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緬甸內戰現場》:我軍炸掉滇緬公路上幾座橋,阻擋政府軍的馳援

《直擊緬甸內戰現場》:我軍炸掉滇緬公路上幾座橋,阻擋政府軍的馳援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看向樹叢空地上排列的部分屍體,有些死者可能才十七、八歲。微風吹動他們穿的寬大中國軍褲,卻突顯了屍體的靜滯不動。許多人都是額頭中彈,鮮紅傷口洞開。緬軍步兵再次展現致命的高超射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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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柏提爾.林納(Bertil Lintner)

覺紐也從棒賽過來,擔任嚮導與翻譯。當晚其他三十出頭的緬共知青也加入行列,在營地中喝杯私酒,聊起戰爭直到深夜。多數人都是在一九七○年代初緬共全盛時期加入,顯然深信毛澤東偉大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政治主張。我小心問他們對今日緬共的看法,卻只獲得尷尬微笑。他們更有興趣的,是我在一九八二年採訪菲律賓共產黨新人民軍(New People’s Army)之行。

十一月十五日,勐博谷地凝滯著一股奇異靜默。下午時分,數百名緬共士兵進入營區,揹上彈藥帶,身攜職業工具:自動步槍、機槍、火箭筒與手榴彈。幾支隊伍搭乘老舊中國卡車,氣喘喘爬上土路,抵達舊傳道團基地。遠方天空下的水井灣山體顯得險惡黝竣。

水井灣之役是共黨依舊強盛的武力幾年來最重大的一次展現,因此緬共動員了數旅兵力。軍隊行伍和擠滿人員彈藥的卡車,直到深夜仍持續移動。覺紐與我坐在二戰日軍種的櫻花樹下,安靜看著眼前景象。

吉敏雖忙著軍事部署,休息時仍把我們叫到一間長木屋去。木屋中,我們看到以泥土砂石砌成的水井灣比例尺模型。山坡上的森林地帶以綠葉標示,不同顏色的小紙旗則代表政府軍據點。紅色瓦楞紙箭頭表示不同的進攻路線。除了吉敏外,還有先前在棒賽見過的其他華人軍官,及熱情理論家翁吉。

軍官為我解釋攻擊將如何發動時,我特別注意到一點:計畫中沒有留給政府軍撤退的路線。我記得中國兩千年古籍《孫子兵法》中有一條:「兵士甚陷則不懼,無所往則固。」(註1)我問一名軍官為何不遵循這條無庸置疑的智慧箴言。他嘴巴一扁,右手大力一揮,給的與其說答案,更像是他們的意圖說明:

「我們打算整體殲滅,不會有生還者。」

我避免再問太多問題,僅僅研究山脈模型。準備工作顯然相當仔細,吉敏也熱切想讓我知道所有細節。

「我們的人已經準備了好幾個月。稻米收成將近結束,不會受到戰鬥影響。同時我們必須確保往棒賽的商路。他們有時會從水井灣山向勐博市集發射火箭砲。」

令人吃驚的是,這些計畫與運輸準備都是在山頂緬軍的鼻子下進行,卻感覺不出他們曾獲得風聲。武器彈藥醫藥大批囤積,數百軍士四處移動,製作傷患用的竹擔架,平民也協助準備糧食——以香蕉葉包裹的米飯、豬肉與蔬菜。而幾公里外的水井灣山上,此刻政府軍也許正在打牌,或給家人親友寫信。

晚間覺紐與我開著吉普車外出。我們駛出勐博,前往南滔與滇緬公路時,周遭已經一片漆黑。車燈打在沿著土路前進的緬共士兵隊伍身上,身上背著武器、迫擊砲與其他彈藥重裝備。穿著便衣的村落武裝民兵兩兩前進,扛著一疊竹擔架;顯然預期傷亡不輕。

過去我從未在緬甸叢林戰中,看過如此高度集中的軍隊與武器。這不是游擊隊預計進行打帶跑攻擊,而是常態軍隊將人員與物資移動到傳統戰的發起點。深綠色中國製軍卡在一團煙塵中呼嘯而過。路跨過水井灣山東翼時,我們的吉普車奮力爬上陡坡。

我們在第一高地緬共據點下方的一處山巔下車。坐在草地上安靜抽著土菸,扛著軍火的長列隊伍沿著山路往更高處攀爬。三不五時,更多卡車停下來,年輕士兵卸下裝滿小型軍火、火箭、破擊砲彈與手榴彈的木箱。有些人則將空箱藏在森林中。

