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伴此城》:廣東歌有多精彩?聽聽梅艷芳就知道

《夢伴此城》:廣東歌有多精彩?聽聽梅艷芳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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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從梅艷芳的歌曲、形象、電影、娛樂新聞及粉絲故事,來討論香港流行文化獨特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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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廣東歌似乎已成了一種「文物」,每年的樂壇頒獎禮已沒有人在意,甚至淪為笑柄。但曾幾何時,廣東歌非常豐富非常精彩,梅艷芳就是代表人物。  

她的歌曲被禁播,她的形象令社會嘩然,她更寫下了華語流行曲的歷史。新書《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從她的歌曲、形象、電影、娛樂新聞及粉絲故事,去討論香港流行文化的獨特性,下文節錄書中有關她的大膽歌詞與前衛形象的討論:

在英美,八十年代是流行文化的標誌性年代,那是視覺元素與文化工業高度結合的開端,當年開始盛行的MV開啟了一個視覺時代,麥當娜、Micheal Jackson、Boy George及Cyndi Lauper等英美歌手都是以形象突出著稱。當時,香港文化跟西方亦步亦趨,正如學者周華山在1990年這樣形容香港:「文字經已過時!八、九十年代是屬於影像文化。」討論梅艷芳,亦必須從視覺著手,因為她是首個大力開拓形象與舞台演出的華人女歌星,引爆了華人歌壇的新文化。但除了視覺,她亦唱出以往沒有的歌曲題材,背後是香港——一個西化的華人社會——對於女性的可能性的探索。

在首張唱片《心債》(1982)的封套上,她以長曲髮的斯文形象示人,造型看似普通。然而,若小心細看,她的獨特氣質其實早就掩不住:她穿上黑西裝白襯衫,頭一次嘗試中性造型,更值得留意是她一臉倔強,沒有笑意,眼神凌厲,不可親近。當時,劉培基還沒有擔任她的形象設計,攝影師楊凡表示這造型有如喬治桑(George San),一個喜作男裝打扮的十九世紀法國女作家。

一頭短髮飛躍舞台

到了《飛躍舞台》(1984),形象設計師劉培基小試牛刀,把梅艷芳的長髮剪掉,形象中性硬朗,充滿動感,一洗長曲髮的累贅老氣,封套的彩色噴畫設計令她看來充滿現代感。有別於當時主流廣東歌的輕柔,這張唱片有接近一半節奏強勁的歌。《飛躍舞台》以一句「在台上我覓理想」破題,梅艷芳以雄壯歌聲唱出,那既是一個歌壇新人的宣言,亦是一個時代女性的姿態:一種「我要成功」的野心。

更甚者,碟中還有不少有情慾味道的歌曲:《留住你今晚》(「用青春的韻律/輸出我電壓/將你熱溶/將你變烈火」,黃霑作詞)、《點起你慾望》(「還準備迷茫夜色與你分享/還準備同渡晚空/一起挽手/欣賞曙光」,盧永強作詞)及《發電一千volt》(「輕輕輸出一千volt電你已似醉像傻/假使輸出七億億volt咁你一生有禍」,潘偉源作詞)等,或輕快或強勁的節奏呈現了在情慾上主動的女性形象。同時,她也開始舞動起來,打破文靜的演出風格。

當時,香港女歌手的流行曲是張德蘭的《情義兩心堅》(1983)(愛情主題的武俠劇主題曲)、徐小鳳的《隨想曲》(1983)(抒發淡泊的人生態度)及蘇芮的《酒干倘賣無》(1984)(講血濃於水的親情)等,梅艷芳的硬朗形象及情慾歌曲跟她們在風格上作出決裂。

無綫電視為宣傳《飛躍舞台》這張唱片製作音樂特輯《三色梅艷芳》(1984);節目中,梅艷芳一頭短髮作中性打扮,以其低沉歌聲唱出情慾歌曲,在當時的香港非常前衛。節目中的《莫逃避》(1984)一曲中,她在希特拉的畫像前表現陶醉,又蹲下撫摸他的墳墓,意識非常大膽,說明早在《壞女孩》之前,她已有犯禁的演出。

《飛躍舞台》之後,梅艷芳進一步發揮中性形象,《蔓珠莎華》(1985)一碟的西裝打扮深入民心,唱片大賣。荷里活女星瑪蓮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是第一個作男裝打扮的女星,是三十年代的潮流風尚,劉培基參考了她的造型,讓梅艷芳穿上帥氣西裝。這正式塑造她雌雄同體的形象,濃妝配西裝,女性憂怨結合男性硬朗,在她身上竟毫不突兀。

壞女孩破土而出

1985年,歌曲《壞女孩》而世,梅艷芳一臉時尚化妝,塗上深色眼影,架上太陽眼鏡,穿上牛仔裝,加上大膽的台風,為八十年代的廣東歌壇創造了甚具代表性的女性形象。這形象為當時女性爭相模仿,市面上紛見粗眉、大墨鏡及深色眼影。結果,唱片賣出七十二萬張,銷量大破紀錄,把這個才出道三年多的新人推上香港女歌星王座。

自此,梅艷芳以獨有的叛逆氣質走上「東方麥當娜」之路,在麥當娜高唱《Like a Virgin》(1994)之後開始大唱情慾歌曲。《壞女孩》講年輕女性的初次性經驗:「他將身體緊緊貼我/還從眉心開始輕輕親我/耳邊的呼吸熨熱我的一切/令人忘記理智放了在何」(林振強作詞);《冰山大火》講女性被挑逗難以自制:「跳跳跳跳/熱到要跳舞/我被他的眼光擦到著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叫火燭車火速的到步/他他他燒滾我/I am on fire」(林振強作詞)。

