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上)》:康熙晚年竟相信,痛苦的農村已是一片欣欣向榮

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上)》:康熙晚年竟相信,痛苦的農村已是一片欣欣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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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松鶴之壽,帶給康熙的卻是日薄西山的落寞。一七二二年十二月,康熙崩於北京宮中,儲君之位未定。撫今追昔,實難想像康熙臨終時是多麼鬱鬱寡歡,才會置國本問題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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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康熙政權的鞏固
遺禍

康熙皇帝的威名建立在他追求統一不遺餘力以及對外政策的魄力。康熙對自己的決斷力頗為自豪,因而時常獨排朝中滿、漢大臣之議;當捷報傳來時,康熙便自居功績。不過,在幾件大事上,結果也不盡如他所願,留給後繼者一個治絲益棼的亂局。其中又以三方面為最:環繞在太子胤礽周圍的爭議,與天主教傳教士的關係,以及農村地區的行政管理。

康熙親政之初,亟欲避免一六四○年代攝政王多爾袞、一六六○年代鰲拜把持朝綱的歷史重演。因此,當康熙的皇后於一六七四年產下胤礽,康熙即冊立他為儲君。因為胤礽的生母難產病歿,所以胤礽的出生便有了命定的意味,胤礽與其他異母兄弟十分疏遠。

胤礽所受的教育是要為天下表率,依循儒家道德誡律,兼修滿洲人擅長的騎射之術。康熙挑選最博學的大學士任太子太傅,詳細查考功課,並重視太子品行操守的涵育和文史的修養。胤礽漸漸參贊政務,一六九六至一六九七年,當康熙御駕遠征噶爾丹時,胤礽坐鎮北京。康熙甚至一度表明有意退位,好讓皇太子登基統理天下。

但是康熙班師回朝之後,開始聽聞有關儲君行止的種種謠傳:胤礽素行乖張,暴虐凶殘。康熙巡幸西疆、滿洲、大運河與長江沿岸的繁華都城時,也令諸皇子隨侍在側,而胤礽的任性妄為常讓旁人難以自處。

康熙所面臨的難題之一是無法了解實際情況。朝中文武也因各有所屬而開始明爭暗鬥。七位皇子在年齡、智慧方面足堪與胤礽角逐儲位。各家爭鳴的情況下,滿朝文武不論滿漢,少有人願意吐露真言。於是康熙開始建立新的奏摺制度,以穿透蜚言蜚語的層層迷霧。

皇帝的消息來自京城與各省官員,官員一般是以奏摺的方式向皇帝遞呈訊息。這種小心翼翼擬就的文書由驛丞進呈宮中,由內閣先行抄錄,附上票擬的意見,再轉呈御覽。這是比較公開的制度,但康熙在一六九○年代開始建立「密摺」制度,密摺係由撰寫官員的家奴送至宮中,由皇帝身邊的宦官呈交,由皇帝私下審視、批閱、密封。然後再把這套程序反過來,有皇帝御筆硃批的密摺再轉交由官員的奴僕攜回。

康熙起初是私下使用密摺,派赴各省的親信包衣詳列各地糧價,以便查核官員報告的真實性,發掘未來可能引發騷亂的潛在因素。十八世紀初,康熙開始擴大這套系統;一七○七年,少數康熙的寵臣上奏密告胤礽的行止,說胤礽如何志得意滿,以皇帝自居,又凌虐臣屬奴僕,還命親信遠赴南方購買童男童女,帶回宮裡供他狎戲。康熙一直隱忍不發,但是到了一七○八年,已經有太多不利胤礽的證據,康熙不能再有遲疑。康熙一怒廢黜胤礽,拘之於「上駟院」,並命四子胤禎監視胤礽;胤礽的黨羽,以及涉入的朝臣一一逮捕、伏誅。

之後康熙陷入猶豫躊躇的痛苦循環之中。最後康熙相信對胤礽的指控並非真有其事,而是受人鎮魘,於是在一七○九年釋放了胤礽。但是到了一七一二年,又發現不利胤礽的新證據,包括意圖謀害康熙(只因康熙顯然不會為了傳位於胤礽而退位,他才起了弒父殺機),康熙再度下令逮捕胤礽。終康熙一朝,不再冊立儲君,並嚴懲妄再議立太子的朝臣。廟堂之上流言充斥,康熙諸子各有其黨,大清的未來蒙上一層陰霾。

