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書》英文版譯者序:佩索亞、異名者,與不安之書(下)

《不安之書》英文版譯者序:佩索亞、異名者,與不安之書(下)
Photo Credit: Pedro Ribeiro Simões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安之書》的最終目標是反映棲居在人身上參差不齊的思想和支離破碎的情感,實現這種適度但真實的統一。在二十世紀,或許沒有一本書像這本書一樣坦誠,可以說幾乎絕無僅有。

文:理查・澤尼斯(Richard Zenith)

《不安之書》有不同的寫作形式,也有不同的作者。起初只有一本書時,它包含了後期象徵主義的有標題文章,而它對外公布的作者是費爾南多.佩索亞,但是,當它突變以適應日記體手記時,就必然變得更私密,也透露了更多的真實情感。佩索亞習慣將自己隱藏在其他名字之後,最初選用的名字是文森特.格德斯。事實上,只有最初的那些日記是以格德斯的名義寫的,它們也為《不安之書》的寫作風格鋪展了道路。據佩索亞一篇當作序文的短文描述,格德斯這本「措詞溫和的書」中,「自傳的主人公從不曾存在」,這在另一篇日記中也有所提及,就好像這是它的真實書名。

按照佩索亞的出版計畫,他開始引用文森特.格德斯作為《不安之書》的虛構作者,這意味著這本書和「溫和」的日記是同一本書。另一方面,檔案還包含摘自寫於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二日的〈文森特.格德斯日記〉的片段,這則片段是嘲諷一位二流的葡萄牙作家,這當然不屬於《不安之書》的內容。日記通常都寫有日期,但是,一九二九年以前,《不安之書》幾乎沒有將注明日期的文章收錄進去,當時文森特.格德斯這個身分已被棄用。不管佩索亞出於什麼樣的目的,他絕不會將《不安之書》歸結為一本日記,儘管書中收錄了〈雜亂無章的日記〉和〈清醒的日記〉——或者以日記命名的簡單紀錄—— 還有〈自傳的片段〉的引用,這些文章都寫於一九一五至一九二○年期間(根據手稿和體裁上的跡象可推知),當時正是格德斯的活躍時期。

一九一○年代,文森特.格德斯是佩索亞筆下最繁忙、最有才華的夥伴。除了寫日記,格德斯還翻譯,或者被認為翻譯了類似埃斯庫羅斯、雪萊和拜倫這類詩人的戲劇和詩歌,以及亞歷山大.舍奇(佩索亞最多產的英文異名者)的怪誕小說〈一頓十分奇特的午餐〉。儘管格德斯推掉他的翻譯職務,但他「的確」寫了一些詩歌、若干短篇小說和幾篇神話故事。其中一則故事〈禁欲者〉,標題那位角色告訴他的對話者,「天堂和涅槃是﹃幻覺中的幻覺﹄。如果你夢見你在作夢,你夢見的夢是不是沒有你在夢裡夢見的夢真實呢?」這類沉思令人隱約聯想起《不安之書》的誕生階段,這便是為什麼佩索亞決定委託格德斯完成的原因,後者的博學多識使他有潛力成為這部恢宏巨作傑出的作者,或者說,管理者。

文森特.格德斯作為《日記》的作者,他的手稿還被認為是《不安之書》的早期部分,包括一篇題為〈紙牌遊戲〉的短文(第三五一篇),敘述者像一個孩子一樣,與他的老伯母在鄉村住宅度過夜晚。這篇短文前面被標記上:

《不安之書》

章節標題:〈紙牌遊戲〉(是否包括〈在隔離的森林裡〉?)

就語言和語氣來說,〈在隔離的森林裡〉和那篇短文(關於老伯母玩單人紙牌遊戲時,昏昏欲睡的女僕在泡茶)毫無相同之處。或許這篇短文不過是被當作某個章節的一個開頭,和這個章節有著一樣的標題,〈紙牌遊戲〉和〈在隔離的森林裡〉這樣的白日夢散文一樣,成為一種練習,佩索亞寫它們和我們玩紙牌有著同樣的理由:打發時間。無論是哪種情況,這本書都遇到了麻煩。佩索亞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在迷霧籠罩的古怪森林裡飄蕩的早期作品,他或許打算把它們都剔除。它們在日記中何以能安身?或許,除了日記呢?

十幾年以後,貝爾納多.索亞雷斯再次修訂了〈紙牌遊戲〉(第一二篇):

我將我的所感繪成風景,我用感覺創造出假日⋯⋯我那上了年紀的伯母用單人紙牌度過漫長的夜晚。我這些自我感覺的自白便是我的單人紙牌。我不會像那些用紙牌占卜未來的人一樣去解讀它們。我不去研究它們,因為單人紙牌裡沒有蘊含任何特殊的意義。

在同一篇文章裡,索亞雷斯把它的心理活動和文學活動比作另一種家庭消遣:鉤織,正如阿爾瓦羅.德.坎普斯在一九三四年八月九日的一首詩裡寫道:

我也在鉤織在我開始思考時
一針一針勾出沒有完整的完整⋯⋯
一件衣服,我不知道是為鉤織衣服還是什麼也不為
一個靈魂,我不知道是為感覺還是生活

這個助理會計鉤織的最大意義是,「象牙鉤針一勾一挑間,被施魔法的王子們漫步於花園裡」。若不是針對那些王室夢想和遐思(它們在早期的《不安之書》中占有大量篇幅),這種觀察似乎有些不尋常,或者十分荒誕。在索亞雷斯筆下,正如我們將看到的,佩索亞設法在早期《不安之書》中華麗的皇室夢想和二十世紀卑微小職員之間做出某種調和(儘管不甚滿意)。文森特.格德斯也是一名助理會計,他似乎更勝任調和角色。儘管格德斯寫過幾篇神話故事,但他在日記中表現得太過冷酷理性,使人難以相信他是撰寫縹緲作品的後期象徵主義作家,佩索亞從未直接點名把他當成作者。但是,格德斯擔任《不安之書》的總作者至少有五年,甚至可能長達十年時間,不管怎樣這都是值得的,因為手稿證據顯示,二十世紀二○年代的大部分時間裡(如前文所述),《不安之書》處在休耕期。

大概在一九二八年,戴著貝爾納多.索亞雷斯面具的佩索亞,回到《不安之書》的撰寫,這本書完全變成一本日記,帶有尖銳的個人色彩,同時也具有客觀性——就好像日記作者的外在世界和內心世界重合成一部影片,他心無旁鶩地凝視著它,偶爾傾聽,但從未受感動。許多文章都有寫日期,儘管這種慣例不成體系,似乎只是漸漸被人接受。奇怪的是,寫於這段時期(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二日)的第一篇文章帶有後期象徵主義的風味,有鼓聲,號角聲,還有「其他人夢境裡的公主們」,但沒有提及那位助理會計,他的虛構或許太過朦朧,有待被具體化。

到了一九三○年,佩索亞才開始給為《不安之書》而寫的大量文章標注日期,並最終把地點鎖定在道拉多雷斯大街,索亞雷斯在那裡的一間辦公室裡上班,住在簡陋的租屋裡,用寫作來打發時間。而索亞雷斯說:「藝術與生活在同一條街上駐留,但不在同一個地方。⋯⋯是的,對我而言,道拉多雷斯大街包含了一切事物的意義,還有一切謎語的謎底,除了謎語本身存在的理由——這永遠沒有謎底。(第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