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割席」是基於有共同想守護的事情,不是無底線默許暴力

「不割席」是基於有共同想守護的事情,不是無底線默許暴力
Photo Credit: Thomas Pet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初出現「不割席」,我自覺是因為14年以來,大家有無盡的絕望感,伴隨住許多的不信任。這對於人類作為群體動物而言,完全是違反自然,也極其痛苦。在撕裂中,我們都渴望尋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割席」並非鐵板一樣的律令,而是基於我們都有共同的目標,共同想要守護的事情,是從心而發的祈許。但真正要如何體現?過程中,很多人都在思考、修正。

文︰S. E.

「核爆都不割席」──是今次運動其中一個最具力量的口號。一路走來三個月,每次暴力升級都有人會開始問,真係唔割?每次都聽到有聲音指控「不割席」是默許暴力,是雙方暴力升級的原因。

我們以為大家對「不割席」都有相近的理解,但一次友儕間的討論,讓我發現了,原來我們對於「不割」,對於「暴力」,還有太多可以思考。

三人之中,一位是淺藍又淺黃的前輩,他不支持修例,認為政府處理得很差,但他不同意無條件釋放犯法刑毀的示威者,不過也認同警方需要受到獨立調查。五大訴求,於他而言不是缺一不可。他很懷疑「不割席」是否一個可行而且能持守的做法,並認為分裂終歸會發生。

另一位是年輕一點的朋友,哲學人,思考型。一開始是個和理非,現在是個站得前一點的和理非。五大訴求缺一不可是他堅信的。「不割席」於他,是口號,是凝聚力,而非實質上對暴力無底線的默許。那他的底線在哪裡?他總是反覆咀嚼自己的動機、感受,然後調整。

本想說,我大概是他們兩者之間。但每個人都是立體而且豐富的。所謂spectrum(光譜),不只兩端。關於割席不割席,我的回應並不是單純的yes or no。又或者說,與其自己給出一個答案,我更好奇社會上很大群人是如何從14至16年的經驗,走到這裡——亦即是從潔癖到承受默許暴力的指控。

我的案頭上,放著《地厚天高》的DVD,尚未拆封。我記得2016年,很紛擾,狐疑封面上印著那位男子是否別有用心。掟磚的畫面,我幾乎不忍看。如同今天我看到地鐵閘門的熊熊大火一樣,我一樣覺得不舒服。

同樣的膽顫,禁不住重新思考何謂「暴力」。

甚麼行為才算暴力?

放火就必然是暴力?打人亦然?它可有程度之分?若有,那什麼程度是在接受範圍之內?什麼促使人們接受它?而它的界線在哪裡?越過了界線,是否就要「割席」?所謂的「割席」又是怎樣「割」?要推翻曾經一致的一切訴求?割到要覺得政府無錯?

先考慮這一個故事:在父權當道的社會,一位父親要女兒禁足不出戶,女兒的同伴前來相救,打爛了房間的窗子,然後逃走了。父親報警,然後警察把女孩的同伴都打死了,女孩又回到家中,無法自由外出。

這裡各人有以下行為:

  • 1. 父親對女兒的禁足
  • 2. 年青人打破了窗子
  • 3. 警察打死了人

然後,故事換個說法:一位父親要女兒禁足不出戶,女兒的同伴前來相救,沿途遇神殺神,為自己開路,姦淫擄掠。警察來到把女孩的同伴都打死了,女孩又回到家中,無法自由外出。

這裡各人有以下的行為:

  • 4. 父親對女兒的禁足
  • 5. 年青人為自己開路而姦淫擄掠
  • 6. 警察打死了人

從1到6的行為,是否都是暴力?顯現不是人人都這樣想。

世界上總有父權的擁護者,他們自然很大機會認為1、4 並不暴力,但我相信人生而自由,禁足形同禁錮。以父親之名和權力限制他人自己,即使無血流,同樣暴力。

2呢?基於我上面的相信,自然也會認同女孩的自由需要得到捍衛,支持她的同伴去營救她。而相比一個人的自由,一只窗的價值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而且同伴去營救,不為私利,而是為他人之自由,因此2的行為雖然是破壞了物件,在我眼中,卻很難稱得上是暴力。

現實沒那麼容易釐清

但5雖然同樣有營救女孩的初心,卻在過程中傷及了無辜,那就完全是別的故事了。弔詭的是,故事中姦淫擄掠,我們會覺得是黑白分明;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事情卻不是這麼容易就釐清。

我們有時會單憑直覺,作出判斷,顯得有點妄斷,甚至妄動,但其實這種不經思考而作出的行徑,很多時反而反映出我們最心底的價值。很值得深思。

例如如果他們是姦淫擄掠,我們會不假思索地認為是不能接受,為什麼?要是他們是意外殺了阻止的人?他們是有意地傷害阻止的人?他們營救時阻礙了救護車而令他人失救?等等等等。

有些想法,有些價值,不面對一些令我們受點衝擊的情況,我們其實很難發現它的存在,然後反思,再重新認識自己。

故事中還有3和6,同樣是警察最終把女孩同伴都殺了。但如果我們認為2和5是兩種暴力程度不一的行為,那招至同樣的後果是否恰當?即便警察執法有其正當性,過程中,殺人是否必要?什麼是當地法規下容許的武力?等等等等。

扯得有點遠,但思考是必需的。人生在世,思考就是必要。

「不割席」與尋回信任

回到現實。當初出現「不割席」,我自覺是因為20年以來,大家有無盡的絕望感,伴隨住許多的不信任。這對於人類作為群體動物而言,完全是違反自然,也極其痛苦。

在撕裂中,我們都渴望尋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不割席」並非鐵板一樣的律令,而是基於我們都有共同的目標,共同想要守護的事情,是從心而發的祈許。但真正要如何體現?過程中,很多人都在思考、修正。

至少於我而言,所謂「不割席」的體現,不是沒有底線地默許暴力,而是不會輕易因為某些人的行為忘記自己的初心,或影響我們在自己位置的參與。

討論到最後,前輩還是不認同我對暴力的定義,也不能太能理解某些違法行為的動機,但不要緊,至少他願意張開耳朵聽那些人背後的想法,也不因這些行為轉而認為政府沒有丁點責任。他覺得這樣是跟「暴力」切割,但他也許沒發現,自己也是某種意義上的「不割席」。

至於年輕朋友,他糾正我說,「不割席」不只是祈許,不只是口號,一路走來,它已在實現。他特別提到七一。看著示威者衝擊立法會,他也不解,一心想著為什麼要衝?但他一點也不心痛那些死物,他擔心至極的是那些背叛分裂互相指責的重演。這大概是有經歷過這五年晦暗的人才能明白的恐懼。

然後感動他到底的是這些擔憂沒發生。更甚的是到了午夜,還有許多和理非和他一樣,無法放下,最後看著大家一個都不願放下,一個都不割。才放下心中之石。

是的,每個人立於世,我們無可奈何都受制於自己的觀點與角度,這的確有時會蒙蔽了我們,因此才更必需要時刻提醒自己敞開心,去聽不同的人的成長和經驗。我稱之為脈絡。之前就有談過。只有敞開心,我們才能理解別人的脈絡。

但這不是叫我們要站在所謂的中立,而是豐富我們自己的內在,調整自己的所處,思考自己觀點的依據。

做一個願意為真實的自己擔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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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黎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