天主教士也鬧出皇權與特權問題。康熙自從結束鰲拜的攝政之後,開始任用耶穌會士:康熙令耶穌會士監管「欽天監」,垂詢地圖的繪製與工程建築等事務,並允許他們在北京城內與各省傳教。特別是在一六九二年後的十年間,康熙下旨接受基督教,耶穌會士開始期盼他們在中國的傳教能有轉機。不過康熙堅持耶穌會必須同意,中國人祭祖祀孔是國家禮制,而非宗教儀式,此故,改信基督教的中國人仍可繼續祭祖祀孔。因為康熙所持的界定襲自明朝知名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的觀點,所以在華的大多數耶穌會士均無從辯駁。

然而不同教會的天主教神父與傳教士,不管是在東亞或羅馬都強烈反對。他們認為康熙是以無上的權威介入宗教教義,耶穌會士的態度會破壞基督信仰的完整。羅馬教皇克勉十一世(Pope Clement XI)為了補救,指派一位年輕但深受信任的主教鐸羅(Maillard deTournon)前來中國了解情形。一七○五、一七○六年間,這位羅馬教皇的特使在北京多次覲見康熙,舉行一連串的會議,可想而知,雙方看法南轅北轍。於是鐸羅主教禁止天主教士遵從康熙的諭旨,否則將被逐出教會,康熙於是下令驅逐所有不願接受康熙的提議,領取准許在華傳教證明之「印票」的神父。

雖然大多數耶穌會士均具結並領取印票,不過還是有逾十二位聖方濟修會(Franciscan)、道明修會(Dominican)等的傳教士拒絕簽署而被逐出中國。由於雙方均態度強硬,結果中斷了教會在中國的影響勢力,阻礙西方科技向中國傳輸。若是雙方的立場軟化,那麼到了十八世紀末,天主教教會接受了伽利略(Galileo)的科學發現,而傳教士開始把新的天文學帶到中國來,中國人的思想模式與對待自然的態度說不定也會有所改變。

至於稅制與農村地區行政管理等重要方面,終康熙之世並未有建設性的轉變。康熙的唯一建樹大概是撥大量金額給部分營旗,讓旗主可以透過商館、當舖或商業上的交易做長期投資,之後再將本金還給皇帝,剩下的錢則分給營旗家庭,或拿來舉辦婚禮或節慶。康熙自一七○三年起實施此政策,無疑幫助了許多旗人。但此一創舉實屬罕見,畢竟康熙帝或許已經認定無法全面普查土地。

在稅制方面,他也遵循晚明舊制,以丁役折換等值的銀兩來納稅。稅銀僅有少部分留在地方,用以支付官吏與僕役的薪俸,或是地方上的災難救助和建設經費。所以,地方上的官吏必須另行徵收額外的稅賦來補充財政,不過大部分的稅款都被官吏中飽私囊,作為冰敬、炭敬之用,期許相關權責衙署放鬆監督與考課。此稅務弊端造成經濟蕭條,導致土地及穀物價格嚴重下跌。當時中國飽受經濟緊縮及停滯之苦,回顧順治統治時,可謂經濟的黃金期。

結果,康熙雖然在統一政治、廓清邊疆方面立下顯赫功績,不過在農村地區,成千上萬的中國人依然處在痛苦的深淵中奮力掙扎。各地總有少數匪幫四處打家劫舍,因為民兵缺乏武裝,所以他們幾乎橫行無阻,來去自如。縣裡的貪官汙吏橫徵暴斂,需索無度。有關土地契約的法律訴訟往往纏訟數十年,孤兒寡母若是遭到族裡男人的欺凌,往往求訴無門。私仇常引發暴力相向,鬧出人命,但庶務纏身的地方父母官又無暇無人來審查凶案。