我問他們在做什麼。

「晚一點他們可以將箱子拿回家用。」覺紐回答,補上他常見的格格笑。「但誰知道誰能活著從山裡回來呢?」

滿月升過山頭時,我們也加入軍隊行列。唯一聲響是數百雙腳移動的緩慢節奏,及人們疲累的喘息聲。將近十點時,我們抵達東坡上一處遮蔽良好的天然平台,樹木屏障的後方是一片陡峭岩面。此地是堆積彈藥及救治傷患的安全前進基地。除了人力挑夫外,還有騾子扛著八二及一二○釐米的破擊砲管、底座、七五釐米無後座力步槍及防空高射砲。

透過最近接通的野戰電話與無線對講機,有些軍官與更前線的單位保持連繫;其他人則在大比例尺地圖上召開十一點鐘會議。無線電操作員正裝置設備,監聽水井灣山與滇緬公路上的勐育(Mong Yu)、楠帕嘎(Namhpakka)、貴概駐軍間的敵方通訊。

至少在頭幾輪戰鬥中,緬共的人員與武力大幅度超越政府軍。山頂僅駐紮一百三十名政府軍,而緬共的前線攻擊部隊則將近千人。此外,其他隊伍則被派到滇緬公路上阻斷援軍。這是戰鬥最終結果取決的關鍵。奪取山頭本身並不困難,但若援軍成功突破共黨封鎖線,並帶來大砲飛機的支援,緬共也許會被迫轉為守勢。

覺紐跟我各帶了一條毛毯,鋪在香蕉葉上;我們甚至也沒打算搭單頂棚。氣溫很低,但幸運地覺紐袋子裡有一瓶中國白酒,搭著奶油餅乾一起享用後,我們就裹上毯子入睡。

次晨,黎明前的冷意讓我們在四點鐘醒來,毛毯中睡眼惺忪解決昨晚剩下的餅乾。十五分鐘後,爆炸悶響在遠方響起。覺紐與我警覺地看向對方,突然間發現吉敏站在我們旁邊。

「聽到了嗎?」他小聲地說,出自興奮而非需要。「我軍剛炸掉滇緬公路上幾座橋,阻擋政府軍在攻擊時馳援。」

顫抖中,我們五點時離開前進營,向上爬到吉敏統籌攻擊行動的指揮哨。我們在黎明前抵達指揮哨,此地是水井灣裸露山頂少數幾塊森林覆蓋區,還有大型鋸齒狀岩石遮蔽。後者在空襲時也許能提供保護。

雲層還沒從南方勐博谷地升起,消逝月色中的水井灣山看來更加可怖。我們抱腿坐在岩石間,吉敏指出沿著山脊的四塊高地。第一波攻擊將針對四號高地,這是政府軍最弱的據點,只有兩班或大概二十名士兵駐守。將近兩百名緬共軍已經在暗夜中接近目標,安靜移上陡峭裸露的山坡。

「只要他們向四號高地開火,我們在一號高地的重裝部隊會開始以一二○釐米迫擊砲轟炸。第一聲槍響只是訊號,要等到營地炸成片片後,步兵才會衝進去。之後他們會移向其他據點,一一攻下。」

我們坐下來等。吉敏忙著在對講機上聯繫前線指揮官;野戰電話則讓他掌握後方支援單位,以及昨晚待過的前進營。

五點十五分,小型武器駁火聲在四號高地響起。此時天色仍暗,山頂附近的火線亮光像煙火一般。不到幾秒鐘,大規模B-40火箭砲從一號高地劃過山脈,身後拖著火光焰條。緊接著是無後座力步槍的尖銳破擊聲與砲彈著地閃光。然而共軍的主要武力,一二○釐米迫擊砲卻未上場。吉敏對著對講機以中文咆嘯,我問覺紐怎麼回事。

「重裝部隊認為情況尚未明朗,他們不想開火。」

「我以為命令已經下達。」

他聳聳肩。顯然在一支軍隊中,若每個人都是同志,階級也不存在,某種程度的統御仍待建立。但此時此地是否最佳時機則有待商榷。憤怒的吉敏再次對著對講機尖叫詛咒。最後,一號高地發出巨響,一二○釐米迫擊砲首度擊發。砲彈正中四號高地峰頂。接著一輪又一輪砲擊。

清晨六點黎明乍現,四號高地飄出陣陣煙塵;這個據點基本上被炸得面目全非。十五分鐘後,一道綠光在山頂炸開,看似漂浮空中,在黎明曙光前留下奇詭色彩。我看向覺紐。

「給重裝部隊停火的訊號,步兵要進去了。」

幾乎在他說話同時,一陣自動武器槍響突然在山頂戰場炸開。槍聲頻率似乎上揚、下抑,又再度上揚至白熱化高潮。突然戴著耳機的無線電操作員抬起頭來。他以中文大喊幾句,指揮哨中的人一陣歡聲雷動。覺紐翻譯道:

