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琳達蓋茲《提升的時刻》:當父親們承擔40%育兒責任,他們憂鬱症和吸毒的風險變低

梅琳達蓋茲《提升的時刻》:當父親們承擔40%育兒責任,他們憂鬱症和吸毒的風險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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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應堅持花在無薪工作的時數要在數學上均等,但我們都要認知到我們的家庭需要什麼,我們擬定計畫去搞定它,情況不再是「這是我的工作,那是你的工作」,變成了「我們」的工作。

文:梅琳達・蓋茲(Melinda Gates)

【沉默的不平等:無薪工作】

先驅者

長久以來,經濟學家不承認無薪工作是工作,也不承認某些工作是「女人家的事」是種偏見,或低估這類工作價值的偏見,或男女分擔不平等的偏見。多年來,經濟學家評估家庭農場的生產力時,他們測量在農地上工作者的時數,但他們不計入女性用在做飯、打掃、照顧,讓農場工人能有生產力的時數,就連很老練的分析者很多年來都忽略這些工作。他們不是根本沒看到,就是覺得不重要,心想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嘛——女性總有這些額外負擔,像是生小孩。

經濟學家未能認清無薪工作的程度,隨著更多女性進入正式勞動力而更加荒謬。女性得付出一整天工作,等她完成有薪工作之後,還要幫小孩寫作業,在客廳吸地板,洗衣服,做晚餐,哄小孩睡覺——大量的工作完全不受注意也不算數。有位叫瑪麗蓮.沃林(Marilyn Waring)的經濟學家了解這種深度偏見,開始尋找改變的辦法。一九七五年,她年僅二十三歲就當選紐西蘭國會議員,也懂得身為職業婦女被制定規則的男人忽視的感受。她去找關於女性無薪工作的研究報告時,她找不到。她請一位男性經濟學家幫忙,他說:「喔,瑪麗蓮,這個題目沒有明確的研究。妳知道得夠多了,不然妳來寫吧。」

於是沃林跑遍全世界研究無薪工作——她計算出如果按照市價雇用工人做女人的那些無薪工作,無薪工作將成為全球最大的經濟部門。但長久以來經濟學家不把這些視為工作。

沃林是這麼說的:在市場上,你要花錢照顧小孩;你生火要付瓦斯費;你把穀物做成食品要付錢給工廠;你開水龍頭要付水費;你在餐廳吃飯要花錢;你去洗衣店洗衣服要花錢;但如果女人都自己來——照顧小孩、砍柴、研磨穀物、打水、做飯和洗衣服——沒人付錢給她,根本沒人在意,因為那是「家事」,而且「免費」。

沃林在一九八八年發表了《如果女人算數:新女性經濟》(If Women Counted : A New Feminist Economics)一書。如同美國經濟學家茱莉.尼爾遜(Julie Nelson)所說:「瑪麗蓮.沃林的作品喚醒了民眾。」

一九八五年,聯合國曾做出決議,要求各國在二○○○年之前開始計算女性的無薪勞動。沃林出書之後,他們又把期限提前到一九九五年。

一九九一年,美國國會的某女性議員推動法案,想要規定勞工統計局在時間分配普查中計算家事、子女照顧等等無薪工作,但法案沒通過(當時女性國會議員只占6%)。一九九三年捲土重來,一九九五年又一次,可惜每次都被打回票。

如同沃林寫道,「男人不會輕易放棄半數世界人口幾乎毫無報酬工作的體制」,尤其男人承認「正因為那一半的人工作報酬極少,可能沒有多餘力氣去爭取任何東西」。

最後在二○○三年,勞工統計局開始進行測量家事與育兒時數的全國時間分配普查。結果顯示,男人有較多時間從事電玩與運動等休閒活動,而女人不只無薪工作較多,整體工作量也較多。

認知這個問題促使有些人想設法修正。沃林出書之後,經濟學家黛安.艾爾遜(Diane Elson)想出了三段式框架來縮減男女花在無薪工作的時間落差。她稱之為三R:承認(recognize),減少(reduce),重分配(redistribute)。

