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正案有感:國家最強橫的暴力,並非個別的犯罪人,而是來自失去約束的公權力

張德正案有感:國家最強橫的暴力,並非個別的犯罪人,而是來自失去約束的公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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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些高官巨賈,牽連全國的犯罪輕輕放下,但張案被告至今還要為了一個無人傷亡的案件,繼續在殺人未遂的陰影中纏訟。

提筆撰文時,已是凌晨了,今天(2/5)上午就是張德正案一審宣判的時候。去年大約這個時候,尤伯祥律師、曾威凱律師與我,剛經歷完一場名為「五度五關」的司法奇幻旅程,正在從年節的尾巴中收拾心情。

(編:高院和台北地院光是決定羈押張德正與否,就創下司法史上首度連續5天召開羈押庭的記錄。台北地院5度放人、台北地檢署5度抗告、高等法院4度發回更裁,讓張德正5進5出北院,最後張德正以30萬元交保,確定無須羈押。相關閱讀:砂石車司機張德正衝撞總統府事件總整理

最近又因彰化地方法院針對魏先生的羈押事件,被記者問到心得感想,又勾起這段回憶。有感於社會輿論的浮動,一時倒也頗多感慨,便以大眾可以接觸到兩案有關的資訊,說明被告在羈押過程中被妖魔化與不利的地位,以及自己關於羈押的一點想法。

Photo Credit: 華視新聞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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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政五度五關終交保,過程驚濤駭浪

還記得張德正案甫發生時,曾威凱律師輾轉聯繫上張家人取得委任,並透過司改會的關係,央求到資深的尤伯祥律師壓陣兼助拳。第一次聲押,北院駁回聲請,理由是認為雖然檢方聲請的嫌疑重大,但張並無逃亡之虞而駁回聲請。而高院第一次更裁,新聞裡那段將預防性羈押擴張到法條所不具備的罪名時,一股無名之火從我心中冒起。當場撥起電話,問了是否還有打席可以助拳上場,就跟著兩位勇士踏上這段不歸路。

這裡地院與高院真正的問題是,當時輿論一面倒地將張給妖魔化,收押之聲四起,但在法條的要件來說張的身體狀況顯然難以逃亡,而他是獨自犯案也沒有串證的必要,即便是將起訴法條硬是套用殺人重罪,在司法院釋字665號解釋之後,重罪也不能作為惟一的羈押事由,必須仍然要有一定的跡證讓法院對被告有逃亡或串證的可能性達到一定程度的確信才行。

因此,如要在法律可能的範圍內羈押被告,要嘛就是閉著眼睛無視被告的身體狀況,將重罪羈押併用逃亡之虞的逃亡門檻無量下跌,要嘛就是用到另一條預防性羈押。因此我們可以看見高院指了兩條路,先是說被告並非不能藉由他人的協助逃亡,又擴張預防性羈押適用的罪名到法條的範圍以外,並且將「重罪羈押」與「有事實足認有反覆實施同一犯罪」兩個寫在不同法條的要件,合在一起創設了一種新的「重罪預防性羈押」的羈押類型。

就預防性羈押的這個部分來說,姑不論一直不乏其論認為整個制度違反無罪推定的爭議,單純回到本件關於預防性羈押適用的罪名來討論:從立法源流來看,確實當年預防性羈押所列罪名並未包括重罪,確實不能排除是因為當年重罪就可以羈押的緣故。但是因為羈押嚴重限制被告人身自由及訴訟防禦權,因此必須適用嚴格的法律保留,是不能任意擴張他的範圍的。

高院為了擴張他的適用範圍雖然用了類似當然解釋的技術方法,但實際上仍然擴充了法條列舉的罪名,違反法律保留的瑕疵,甚至是在高院裁定的行文脈絡中都自己承認有這樣的問題。但在輿論的浪潮中,高院不僅閉著眼睛說那個不能動彈甚至劇烈震動可能危及生命的被告,仍有可能在他人的協助下逃亡,甚至也寫下了這段充滿創意的重罪預防性羈押的文字。

地院第一次更裁的羈押庭時,老練的尤律師把被告從被告席推向法庭中央,讓法官仔細看著被告的傷勢、被告的萎靡與痛苦,然後娓娓道來。相較於曾律師一臉正氣痛斥檢方聲押不當,身為小嫩嫩的我,講完上面那些法律見解,便意志消沉地坐下,然後心裡是無比的難過,我想到我剛才詮釋被告因為前案而受到的委屈,不覺掉下淚來,被告之所以絕望到要放棄生命,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不就是因為覺得司法不公,而他目前面對的又是一個公正的羈押判斷嗎?

越想越難過,情緒感染到被告又進一步回溯到自身,被告與辯護人就這樣在法庭上,猶如楚囚對泣。整個法庭充斥著那種「我知道你們在講什麼,但是高等法院是說……」的氛圍。外面的輿論不斷說著被告是個危害社會安全、衝擊權威、枉顧秩序的人魔,聲押的氣息隨著高院不認同地院判斷的裁定,像低氣壓一樣沉澱在這個法庭內。

法官最後還是改變了原裁定的見解,認為有逃亡之虞,但是認為家人應該不會不顧醫囑協助逃亡,沒有羈押的必要,將原來的無保飭回,改為責付律師。高院再次發回裁定,首先抓住了原裁定的語意瑕疵,認為地院沒有交待清楚有沒有逃亡之虞,又開了一條滅證的戰線,當然最重要的是又花了兩段闡示重罪預防性羈押的必要性,以及責付的不妥當;然後我就在高雄的家中,接到了書記官通知我發回,詢問何時能回到台北的電話。

從地院第二次更裁到第三次更裁的羈押庭,地院就是不斷維持訴訟法一般性羈押的要件判斷,認為被告沒有羈押的必要;高院則是陸續使出以往最高院雞蛋裡挑骨頭的功力,努力挑剔法院為了讓檢方能即時抗告而需要在短時間內寫出的羈押裁定有怎樣未能分辨要件的瑕疵,另一方面又再次強調在被告觸犯重罪而又有再犯可能所導出的重罪預防性羈押。

一次又一次,我們看見地院如何苦苦支撐著拉緊讓被告不要被羈押的條件,我每天早上醒來就是上高院的網站看有沒有新聞稿,然後跟家人道歉,抱歉今天又不能陪你們,晚上不用等我一起陪你們吃飯。每次辯護人聚首就是嘆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地院會退到不能再退,終於順應高院的要求將被告羈押,可是被告這樣的身體,送他去羈押,是叫他去死嗎?恐懼、疑惑,唯一能支持我們的也只有我們對於法律的信念,然後等待輿論風向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