「攻下第四高地。我軍已在掩體壕溝中。多數敵人已遭殲滅,生還著逃向總部高地。」

所有注意力此刻轉向第二及第三高地,兩地也同時遭到轟炸。透過借來的野戰望遠鏡,當炸彈、火箭砲與迫擊砲一顆接一刻擊中時,我可以看到棕黑濃煙從對方升起。無情的懲罰行動持續了約一小時。接著另一個消息進來,這次是截獲緬甸無線電通訊。

「他們要求援軍。兩連將從勐育與楠帕嘎趕來。除非我軍攔住他們,不然很快就會到達此地。」

就在八點前,幾位平民帶著食物籃上來指揮哨。早餐是香蕉葉包裹的米飯與豆腐乳,不算豐盛,但也是仔細準備。吃早餐時,我無法不想到防衛軍是因為奇襲落馬。就在我們眼前,他們在密集火力下展現的韌性無庸置疑。他們的罩門是情報不佳,也反映出在反抗軍占領區中難以獲得當地民眾合作。即便緬共不像克欽獨立軍或撣邦軍以民族情感為號召,也明顯比政府軍更得民心。

另一個訊息進來。

「攻下二號高地。」

我看向自己的手錶:八點整。指揮哨中響起更大歡呼聲,直到無線電操作員再次說話,笑容突然消失。

「飛機從密支那空軍基地起飛。殲擊戰鬥機。」

我看向覺紐,他將我未出口的問題轉給吉敏,他簡短回答:「如果空襲開始,你們得離開。我們不能冒險。但不用擔心,我們在這些山頂設了七架防空高射砲。」

轟炸持續進行。修正射程後的一二○釐米迫擊砲與七十五釐米無後座力步槍都直接擊向政府軍的掩體與低矮防壁。山頂上的傷亡應該很嚴重。緬共軍除了火力強大外,人員比例也將近十比一;這類攻方優勢正是毛派的經典軍事信念。

然而政府軍仍舊沒有投降跡象。即便我從緬共軍角度觀戰,仍不得不佩服守軍的持久耐力。格桑羌蘭時,我雖處於遭受攻擊的不利地位,政府軍的戰略技巧與韌性仍舊明顯。在首日嚴重傷亡後,他們的模式跟今天一樣:不投降,撐住。

緬共軍方的傷亡情況比較難以估計。透過野戰望遠鏡掃視一遍戰場後,我突然鎖定一列民兵扛著竹擔架走上第一高地。此刻是以鮮血、截肢與死亡來確認勝利代價的時刻。

上午十點三十分,緬共攻下第三高地。現在只剩水井灣山脈後方的總部高地。覺紐看著我。

「生還者在那邊重整旗鼓。我們的部隊回報敵人將傷亡者一起帶走。」

幾乎同時間,槍聲從水井灣山後方某處響起,覺紐露出憂慮之色。

「應該是來自勐育的援軍。」

上午重裝迫擊砲的延遲,並不是緬共軍不同野戰單位間缺乏統合的唯一跡象。指揮哨同時也跟幾支派去攔截楠怕嘎與勐育援軍的部隊失去聯繫。明顯地,部分援軍已經抵達水井灣山的的西側與北側山腳。

此刻所有努力都專注在轟炸總部高地。一二○釐米迫擊砲一發接一發擊向目標。據點雖炸得面目全非,守軍並未撤退。我問覺紐不願放棄的原因,當地死屍可能跟健全士兵一樣多。

「他們的基地指揮部以無線電下令,不許投降。他們說會來馳援到來,有步兵、砲兵與空中支援。」

爆炸聲響持續在山中迴響,愈來愈多擔架手出現抬走傷者。吉敏試著以快活姿態及大笑來隱藏憂慮。先前每座高地攻下時他展現的興奮並非虛假,但我開始懷疑,此刻他可能逐漸對終局失去把握。最後,他轉向我說:

「你最好離開。若有空襲,這裡會很危險。」

我沒有理由抗議。多數初輪戰鬥已經結束,我也有足夠的照片與錄音。覺紐跟我開始走下山,回到前晚住的基地營。我們發現此地充滿士兵、軍官與治療傷者的醫務兵。幾乎所有緬共士兵都是黝黑的佤族部落民。許多人非常年輕,有些甚至才十幾歲,我經過時他們笑得像一群男學生。對他們來說,戰鬥結局還比不上一名戴著叢林帽、拿著相機的白種高大外國人來得新奇有趣。

