間成了流行。現狀的變化,只是群眾將注意力轉移到電視、網路等媒介罷了。

但是對於閱讀所帶來得特殊獨處經驗體會等,楊照和詹宏志分別以個人為例,精彩闡釋,最重要的是:獨處比我們想像的難,也比我們想像的有力。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詹:各位在座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詹宏志。

參加活動之前,我跟邀我來的新經典朋友說:「活動我完全聽楊照的。唯一的願望是給我十五分鐘單獨講話。」我跟法蘭岑一樣,害怕被撕成碎片,至少有個完整的話可以說。

今天這個題目是從法蘭岑的《如何獨處》How to be alone來的。我不知道alone翻成「獨處」到底夠不夠?不是對不對,是夠不夠。因為alone顯然意思比獨處要再鬆散一些,再多一些可能性。

這本書是我最近讀過的書裡非常有意思的一本,所謂的「有意思」是指每個段落我常常必須停下來想:「這到底在說什麼?這個人到底企圖說什麼?」我對這樣的書當然一直是感興趣的。我害怕書讀起來很順,一直點頭,讀完覺得深得我心,每次讀到那樣的書,我都會想:「如果這個書深得我心,我幹嘛要讀它呢?問我自己的心不就好了嗎?」以前報紙上常能看到這樣的文章,有些時事評論者文章寫得非常好,不但通順、流利,而且可以切中大眾的心情。可是如果我讀完,發現它所說的我都同意,我就覺得浪費了時間,因為這代表它只是把我原來知道或相信的話說出來而已。

我比較喜歡的文章是挑戰了我或者挑釁了我、為難了我,讓我坐立難安,必須要仔細去想,找出一個跟它對話或對抗的方法的那種。法蘭岑的書顯然就是這樣的,我甚至猜想他是個要跟每個人對抗的人。

座談開始之前,楊照說他覺得千萬別變成法蘭岑的朋友,因為他一定是個讓人不太舒服的朋友。我跟他說,過去我讀V. S. Naipaul(中譯名奈波爾)的書也有這樣的感覺,就是那種號稱「帶刺玫瑰的風格」。沒有一句話他會好好講、不傷人的,一定要讓讀的人遍體鱗傷才過癮。

在西方的作者裡面,除了V. S. Naipaul,旅行作家Paul Theroux也是這樣的風格,尖酸刻薄到一個地步,讓你一面被冒犯一面還要叫好。法蘭岑其實沒有這麼嚴重,我覺得他比較接近中國大陸所說的「一腦門子官司」,和自己不斷糾纏的那種人。

法蘭岑所寫的「alone」遠比「獨處」兩字豐富很多,這整本文集裡面並沒有任何一篇文章叫「如何獨處」,但顯然作者覺得這個題目足以囊括他所說的話。

其中有兩篇文章讓我反芻再三,一篇是<父親的腦>,這個父親是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死後被做了腦部解剖,阿茲海默症的大腦在解剖後看起來像是細胞的病變,在海馬迴附近會有些糾纏不清的東西。過去我們把遺忘視為人老化後不可避免的問題。不知道什麼時候,大腦開始吞沒你的第一個記憶,因為記憶的量很大,當它開始流失時,起初並不明顯,你說不出來何時記憶開始衰退,當你能說出來,那已是衰退得很厲害的時候。

有了新的腦神經病理學後,人們發現記憶的衰退過程中,有的並不完全是自然的,而是帶有生理或者物理性的疾病。阿茲海默症的過程是一點一滴的,讓能夠證明這個人是他自己的那部分一點一點地流失。你好不容易累積一生,這一生每個人都獨一無二,不管是世俗上所認定的成功或失敗,或者好人,或者壞人。總是你過去的總和,包括經驗的總和、思考的總和、情感的總和,形成了你這個人。

但是阿茲海默症,或有人沒有這種症狀,卻也有種自然消退的方法,你會一點一滴地還回去,還到最後……這個人幾乎回到完全不曾累積過的狀態,就像嬰兒一樣。法蘭岑提到嬰兒幾個跟腦神經有關的作用,譬如他最早學會的是抬頭,再來可能學會的是笑,這些最早得到的東西也是患者最後失去的。它好像是把人生一點一滴還給你,讓你用倒轉的方式活一遍的感覺。

他花那麼多力氣寫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幾乎是「有了腦神經科學後的存在主義」。也就是說,我們有了新的、對存在的體會,去思索到底你是在什麼狀態下,才能證明你自己,證明你跟這個世界的連結。

法蘭岑把這篇文章跟他其他批評社會的文章一起放在「How to be alone」這樣的標題底下。而這本書最重要的文章,是一九九六年在《Harper’s》(哈潑雜誌)裡發表的一篇標題叫〈偶然作夢〉的文章,後來在書中叫〈自尋煩惱?〉,這篇講了很多法蘭岑對閱讀這個行為,還包括書寫的重要主張。譬如他提到閱讀是孤獨的,寫作也是,因為閱讀時你必須離開所有東西,跟書和作者直接連結,除了這個動作外,沒有其他動作可以替代閱讀;寫作也是一樣,你必須跟你那還沒成形的思緒拉扯、搏鬥,最後把腦中某些想法訴諸文字。這不是一個群策群力、或者透過其他形式能溝通的方式。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