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中)》:蔣介石印鈔票救財源,中華民國開始以物易物的經濟活動

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中)》:蔣介石印鈔票救財源,中華民國開始以物易物的經濟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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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政府於一九四五年秋天所遭逢的經濟危機源出多端:把日本人與其傀儡企業歸還給原所有權人,過程雜亂無章,貪汙舞弊叢生;幣值因地而異,造成了投機行為。國民黨回應財源短絀的一貫手段就是印製更多的鈔票,但這只會讓通貨膨脹更加惡化。

文: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國民黨的崩解
通膨失控,無力回天

表面上,國民黨眼前最迫切危機是北方逐漸落入共產黨之手,而軍隊士氣也隨之渙散。但通貨膨脹的問題也同樣重要,通膨破壞了蔣介石及其顧問群力圖重新建立有效中央統治的種種努力。

誠如前述,中國政府於一九四五年秋天所遭逢的經濟危機源出多端:把日本人與其傀儡企業歸還給原所有權人,過程雜亂無章,貪汙舞弊叢生;隨著國防工業的關閉與士兵復員,失業人口大量湧現;收回傀儡政府的貨幣,問題千端萬緒;幣值因地而異,造成了投機行為;蔣介石在東北發行新貨幣也衍生別的問題。國民黨回應財源短絀的一貫手段就是印製更多的鈔票,但這只會讓通貨膨脹更加惡化。以一九四五年九月為基準,從下表可看出,上海地區的躉售物價於一九四六年二月飆升爲五倍,同年五月為十一倍,一九四七年二月為三十倍。

《追尋現代中國(中)》內文附圖-P_315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物價飆漲,受害最深的就是所得固定的受薪階級。工廠工人的抗議聲浪尤其激烈。國民黨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嚴密監控所有工會的活動,何況國民黨倡議的「中國勞動協會」正是由上海的青幫分子以及國民黨的盟友杜月笙共同控制,但戰爭結束後,成千上萬的工人開始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罷工潮。一九四六年,上海發生了一千七百一十六起罷工與其他勞資爭議,全都違反了國民黨政府所規定的、在進行罷工前必須把勞資糾紛交付官方仲裁。共產黨人已成功滲透到許多工會,雖然當時仍是祕密行事,但共產黨日後透露,共產黨在戰爭最後一年,開始發展影響工會的模式。

共產黨員祕密滲透到「上海中紡十二廠」(Number 12National Shanghai Textile Mill)、「上海海關署」(Shanghai Customs Collection Agency)、「大隆機器廠」(Dalong Machine Factory)、「法商電車電燈自來水公司」(French Tram,Power, and Water Company)、「申新九廠」(Number 9 Cotton Mill)、「上海電力公司」(Shanghai Power Company),以及上海一些大型百貨公司。類似的地下黨組建模式也出現在如天津、武漢、廣州等工業重鎮。

在戰後這一波風潮中,第一次重要的罷工發生在上海電力公司。幾位工人代表遭到公司解雇後,於一九四六年一月底發動罷工。抗議的群眾封鎖發電廠,並阻止其他電力公司運作,造成電力中斷,談判於稀微的燭光中展開。二月初,有四十個地方上的工會組織加入抗議示威行列,隨後又有七十個企業、商業的工會組織代表展現團結一致的決心。電力公司最後終於屈服了。

政府處理這些罷工事件的手段有別於往常,以較溫和的態度來回應,明顯意圖收買工人。雖然通貨嚴重膨脹,政府還是保證工人的每月工資將以一九三六年的工資為基數,乘以當時的「生活費用指數」。另一方面,國民黨為了加強控制勞工運動,解散了幾個工會組織,然後加以分割、重組成更小的團體,以便監控與操縱。一九四六年底,失業率持續高升,上海失業率約占上海總人口的百分之八,廣州為百分之二十,首都南京則高達百分之三十。