艾爾遜說我們必須從承認無薪工作開始,所以我們才要政府計算女性花在無薪工作的時數。然後我們可以用自動爐、洗衣機或改良式集乳器等科技減少女性被無薪工作占據的時間。最後,我們可以重新分配無法減少的工作,讓男女更公平的分攤工作。

思考無薪工作的概念,塑造我看待家中事務的方式。老實說——我養小孩和管理家務事都享有很棒的長期協助。我不了解其他必須平衡工作與家事的夫婦他們的掙扎,我無法代他們說話,我也永遠不會把我跟他們的狀況相提並論。但我在自己家裡就看到無薪工作的不平衡——我真的看到了!養小孩可是很花工夫的:送他們上學,看醫生,練習運動和戲劇課,監督寫作業,一起吃飯,在生日派對、婚禮和畢業典禮跟家人朋友保持聯絡。那很花時間,在不同的時間點,我常精疲力盡的找比爾說:「救命啊!」

二○○一年秋天,珍開始上幼稚園時,我們找到了對她來說最理想的學校,但是在三、四十分鐘車程外還要過橋,我知道我得每天往返住家和學校兩次。當我向比爾抱怨我會在車程花很多時間,他說:「我可以分攤一些。」我說:「真的嗎?你可以?」「當然,」他說:「這樣我就有時間跟珍說話了。」

於是比爾開始接送小孩。他出門,把珍送到學校,折返,回程路過我們家社區再去微軟上班,他每週負責兩次。大約過了三週,輪到我負責接送的日子,我發現很多爸爸送小孩子進教室,所以我找上一位媽媽聊天問:「嗨,怎麼回事?這裡有好多爸爸。」她說:「我們看到比爾接送小孩之後,回家都跟我們老公說,『人家比爾.蓋茲接送他的小孩上學耶!你應該也可以』。」

幾年之後,某天晚上,我又是晚餐後留在廚房的最後一人,為全家五口收拾善後,我一時發飆宣布:「在媽媽離開廚房之前誰也不許走。」當媽媽的並不表示我必須在其他人走掉時收拾廚房,比爾支持這一點——即使我必須讓他有空間自願洗碗,因為小孩可能洗不乾淨。

如果我嘗試探測讀者讀到這裡時的想法,我擔心某些人可能在想,喔,糟糕——養尊處優的貴婦厭倦了孤伶伶的留在廚房裡,但她不必在日出前起床,她的小孩不必搭公車,她的育兒支援很可靠,她有願意接送小孩、洗碗盤的伴侶。我懂,我懂。我描述自己的情況不是因為它有問題,而是因為那是我看問題的制高點。

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適應方式,所有家庭都需使用不同的協助去管理育兒與管家的工作。所以二○一八年夏季,我跟我資助的研究人員見面,請他們進入全美十個社區,去研究各個家庭如何應付他們照顧家庭的責任——他們用什麼方式節省勞力,他們如何劃分工作,公共政策如何幫助他們,收入如何影響他們照顧家人的方式?

研究人員談論他們工作的方式讓我很感動。照顧是一種人性——照顧小孩或老邁雙親應該是愛心的表現,這提供我們人生中一些最有意義的時刻。但假設女人必須扛起所有工作,那麼應該是開心的照顧就會變成負擔,應該分攤的工作變成劃分界限。我希望這項研究能讓我們看清楚美國人所做的妥協,是什麼促使某些人放棄收入去養小孩與持家?什麼促使某些人在家工作,某些人出外工作?這些決定中潛藏著什麼性別偏見?探索這些問題可能帶來一些公共政策與市場性方法幫助人們應付顧家的責任——讓我們都能多做些讓人生有意義的事。

發現隱藏的偏見

除非了解隱藏的性別偏見,否則我們無法解決無薪工作的不平等。揭露性別偏見對突然看見自身盲點的人是個驚人的體驗——你住在哪裡並不重要。

幾年前,我去馬拉威鄉下,觀察當地團體設計用來揭露隱藏偏見的男女對話。我記得我坐在農田旁邊大樹下一圈男男女女之間,我們前方、有個叫艾絲特的女農民舉著一大張白色簡報,上面畫了個時鐘,她要坐在圓圈裡的男農民向她說明他們典型的一天作息,於是他們閒聊起他們每天花多少時間下田、睡覺、吃飯和休息。