這些歌詞配上她的化妝及造型,效果震撼,引來抨擊,「意識不良」及「教壞細路」之聲此起彼落,香港電台禁播《壞女孩》,此歌在中國內地也被禁公開演唱。不過,這種反挫力量(backlash)沒有阻止梅艷芳大紅大紫,相反,在爭議聲中,她的形象越來越壞,越來越妖,彷彿要挑戰觀眾底線,但同時繼續大受歡迎,其他女歌手難望其背,這反映了當時香港的社會氣氛。她在接下來的《妖女》(1986)一碟以中東色彩的妖女形象示人,唱片封套上的她叉腰翹腳、腳踏老虎頭、塗上金色唇膏及誇張眼影,以凌厲眼神斜視鏡頭。

碟內歌曲《妖女》及《緋聞中的女人》的情慾題材更為大膽。前者是挑逗男性的妖女(「但命運令你隨夜幕遇著這妖女/今晚的你當心你碰上不再願退」,林振強作詞),後者是玩弄男人的蕩婦(「但若你決心/願為我醉心/call me/如情願自甘成為玩弄品/call me」,林振強作詞),大膽之處比《壞女孩》更進一步,歌中主角由忐忑地想偷嚐禁果的「壞女孩」,搖身一變成為主動挑逗、甚至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壞女人」。

妖女唱出時代節奏

《妖女》一碟的十首歌中有八首節奏強勁,在香港甚為罕見。當時,的士高在香港盛行,廣東歌的節奏呼應的是市民的日常娛樂及城市的文化轉型,而梅艷芳一出場例必勁歌連場,又有草蜢伴舞,開啟了一個舞曲時代,再配合她的造型及情慾歌詞,為香港女歌星形象帶來翻天覆地的劇變。

這個妖女有時是中性的:她在《將冰山劈開》MV中,以及在台上唱《征服他》時,其實是一身軍裝,筆挺的衣料完全遮蔽女性曲線。這種造型加上她的剛烈,令這妖女在冶艷之餘亦有非常硬朗的一面——這是梅艷芳多年來貫徹始終的特質,始終在男女特質之間遊走,她的女人形象從來有大姐氣勢。

到了1987年的《烈焰紅唇》,梅艷芳首次性感示人,這形象非常轟動。她穿上黑色低胸上衣,再配蕾絲花邊,但展示的卻不是嬌柔性感;她上衣滿是一顆顆銀色釘子,帶著Punk的搖滾味,那是一種帶刺的、有侵略性的性感,再加上她一臉冷艷、不可親近,絕非一般性感尤物。《烈焰紅唇》描繪渴求情慾的女人(「紅唇烈焰極待撫慰/柔情慾望迷失得徹底」,潘偉源作詞),繼續大受歡迎。

以上的女性形象,是香港、甚至是整個華人社會前所未見。後來,「百變」成了她的標誌。這兩個字代表了她的多變形象,也似乎意味著香港女人的無限可能性。目不暇給的造型,折射的是香港社會文化的劇變、西化與兼容並蓄。

香港流行文化的豐收期

八十年代是香港流行文化的豐收期,社會在呼喚新的文化,廣東歌詞也是重要一環。學者朱耀偉指出,香港的作詞人在八十年代開始求變,直到身為廣告創作人的林振強出現,廣東歌詞真正進入新階段。林振強思想西化,創先河地寫了不少被認為是「露骨」及「意識不良」的歌詞,《壞女孩》、《冰山大火》及《妖女》都出自他的手筆;這些歌重新定義了華語流行曲,有人稱之為「壞女孩情歌」。

此外,林振強用詞中英夾雜,如《壞女孩》的”why why tell me why”、《冰山大火》的”I am on fire”、及《妖女》的”come on bad boy”等,大膽又西化,他的詞風正切合當時香港的文化氛圍。

對於當時的梅艷芳,吳俊雄這樣分析:「她唱了一些麥當娜風格的歌,受八十年代氛圍影響。她參考了麥當娜的性感形象,代表了性解放。麥當娜旗幟鮮明,梅艷芳則吸取了部分元素,不只是包裝,還有眼神、身段、言論。這種女性形象向舊時代說再見,跟陳寶珠、蕭芳芳不同,梅艷芳較主動吸收一些西方的想法,並融入本地。」

朱耀偉亦指出:「梅艷芳繼承了麥當娜的形象,在1980年代大量推出女性主動挑逗男性的情歌,詞中的女性形象與傳統女性的被動柔弱截然不同,不啻是開拓了新的論述空間。」他的總結頗為精準,只是,梅艷芳部分歌曲似乎連「情歌」也稱不上,而往往只是性挑逗,大膽程度尤甚。

當時,香港歌星不論男女都開拓性別形象。在八十年代中後期,張國榮以動感瀟灑的浪子形象高唱《不羈的風》(1985),達明一派的黃耀明以一頭長髮唱同志題材的《禁色》(1988),他們跟梅艷芳都帶有叛逆氣質,同樣以歌詞、造型及鮮明的個人特質突破性別框架,回應、書寫並更新香港當代文化。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三聯

作者:李展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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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黎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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