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印度的伊斯蘭傳教士,何以觸動了馬來西亞敏感的族群關係

來自印度的伊斯蘭傳教士,何以觸動了馬來西亞敏感的族群關係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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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是宗教多元的國家,然而來自印度的伊斯蘭傳教士扎基爾·奈克,卻觸動了宗教敏感議題,挑戰了在馬國,究竟言論自由與顧及他族感受,是否能魚與熊掌兼得的難題。

馬來西亞是宗教多元的國家。平時伊斯蘭教、基督教、佛教、興都教(Hinduism,即印度教)、錫克教(Sikhism)和華人民間信仰(如觀音、天公、媽祖等)的信徒之間互不干涉,各自發展自己的宗教社群。然而,宗教爭端在公共領域中日趨常見——小自清真蛋糕、清真手推車、熱狗不能叫「熱狗」,大至天主教週報禁用「阿拉」字眼、印度廟拆遷、孩童改教等議題,都引起各族强烈的爭論和衝突。近來,一名來自印度孟買的伊斯蘭傳教士扎基爾·奈克(Zakir Naik),再次觸動了宗教敏感議題。

扎基爾·奈克,何許人也?

扎基爾穿西裝、打領帶、能説一口流利的英語,且傳教面向不同國家的不同族群。他的傳教方式,跟美國的基督教電視佈道家(televangelist)類似。他透過自己的電視台「和平電視」(Peace TV)和Youtube頻道,向觀眾解釋伊斯蘭教的所謂「基本常識」,如同性戀、耶穌、一夫多妻制、穆斯林不吃素的原因等。影片還包括了不同宗教信徒在講演會上改信伊斯蘭教的當場見證。扎基爾除了對穆斯林講解「伊斯蘭知識」,還擅於做宗教比較(comparative religion)。像是他最常比較印度教與伊斯蘭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並由台下的信徒向他提問。然而,影片雖說是辯論(debate),但很多時候扎基爾似乎只截取對其有利的觀點。

扎基爾的佈道不僅限於印度,他到過世界各地進行演講,如奈及利亞、日本、土耳其、印尼等地。但由於他涉嫌支持恐怖主義,被禁止進入英國和加拿大,以及在孟加拉佈道。成立於紐約和倫敦的跨黨派非政府組織Counter Extremism Project指出,扎基爾對2016年7月孟加拉首都達卡的恐怖襲擊事件發起者有影響,又認為9/11事件是小布什政府內部製造的事件。因此,孟加拉政府禁止他的頻道「和平電視」在國內播出,而印度政府在2017年4月發出逮捕令,以涉嫌恐怖主義和洗錢的罪名試圖逮捕他。然而扎基爾已經不在印度,轉而在沙烏地阿拉伯、印尼和馬來西亞遊走。

在2015年得到馬來西亞永久居民身份後,扎基爾在馬國舉辦了多次講演。不同族群和宗教對他的講演觀感不一。對於馬來穆斯林,他受到極右派「土著權威組織」(Perkasa)、伊斯蘭黨、巫統和土著團結黨的部分領袖支持。反對扎基爾的群體,有「興都權益會」(Hindraf)、民主行動黨、馬華公會和印度國大黨的領導層。譴責他的馬來人還包括了G25馬來精英組織、退伍軍人組織「愛國會」(National Patriots Association)和人權律師Siti Kasim。不傾向遣返扎基爾,但主張監督他的言行的組織,有公正黨、誠信黨和多數馬來領袖,如首相馬哈迪、公正黨主席安華和内政部長慕尤丁。

扎基爾最近的爭議,是其於8月8日在馬來半島東岸吉蘭丹州的講座上發表種族性言論。他先稱興都教徒在馬來西亞得到的權利,一百倍大於穆斯林在印度得到的權利。他還聲稱馬來西亞興都教徒支持印度總理莫迪(對他的遣返要求),甚於首相馬哈迪。他又說華人多數不在這裡(馬來西亞)出生。作為新的客人,如果要他回去,先讓「舊客人」華人回去。發表歧視印度人和華人的言論後,扎基爾遂即被禁止公開發言,以防止他繼續煽風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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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爭議的印度伊斯蘭傳教士扎基爾•奈克(Zakir Naik)

扎基爾最大的問題,是想藉助族群矛盾來獲取馬來社會的支持

扎基爾或對本地印度人和華人不甚了解,或使用詭辯術來合理化他的觀點。馬來西亞興都教徒和印度穆斯林,都受到身為多數的馬來人和印度興都教徒的打壓,理應同等地同情、理解,而非繼續煽動仇恨。他在呼籲關注喀什米爾事件的同時,並未提起馬來西亞興都教徒受到宗教打壓的事件(如印度廟被拆),也未提及馬來西亞淡米爾人的經濟和社會處境。

當扎基爾質疑馬來西亞興都教徒的忠誠度時,他未認識到穆斯林在西方國家(如土耳其裔德國人、美國穆斯林)被質疑「雙重效忠」(dual loyalty)之時,受到當地知識分子的大力批判。至於「新舊客人」之爭,是馬來西亞最敏感的種族性言論,扎基爾也不知他已踩過言論紅線。他似乎不知道絕大部分馬來西亞華人是本地出生,而非如他般在印度出生,且只是永久居民。

言論自由與族群和諧的競合

民主社會應不應該禁止一個人發言的權利,即使其涉及敏感的種族和宗教議題?是否應全面開放自由言論,讓各個群體可以相互辯論?事實上,此主張只適用於「非民族國家」、且未有立法規定何謂「主體民族」的移民國家,像是澳洲、紐西蘭、加拿大和美國。而馬來西亞在建國初始,已規定伊斯蘭教為國教、馬來語為國語、馬來民族有特殊的土著權利(bumiputera)。

換言之,非馬來人、非穆斯林在探討伊斯蘭教和馬來文化之時,往往要顧忌言論會否冒犯主體民族馬來穆斯林,甚至要當心會否觸犯法律。8月華人民間教育組織董總就因為聲稱華文小學的爪夷文書法教學有「伊斯蘭化」傾向,被首相馬哈迪警告要透過警察查禁該組織。因此,非主體民族和主體民族的言論自由是不平等的。而在「非民族國家」的移民社會,由於法律未規定官方宗教和主體民族,多數民族和少數民族得以在族群和宗教議題上暢所欲言。

同是民主社會的民族國家德國,雖然在基本法第5條保障言論自由,但對特定議題做出了言論限制。德國刑法第130條第1項,「若煽惑對國內某些住民或族群為暴力行為,或者對之為謾罵、惡意中傷等違反人性尊嚴的行為,可處3個月以上、5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又第2項,「針對種族歧視與違反人性尊嚴的言論或文書之散佈,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可見明顯的種族主義之言論,是不應包含在絕對言論自由範疇内的。

扎基爾問題,暴露了馬來西亞在保障族群和宗教自由與和諧的缺陷。部分政治人物非但沒有譴責扎基爾帶頭歧視少數族群,反而包庇、支持他繼續發表言論。若政客一味為了選票,而選擇性忽視少數族群的訴求,以及忽略宗教保守化的趨勢,馬來西亞相對和平的多元社會恐怕難以維持,族群關係的撕裂也將無法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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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