然後艾絲特要求婦女做同樣的事——她們的日子可忙碌多了:撿柴火和打水、做飯、照顧小孩,這些女人在下田之前就已經有份全職工作。即使家人仰賴她們的收成生存,她們能照顧自己田地的時間還是比較少。

男人之間有很多笑聲和玩笑,但某些來自他們發現事實後的尷尬:他們老婆比他們辛苦多了。男士們顯然很驚訝,他們說從未真正注意到他們的老婆有多忙。

同一天,在我看到的另一場演練中,男男女女們演出典型的晚餐場景。在馬拉威傳統上,男人先吃,跟家人隔開,優先挑選食物;之後,老婆和孩子吃剩下的。於是一群志工為所有人演出這一幕——男人大吃大喝,同時飢餓的老婆小孩旁觀。然後另一群志工演出另一種方式:全家在餐桌上一起聊天吃飯,人人有份。

他們的第三種演練是我的最愛,稱作「人與物」(Person versus ing)。作法是老婆和丈夫互換角色,她可以使喚他,指揮他做被視為她責任的工作。他必須嘗試想像她的工作負擔,體會被命令做事的感受。我在村裡交談、幾個月前跟配偶做過這項演練的人們後來告訴我,那是他們婚姻的轉捩點。

演練過後,我問了幾個男士他們受到什麼影響。一個說以前他會把大部分賺到的錢藏起來,免得老婆叫他花在家人身上。另一個說以前他會強迫老婆做些「女人家的工作」,他說:「起先『性別』這個字沒有意義。我老婆試著跟我解釋過,但我不懂男人怎麼可能做女人的工作,或女人做男人的工作。」

然而,性別演練改變了一切。男士們談到現在他們如何分攤家事,他們和老婆如何一起做決定。有個人告訴我,他喜歡老婆質疑他做決定的方式,因為「她說的話有道理」。我問現在老婆有發言權,男人是否比較難控制財務?所有人都坦承是。但他們說很值得,因為如同其中一人說的:「現在我們會研究對雙方都有利的作法。」

在馬拉威發生這些性別對話讓我很高興,因為它顯示出即使在很傳統的文化中,性別偏見是可以改變的。性別偏見經常是無意識的,我們來看看把它攤開來會怎樣,我們來看看資料,我們來計算工時,我們來分攤工作建立夥伴感,我們來看看終結錯誤的男女工作劃分法之後,生活會有何改善。

蓋瑞.巴克(Gary Barker)領導的團體MenCare,鼓勵全世界男士們承擔照顧的工作——對於男人為何該這麼做還有更具說服力的資料。分攤照顧工作的男人比較快樂,他們的夫妻關係較好,他們的小孩比較快樂。當父親們承擔至少40%的育兒責任,他們憂鬱症和吸毒的風險較低,他們的小孩學業較好,自尊心較強,行為偏差較少。還有,根據MenCare說法,家庭主夫跟家庭主婦顯示出相同的大腦荷爾蒙變化,暗示了母親在生理上比較適合照顧小孩的觀念未必正確。

平衡無薪工作;平衡兩性關係

女性是天生的照顧好手與能幹的持家者沒錯,但男人也是。當女人獨自承擔那些義務,男人在那些角色上的能力就永遠無法培養,女人在其他角色的能力也無法培養。當男性培養自己的照顧面,就會使能幹照顧者的數量倍增。這可以幫助男性跟子女建立穩固的感情,帶來喜悅又能終生延續,這也幫助男女培養更廣範的能力。更好的是,這個轉變能減輕男性宰制的問題,改善男女關係。只要你心中還認為有些事是「女人家工作」、「男人不會做」,就會強化虛假的階級,阻礙男女一起做建設性的工作。打破那個階級其實反而會為男人增強權力,因為允許男人去發現伴侶的力量,讓他們培養自己的照顧面。