然而調整薪資以因應節節攀升的物價指數來穩定工資,既無法安撫工人,也激起雇主不滿,他們認為工人薪資過高,中國已喪失與其他工業國家競爭的優勢。於是政府在一九四七年二月實行另一項政策,訂定產品價格與工資的上限,將工資凍結在一九四七年一月生活費用指數的水準,並管制所有大城市中米、麵粉、棉紗、棉布、燃料、鹽、糖、食用油的商品價格。這套嚴密的系統(至少在紙上作業方面)監控著每個工人所能獲取的民生必需品以及烹飪、保暖所需之煤球數量。一九四七年三月間,管制措施有了正面成效,這得歸功於警力的密集監視;不過由於配給沒有效率,到處囤積居奇,加上若干商品產量下降(生產者對不自然的低廉物價的應對方法),舊的通貨膨脹問題很快就復發了。到了一九四七年四月,米價幾乎是二月時的兩倍,食用油則是二點五倍。到了五月,示威遊行不斷,敗象已露,政府便放棄了這項凍結物價的措施。

一九四七年夏天,蔣介石的東北戰爭也開始陷入窘境。魏德邁將軍在杜魯門總統的要求下返回中國,評估中國的政治與經濟情況,國民黨再次承認了財政危機的事實。這次政府於七月試圖透過中央銀行研擬計畫,藉由人為干預壓低價格的手段來控制食物與燃料的配給。這項計畫的受益者是政府公務人員、教師學生、工廠工人,以及部分文化工作者。然而這項很有企圖心的計畫僅在幾個重點城市實施,並未能遏止通貨膨脹的燎原之勢;但是它確實使上海的生活費用指數低於躉售物價指數,顯示這項政策多少有助於人民度過難關。在按比例分配工廠的原料、煤與進口的油給私人企業與公用事業上頭也發揮某些功效。但整個一九四七年底到一九四八年這段期間,各項物價以驚人的比例持續攀升。到了一八四八年春天,政府開始發行糧食卡分配食物給住在大城鎮的居民,這項措施雖然一時得到部分民眾支持,但仍無法抑制物價上揚。

從下表可以看到指數的震盪十分劇烈,而通貨膨脹意味著使用現金簡直像一場災難。即使是發行大面額的鈔票,店員一天數次更換價目表,還是無法處理日常的現金交易。一袋米(重約一百七十一磅)於一九四八年六月初的售價是六百七十萬元,到了同年八月漲至六千三百萬元。同一時期,一包四十九磅的麵粉,價格從一百九十五萬元漲至兩千一百八十萬元;一桶二十二加侖的食用油從一千八百五十萬元漲至一億九千萬元。(一九三七年夏天,這三項商品的價格分別為十二、四十二、二十二元。)

《追尋現代中國(中)》內文附圖-P_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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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現代中國(中)》內文附圖-P_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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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七月,蔣介石與宋子文等顧問會商,討論出一項扼制財政失控的大膽方案。國民政府決定放棄舊的法幣,改發行新的金圓券,匯率定為三百萬法幣兌換一金圓。多位國民黨顧問警告,政府若是無法大幅縮減因蔣的龐大軍費支出所造成的財政赤字,發行金圓券並無法控制惡化的經濟形勢。(一九四八年的財政赤字占總支出的百分之六十六。)這些顧問也認為,除非美國政府同意給中國鉅額的貸款,以穩定幣值,否則金圓券也無法奏效。事實上,美國拒絕了此項提議。

蔣介石動用總統的緊急處分權,於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公布一系列「財政經濟緊急處分」。國民黨官員坦承這幾乎是力挽狂瀾的最後一搏了,因此下了改革的猛藥。同時為建立人民對金圓券的信心,政府允諾金圓券的總發行量將限定在二十億元。嚴禁罷工與示威,同時凍結工資,禁止哄抬物價。中國公民私人擁有的金、銀和外匯,均須至銀行兌換成金圓券,以增加政府所持有的「貨幣準備金」(specie reserve)與外匯存底。此外,為充實國庫,政府也大幅調高商品的營業稅。不過在海外(例如香港、美國、瑞士)擁有銀行帳戶的中國人並不需要將存款兌換成金圓券,而一般認為海外置產是富人為了金錢背叛祖國的手段。海外資產超過三千美元者,僅需向政府做資產登記,但政府並沒有有效的機制查核他們是否進行登記。