康熙皇帝並未追究江蘇、浙江兩個富庶省分拖欠國庫的稅錢,康熙或許是思及鄭成功在一六五九年戰役中受到地方漢人的支持,也可能是因為江蘇與浙江兩省是儒家文化的心臟地帶。為了維持表面和諧,康熙經常寬待處理地方積欠國庫的案例,即使沒有遭受天災人禍,也減徵錢糧。雖然康熙推行「迴避制度」,明定官員不能在家鄉任官(避免他們以權謀私),不過康熙對於密奏他親信家族的成員,或是自京城告老還鄉的大臣貪贓徇私,總是置若罔聞。

奇怪的是,康熙在位的最後十年,似乎由衷相信農村已是一片欣欣向榮,地方官員皆能善用手中的資源適切處理政事。朝廷除了土地稅之外,又壟斷鹽、人參、玉等商品,加上富商的「自動」捐輸,以及對商品轉運的課稅,而使國庫充盈,朝廷財力也開始充裕起來。康熙相信人口的多寡為衡量繁榮的標準,但是地方官吏唯恐如實呈報,戶部也會如實課稅,所以往往隱匿虛報。於是康熙斷然在一七一二年實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政策,依農業耕地來訂定徵收之差徭的人口數,無論人丁增加多少,朝廷不再增加稅收。此後,地方官員才敢據實呈報真正的人口數,不必擔心稅賦增加。

如同順治,康熙不再對土地占有情形進行全國普查,因此中國的地稅系統在兩方面固定下來:各省入籍的地目是以一五八一年萬曆年間所做的普查為根據,而每一單位土地應納的租稅是以一七一二年的數據為基準。這讓康熙的後繼者幾乎無法理順財政。縱使北京已經開始掌握人口實數,康熙對國泰民安深感安慰,但財政的根本弊端還是存在。

「今朕躬抱病,怔忡健忘」,康熙於一七一七年一份諭旨真情流露告訴文武百官,「故深懼顛倒是非,萬幾錯亂。心為天下盡其血,神為四海散其形,既神不守舍,心失怡養,目不辨遠近,耳不分是非,食少事多,豈能久存。」康熙寫下這段悒悒不快的話語之後,又活了五年,是中國有史以來在位最久的統治者;但是松鶴之壽,帶給康熙的卻是日薄西山的落寞。一七二二年十二月,康熙崩於北京宮中,儲君之位未定。撫今追昔,實難想像康熙臨終時是多麼鬱鬱寡歡,才會置國本問題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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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追尋現代中國:最後的王朝(上冊)【睽違十四年,史景遷新修三版】》,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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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譯者:溫洽溢、孟令偉、陳榮彬

極力避免重蹈明朝覆轍,卻於盛世之際養出史上最大貪吏,
大搖民族主義大旗入關,但總在滿漢、中外民族情結中戰火頻傳,
面對西方強盛科技、煙毒與經濟侵略,
改革總是東不成西不就。
盛大浩淼清帝國,何以悲劇收場?

跳出我們熟習的史觀論述,以他者眼光重新審視——中國如何成為中國!

上個世紀末史景遷在撰寫《追尋現代中國》時,正是六四天安門事件前,著眼的是一個封閉的中國。當時中國無異於晚明,亟需內部變革且動盪不安,領導人皆以真理之名鞏固其權力,限制人民在各個領域的遠大抱負。儘管經濟上的變革引來開明的希望,但每一次變革又激發鞏固權力的血腥鎮壓,如此一再輪迴。對於史景遷而言,若中國要開創自己的道路、若西方要了解中國,尤其是大分流後東西方何以在現代化上走向不同道路,必不能迴避從晚明至現代的中國是如何形成的,這正是初版《追尋現代中國》的緣起。

二○一三年的三版,除了將時序擴寫至胡錦濤、溫家寶的「胡溫體制」外,基於近幾年的經濟取向,更有幅度地增加金錢與經濟細節;而對於各政權如何運用「自由主義」、「民主」來鞏固權力,在三版裡也未曾絕跡。回顧《追尋現代中國》,讀者會發現本書不僅是西方了解中國近現代史的入門經典,亦補足了立場鮮明、資訊不對等的兩岸史書的中立缺憾。

追尋現代中國:最後的王朝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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