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馬來西亞只有2萬人,卻有500多年歷史:馬六甲土生葡人Kristang

他們在馬來西亞只有2萬人,卻有500多年歷史:馬六甲土生葡人Kristang
Photo Credit:黃子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根據201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資料,全球目前只有約2150人懂得克里斯坦語,被評為「嚴重瀕臨滅絕」的少數族群語言,而這族群生活在馬六甲,該土生葡人聚落僅剩下120戶人家。

文:黃子珊

每年六月下旬,位於馬六甲州烏絨巴西(Ujong Pasir)的土生葡人聚落,總會有一股不尋常的騷動——遊子從四方八面回鄉團圓;世界各地的葡萄牙後裔也相約聚集於此。村民放下工作,漁民這幾天也不出海,早早把船拉到岸邊,裝上漂亮的飾品和燈火。這就是土生葡人聚落每年一度的海神節(Festa De San Pedro)。 《訪問》特約作者黃子珊,帶您認識東南亞最後一個土生葡萄牙人部落以及瀕臨消失的克里斯坦語。

「過去村民以捕魚為生,聖彼得(Saint Peter)是漁民的守護神,因此每年都要慶祝海神節,祈求風調雨順、漁獲豐收。」

63歲的馬丁(Martin Theseira)是土生土長的葡萄牙後裔。自他懂事以來,海神節就一直是村里最隆重的慶典。祈福當日,天色將暗未暗之時,眾人先聚集在海邊的廣場進行彌撒,接著抬出聖彼得神像遊行,最後來到船隻旁灑聖水祈福。慶典公開讓遊人參與,期間還有各種活動,包括傳統歌舞表演、古早遊戲體驗、釣魚比賽等等,當然也少不了傳統美食攤位,還有村民最期待的「彩船裝飾比賽」。

這場大型派對,每次都要鬧上三、四天才結束。

然後,村子會恢復往日的平靜。除了偶爾來這裡品嚐土生葡人美食的遊客,很少人會特別留意這群在馬來西亞生活了500多年的少數族裔。

葡萄牙和這片土地的淵源,我們早已在歷史課本上複習過無數次:1511年,葡萄牙佔領馬六甲,並建立了聖地亞哥古城堡防禦外敵。 130年後,葡萄牙戰敗給荷蘭,失去殖民權——葡萄牙人在馬六甲的事蹟,往往寫到這裡就戛然而止。

故事,其實還有下文。

馬六甲的葡萄牙彩船
Photo Credit:黃子珊
彩船裝飾比賽是海神節的重頭戲,漁民都會出盡法寶裝飾各自的船隻。
他們是馬來西亞少數民族中的少數

葡萄牙殖民者的到來,帶來了很多葡萄牙商人、船長、水手和苦力。其時,由於遠洋危險和迷信女人不能登船,抵達馬六甲的幾乎清一色為男性。殖民期間,葡萄亞政府認為與當地婦女結婚將易於統治,亦有助於傳播天主教,於是實施通婚政策。葡萄牙國王甚至允諾,任何與當地人通婚的船員將可恢復「自由身」(freeman),還可豁免稅務,不少葡人於是在此娶妻生子。

荷蘭殖民馬六甲時,部分葡萄牙後裔逃難至印尼,留下來的,從此過著捕魚抓蝦的生活,沒有再離開。幾個世紀下來,一代又一代的葡萄牙航海人後裔在此繁衍生息。他和在地人交換語言、食物和友誼,終於繁衍出混合歐洲、馬來、中華、印度等多種文化的特殊族群——馬來西亞土生葡人。

「我們一般稱自己作克里斯坦(Kristang)。」馬丁娓娓道來:「這個詞延伸自葡萄牙語的cristão,也就是Christian的意思,因為我們自祖輩開始就是天主教徒。「在這個土生葡人聚落,聖誕節是另一個熱鬧的大日子。其實,天主教得以在本地傳播,葡萄牙人和他們的後裔發揮了一定的影響。 「不過很多人沒聽說過我們,尤其去到外州,常被誤認為我們是其他族裔。」

在馬來西亞,僅有兩萬人口的土生葡人,確實是少數中的少數。但馬丁其實沒有太在意被誤解為誰,因為土生葡人自古以來就常跨族通婚,「我姑姑嫁給了白種人,我自己則娶了印度人。」如此這般,每個土生葡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馬來人、華人、印度人或其他族裔的血統,連帶膚色輪廓、五官長相也有很大差異。

他們或許是馬來西亞血統最複雜的族群。

馬六甲土生葡人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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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村民抗著聖彼得神像出遊,祈求風調雨順、漁獲豐收
瀕臨消失的克里斯坦語

這些年,馬丁一直致力於蒐集文史資料,可惜祖輩多為草根階級,沒有留下太多蛛絲馬跡,「最早的記錄只能回溯到17世紀。」於是,沒有人確切知道自己是第幾代,家族有哪些血統,唯一肯定的是,每個土生葡人家庭,都是這片土地多元社會的縮影。他們的生活習慣以天主教為依歸,飲食則融合南亞​​和南洋元素,使用大量香料;至於口裡說的母語,則是連葡萄牙人也聽不懂的克里斯坦語。這種語言大量借用馬來詞彙,亦受到英語、華人方言等的影響。與此同時,馬來語中也有多達五、六百個單詞源自葡萄牙語,其中包括kereta(源自葡語carreta,汽車)、sekolah(escola,學校)、meja (mesa,桌子)、nenas( ananás,黃梨)、bendera(bandeira,旗子)、gereja(igreja,教堂)等。