在兩性關係的傑作《心之旅》(Journey of the Heart)書中,約翰.威伍德(John Welwood)指出他與所謂伴侶之間的「自然平衡過程」。他寫道,「某一方忽視的任何事,另一方會覺得更需要強調。無論我否定什麼存在特質,例如權力、柔軟或戲謔,我的伴侶反而會覺得更需要表現出來。」這種力學讓某些伴侶可能忽略他們真正在乎的事情,因為他們知道伴侶會為兩人做那些工作。常見例子像是其中一方喜歡社交活動但沒做任何規劃,因為他知道他的伴侶更在乎彼此,他不做她就會規劃。

但把你也在乎的事情丟給伴侶,反而會導致切割。當一方把照顧小孩的責任推給另一方,或一方把賺取收入的責任推給另一方,他們就跟自己的權力切斷——或跟自己的小孩切斷了。或許最大代價是兩人也都跟對方切斷了。

有個好得多的方法是,與其一方忽視某項需求而另一方強調不如分攤,我們不應堅持花在無薪工作的時數要在數學上均等,但我們都要認知到我們的家庭需要什麼,我們擬定計畫去搞定它,情況不再是「這是我的工作,那是你的工作」,變成了「我們」的工作。

如果你硬性分割義務,那就削減了你們通力合作的能力,可能傷害關係。相反的,你可以順勢以不同程度分攤一切事情,你們以基於天賦與經驗的自然階級培養完整又互補的夥伴關係,互相教導與學習,領導與跟隨,雙方可以合一。

當然,如果你放棄「一方做這些另一方做那些」的模式,可能必須花較多時間商量事情,但那就是成長之道。就像威伍德說的:「兩人差異的熱度與摩擦,才能推動他們去探索新的存在方式。」

我所讀過、針對無薪工作的許多研究者都聚焦在由一男一女加小孩構成的小家庭,但我們不能指望小家庭的無薪工作模式也能應用在其他家庭的狀況。我們必須對偏見保持警覺,收集更多資料,以便看出什麼對許多家庭是共通的?什麼在特定類型中很明顯?尊重家庭採取的不同形式——無論是兩個媽媽、兩個爸爸、共有子女監護權的單親父母、沒小孩的夫婦,或有祖父母等親戚的大家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提升的時刻》,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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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琳達・蓋茲(Melinda Gates)
譯者:李建興

全球財力最雄厚的私人基金會——比爾與梅琳達.蓋茲基金會
為什麼讓巴菲特願意捐助300億美元,支持兩性平權?
梅琳達.蓋茲與讀者分享這段令人心碎又充滿啟發的歷程

「我們如何為人類——尤其為女性召喚提升的時刻?因為當你提升女性,也就提升了全人類」

25年來,梅琳達・蓋茲的使命一直是為那些無論住在哪裡、最有迫切需要的民眾找到對策。在這段旅程中,有一件事她越來越清楚:如果你想要提升一個社會的進步程度,就必須停止壓抑女性。

在這本感動又迷人的書中,梅琳達分享她從工作與旅行中認識的具啟發性人士身上所學到的教訓。如同她在導論中寫道,「所以我必須寫這本書,分享為我的人生帶來焦點與迫切性的那些人的故事。我希望大家能夠了解就近提升女性的方法。」

「我的目標不是讓女性崛起、男性跌落。而是希望男女都從爭奪宰制的地位變成夥伴的狀態。」

梅琳達根據驚人的資料提出令人難忘的敘述,呈現最需要我們關注的議題,從童婚、缺乏避孕用品到職場的性別不平等。還有,她第一次寫出自己的私生活以及她如何在與比爾・蓋茲的婚姻中追求平等之路。整本書中,她顯示出從未有這麼大的機會能夠改變世界和自己。

她筆下情感洋溢、公正與優雅,介紹我們認識傑出女性並且證明了人際連結的力量。
當我們提升別人,他們也會提升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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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