我看向樹叢空地上排列的部分屍體,有些死者可能才十七、八歲。微風吹動他們穿的寬大中國軍褲,卻突顯了屍體的靜滯不動。許多人都是額頭中彈,鮮紅傷口洞開。緬軍步兵再次展現致命的高超射擊能力。

我悲傷地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時代,這些山地部落少年被剝奪了我曾有的那些機會。我懷疑他們之中誰曾上過學,或真正了解——更別說在意——他們犧牲生命捍衛的意識型態。覺紐彷彿讀到我心中所想:「戰爭是殘酷的。」

我們在沉默中走下山,回到勐博。多數平民聽到空襲即將到來,已經躲進樹叢;村落完全無人。但幾個大膽的咖哩麵攤老闆仍舊守著市集攤子,我們於是坐下,各點了一碗麵,及一小瓶米酒。我倆都需要來杯烈酒。

「所有人都盯著你看。」開始放鬆時,覺紐笑著說。「我說你是記者時,他們都不相信。」

「他們認為我是誰?」

「他們可能認為你是蘇聯顧問。他們知道緬共跟中國的關係沒那麼好了,所以可能打賭你是蘇聯顧問,從寮國來這裡指導戰爭。等著看謠言怎麼傳!」我倆一起大笑。(註2)

用餐期間,大砲聲響在水井灣山區迴盪不去,直到傍晚時分,我們才知道總部終於攻下。

「結束了。」我們沿著村落土路走回舊傳道團營地時,覺紐說。我不是很肯定。援軍無疑已在路上;雖然飛機並未現身,但起飛報告也不是空穴來風。途經商店時我帶了瓶中國白酒,當晚在遠方再起的零星槍聲中喝上一杯。我們實在太累,甚至也沒問誰開的槍或在哪裡開槍。

註釋

註1:語出《孫子兵法.九地篇》,意為士卒深陷最危險的境地,就會無所畏懼;無路可走了,就會軍心穩定,奮鬥至死。

註2:水井灣之役後,國際媒體上並未出現蘇聯顧問相關報導。但很有趣地,一家英國週刊報導:「共產黨人可能獲得越南或寮國協助;(戰後)緬軍顯然發現洩漏祕密的屍體。」另一則報導則暗示北韓介入水井灣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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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直擊緬甸內戰現場:一部穿越印度、緬北到中國的2275公里採訪實錄》,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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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提爾.林納(Bertil Lintner)
譯者:林玉菁

一塊被世人遺忘40年的翡翠大地、一趟穿越密林與深谷2275公里的長征之旅
30萬文字與近100張照片,記錄緬甸人民歷經內戰的磨難

一九八五至一九八七年間,柏提爾與森倫.林納夫妻,帶著途中出生的女兒,花了一年半的時間,穿越緬甸北部與東部。透過本書,他們以少有的深刻洞見,描述緬北少數民族對抗緬甸軍政府統治的掙扎,更記錄了緬甸共產黨的衰亡。

這段驚人艱辛的兩千兩百七十五公里路程,他們一家三口多數時間以雙腳跋涉,少數時間則用吉普車、自行車及大象代步,在游擊隊與政府軍駁火中迂迴前進。在這片各方少數族裔軍頭派系林立、政府軍勢力無力干預的絕遠異域,林納一家是許多當地人四十年來第一次見到的外人。在此之前,緬甸已經打了超過四十年的內戰。

時過境遷,距離柏提爾當年走訪緬北已過了三十個年頭,緬甸此刻也乍看走向民主化進程,內戰看似也停歇了。此刻閱讀《直擊緬甸內戰現場》一書,邊境區域曾是緬甸反抗者的革命重鎮,今日看似已經成為民主戲台的邊緣。然而羅興亞人以及十幾萬流亡泰國的克倫人,仍然用生命與鮮血提醒著世人,也挑戰著仰光當權者的緬族中心主義。這趟三十年前穿越亞洲最危險內戰區域的旅程,柏提爾幾乎失去一條腿,在印度與克欽都曾陷入交戰雙方火線中,然而他一家人活了下來,留下許多珍貴的文字、照片與今日依舊難得一見的少數民族區域地圖。這些少數民族在地緣政治勢力、毒梟、外國介入中,試圖保護自己文化與生活方式的努力,今天仍然給予我們許多對於緬甸真實情況的洞見。

直擊緬甸內戰現場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