克里斯坦語已被聯合國列為瀕臨消失的語言,估計目前全世界能說這種語言的不到兩千人,主要集中在馬六甲。這也是土生葡人最大的困境——他們的傳承了500多年的文化,正在消失。

馬丁記得自己小時候,馬六甲還有好幾個土生葡人聚落,「當時連一些華人和印度人鄰居都會說克里斯坦語的!」然後,填海工程和發展計劃接踵而至,一個接一個聚落遭到拆除,「土生葡人漸漸失去土地,有經濟能力的人相繼搬走。也是那時開始,文化傳承出現了危機。」

終於,聚落拆剩最後一個。

土生葡人彩船
Photo Credit:黃子珊
夜晚,展出的彩船亮起燈火,吸引遊客駐足。
馬六甲土生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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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會打扮成各種宗教角色,小孩子也裝扮成美人魚,為彩船加分。
最後一個部落

「這是東南亞少數『活的』土生葡人聚落,已有86年歷史,目前住有大概120戶人家。」馬丁後來當起村子的導覽義工,經常在烈日下帶著遊客看建村時僅有10戶人家的第一條馬路「迪瑟拉路」(Jalan Texeira)、到門牌十號的老房子了解早期土生葡人住所格局、參觀民間合力建設起來的博物館……,樂此不疲:「在印度、斯里蘭卡、澳門等地都有土生葡人,但聚落幾乎都已消失,所以這裡更顯得珍貴。」

閒暇時,他又教小孩子傳統表演Serani Teng Teng。這種表演主要以三角鐵、口琴和鈴鼓(Tambourine)演奏,後期加入烏克麗麗,「早期土生葡人村落是個貧窮的漁村,小孩子會在農曆新年時到華人或峇峇娘惹家表演Serani Teng Teng,寓意吉祥好運,討個小紅包。」

土生葡人的傳統表演
Photo Credit:黃子珊
Serani Teng Teng是土生葡人以鈴鼓、三角鐵、口琴和烏克麗麗彈唱的傳統表演。

那是馬丁記憶中的美好時代。那時,土生葡人的生活、文化、信仰,都和他們家門前這片浩瀚的馬六甲海峽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但隨著海岸線不斷往外拓寬,漁獲逐年減少,土生葡人的傳統行業逐漸式微,年輕人大多也選擇到城裡唸書工作,傳統文化後繼無人、繼而消失,似乎注定是這個少數族群必須面對的宿命。

10年前,莎拉(SaraFrederica Santa Maria)對這些事本來毫不關心。

和村里很多年輕人一樣,莎拉長大後就到外頭唸書、工作,婚後和卡達山裔丈夫定居在檳城,離家越來越遠。 2008年的聖誕,她回鄉探望父親。

莎拉的父親是警察,因為擔心母語失傳,一直致力於收集各種相關資料,退休後更開始編寫教材,一心要開班授課。 「那次回鄉,父親很興奮地告訴我,他已經找到5個學生,下個月就可以開班了。」一個星期後,父親卻突然心臟病過世。清理父親遺物時,莎拉發現父親寫的教材手稿。看著那一疊疊厚厚的手稿,莎拉不忍父親的心血白白浪費,決定幫父親完成遺願。

土生葡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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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中)是孩子們的母語老師,也親自縫製傳統服裝,教導他們傳統歌舞。

她舉家搬回馬六甲,並在2011年正式開設補習班,義務教導村里的孩子克里斯坦語。「當時村里的孩子都不說母語,一些大人也覺得學了沒用,說我是在浪費時間。」叫莎拉意外的是,批評反對的聲音,有些竟來自同族人。但莎拉沒有退縮,每個星期周而復始,她一個人默默堅持了近10年。

而今,她的辛勤灌溉總算結出了小小的果實。這些年,想學這個語言的人逐漸增多,各地經常有人請她去辦工作坊教課,孩子們也開始習慣以母語交談,她甚至還和本地大學合作,統一了這個口傳語言的書面文字。課餘時間,她又親自縫製傳統服裝,教孩子們唱民謠、跳傳統舞蹈,「以前我一直很焦慮文化失傳, 現在我知道,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已經有人可以接下去做。」我想,如果不是對自身文化深感自豪,如此艱鉅而孤獨的任務,莎拉大概很難支持到現在。

土生葡人孩子
Photo Credit:黃子珊
學會跳傳統舞蹈的土生葡人孩子,逐漸以自身文化為傲。

今天,馬來西亞土生葡人唱的歌謠、說的語言,吃的「魔鬼咖哩」(devil curry),都不可能在原鄉葡萄牙找到,即使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土生葡人文化相比,也不盡然相同。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他們活成了自己的方式。他們很引以為傲,並決定用最大的力氣和熱情,去呵護這個珍貴的文化遺產。正如馬丁所說:「土生葡人的身份認同是由語言、文化和宗教三大要素組成,也是這三項元素凝聚了族人。失去這些,就等於失去了身份。」

眼前,海岸線已經越退越遠,而填海工程卻還在步步逼近。這片曾經把祖輩帶到這裡、餵養過無數族人的海洋,似乎已越來越陌生。當大部分村民放棄靠海為生,失去了最核心的海洋文化,土生葡人文化還能延續多久呢?

沒有人有答案。但他們很篤定地告訴我,只要聚落還在,每年的海神節,就一定會大肆慶祝。熱鬧的慶典、古老的鄉音、傳統的味道……只有這一刻,時間彷彿才又倒退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本文獲馬來西亞訪問網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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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