財政緊急處分唯一有一絲成功希望的,只有上海一地。蔣介石的長子蔣經國於一九三七年自俄返國後,在江西擔任行政專員數年,他啣命全權負責這項財政經濟緊急處分政策。蔣經國以鐵腕作風與無比的熱情投入這項工作,這正是他之前建設江西時所展現出的個人風格。在上海,蔣經國動員一切力量掃蕩囤積居奇與投機炒作,下令逮捕,甚至有時立即處決違法亂紀者,突擊批發商的倉庫或嫌疑犯的住家,致力使人民恪守改革政策。蔣經國本人運用地方上的青年組織,配合甫成立、以反共為宗旨的「戡亂建國大隊」來推動這項任務。街頭放了「密告箱」,便於民眾投訴投機者或違反哄抬價格禁令的商家。載著擴音器的卡車沿街播放,提醒民眾新的法律措施。為了殺雞儆猴,蔣經國不惜打擊權貴,其中之一是指控涉入黑市股票買賣的青幫頭目杜月笙的兒子,有的大財閥則因操縱匯市而鋃鐺下獄。

縱使有這種道德家式的犧牲奉獻與雷厲風行的貫徹精神,但金圓券政策終歸失敗了。上海畢竟不是孤立於中國之外,蔣經國在上海越成功,上海商人將商品售往其他地區的壓力就越大,因別的地方的物價也在持續飆漲。農民若能在其他地區賣得好價錢,也沒有道理要求他們以比較低的價格在上海地區出售產品。所以,上海的食物與製造品開始嚴重短缺,政府的政策也窒礙難行了。當某些消費性商品(譬如香菸)依新的稅制課徵重稅時,商家便歇業,直到取得允諾可以在新稅制下提高售價為止。趕印金圓券的消息傳出,不久就超過了政府所允諾的二十億元上限。到了一九四八年十月,商家已無物可賣,餐館倒閉,到處都無法取得醫療藥品,財政經濟緊急處分改革方案顯然已告失敗。

九、十月期間,上海惡化的經濟情勢一度獲得舒緩,再度燃起經濟復甦的希望。不過接下的發展可以從上表窺見。金圓券開始步入舊法幣的後塵。囿於現實,中華民國開始了以物易物的經濟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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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追尋現代中國:革命與戰爭(中冊)【睽違十四年,史景遷新修三版】》,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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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譯者:溫洽溢、孟令偉、陳榮彬

衰亡的帝國,心懷壯志者在紛亂的年代欲點燃革新之火
大一統的藍圖之下,鬥爭四起
中國的未來又該走向何方?

跳出我們熟習的史觀論述,以他者眼光重新審視──中國如何成為中國!

《追尋現代中國:革命與戰爭》以清帝國的衰亡為起點,一路走過紛亂的民國,直至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內戰。在史景遷的筆下,中國知識分子終於從天朝夢中驚醒,開始思索起自己與西方世界如何接軌,師法西方理論,重整大一統的理想版圖。

自袁世凱到蔣介石與毛澤東,政權的遞嬗與鬥爭不曾停息;國民黨與共產黨,在資本主義及社會主義的路線中掙扎;然而國際列強也正虎視眈眈,欲左右政權發展以奪取更大的利益。此時的中國,彷彿一隻死去的龐然巨獸,只剩屍體仍顫動著。底層人民的覺醒及抵抗,正反映了執政政體在經濟、階級上的衰弱和腐敗。面對國家的種種沉痾、政權轉移的死傷與紛亂、思想的無所依歸,誰將匯聚起土地與人民的憤怒?中國又將走向何方?

追尋現代中國:革命與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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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