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心理師是台灣最奇葩的「醫事人員」,處處難容於現有法規

諮商心理師是台灣最奇葩的「醫事人員」,處處難容於現有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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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期待社會可以有面對心理健康不同的觀點,讓民眾們遭遇心理困擾時可以不用只靠自己孤軍奮戰,看看在這片土地上努力許久的的諮商心理師,究竟是怎樣一個東西。

文:陳劭旻(諮商心理師)

從心理師法立法以來,已經過去十多個年頭。從去(2018)年開始,諮商心理師公會全國聯合會便在每年11月21日,以「諮商心理師節」的方式慶祝諮商心理師在台灣的誕生。但是這個肩負台灣心理健康重要任務的角色,在經歷風雨的現在依舊面對許多挑戰,要在台灣的社會真正成長茁壯,還有許多考驗要面對。

10年過去,大家仍然不知道「諮商心理師」是什麼

依據心理師法,台灣的心理師可以分成「諮商心理師」與「臨床心理師」,兩者業務有重疊之處但也各有所精。但是比起區分諮商與臨床,更多的人其實比較大的困難是連心理師都不知道,反而常常被叫成「心理醫師」。

這可能是台灣人受到電影或戲劇的影響有關,國外的心理相關工作者依照學歷與性質可以做更多區分,有些就直接翻譯成「心理醫師」,但是台灣因為制度的不同,光是要正名「諮商心理師」,就得花費一番好大的功夫。

也因為民眾根本不清楚諮商心理師的工作,就更難建立對於諮商心理師正確的認識與信任。許多人以為諮商心理師只是陪人聊聊天就可以收錢,卻不知道諮商心理師的回應需要經過訓練,需要從言談中去理解一個人思考與感受的模式,並且從回應中去找到覺察與改變的可能。但如果以為諮商心理師只是跟朋友閒聊差不多,民眾又怎麼可能建立起對諮商心理師的信任?又怎麼願意在有困難時尋找諮商心理師協助?

比起尋找答案,更習慣被給答案

諮商心理師比起簡單直接的告訴人怎麼解決,其實更偏好發掘一個人內在的價值觀,去做出自己想要的決定,但在找到答案前就得經歷一段很長時間的碰撞。

心理師身為西方的舶來品,這樣的觀念在台灣遭遇很大的挑戰,因為台灣傳統對問題的思考方式是「找老師給答案」,由一個有經驗、智慧或者專業的人直接告訴你怎麼做才好。所以諮商心理師的作法對民眾而言不是覺得曠日廢時,就是覺得莫名其妙,我要不要跟他分手直接告訴我就好,為什麼要探討我在關係中的感受是什麼?

一些即使接受過諮商服務的民眾,可能服務結果也不一定會覺得滿意。因為他們想要的答案,可能跟諮商心理師可以給的差太多,而諮商心理師還在面對這種思考方式差異的困境裡掙扎。

有行無市,流浪諮商心理師人滿為患

當民眾不理解也不夠信任諮商心理師,最直接的結果就是「不覺得諮商心理師有用」,然後「不找諮商心理師」或者「不聘諮商心理師」,因此導致諮商心理師在傳統的學校領域佔據最大比例(國中小、高中與大專),但要再往外擴展就會遭遇很大的阻力。

至今,許多大專院校即使被教育部要求改善,「兼任職」仍然優先於「專任職」的聘用,因為學校不覺得多花錢聘一個專任諮商心理師是值得的。而坊間的心理諮商所雖然逐漸增加,許多卻都還是咬牙苦撐,因為願意信任諮商心理師。繳納每次數千元不等諮商費用的個案並不是主流。

雖然許多的嘗試會以政府的方案計畫方式呈現,例如長照照顧者支持方案、家暴加害人治療方案、藥毒癮戒癮、勞動部員工協助,諮商心理師並不是沒有努力在新的領域擴展。但這些方式往往都不是穩定長期的「常態常任」,而可能隨著年度、承辦人的改弦易轍、經費的增減而有所異動。所以沒有固定處所,四處接案的心理師──通稱行動心理師──雖然所在多有,可能累積的薪資也足夠生活,卻依然如同浮萍一般漂流,少了長期的穩定性。

而追根究柢,就是不只是民眾,連政府單位都還不熟悉諮商心理師到底是什麼、可以做到什麼事情,所以也沒有動機去在體系內多增加一個全新的職缺來給諮商心理師。但這也造就了一個負面循環,就是諮商心理師服務的對象與方式無法增加,民眾也更缺乏機會認識諮商心理師,成為一個持續惡化的負向循環。

逃進人性的美好,轉頭不看政治的現實

造成困境的不只是外在社會環境,諮商心理師們也要負擔一定程度的責任。諮商心理師與個案工作,焦點放在同理個案的情緒上,而往往也能從中與個案一起去發現人性的美好,那是只屬於諮商室珍貴的瞬間。但也在那美好的襯托下,現實更讓人覺得不忍直視:沉重的行政負擔、長官上司的不理解、心理師在社會上的舉步蹣跚。往往突破這些需要的並不是溫暖的同理,而是冷酷的法規以及政治叢林裡勾心鬥角的現實。

原本諮商心理師的人數就少,社會又不理解,當面臨這麼多困難時只想拿著人性的溫暖散播大愛,結果就是一踏出壕溝立刻中槍倒地。

許多心理健康專業人員一直希望將「口腔心理健康司」修改為「心理健康司」,覺得口腔與心理放在一起不倫不類。為什麼後來居上的「口腔」什麼地方不放,偏偏是與「心理」放在一起?這後面一定是許多協商角力的結果。但是我一直記得某一次的記者會上,一位心理健康專業的前輩對著政府官員說話的樣子,他說著「這個好重要好重要,你一定要跟長官說」,即便當時只是學生的我,都忍不住對只能依賴溫情攻勢、而沒有進一步策略的模樣搖頭。

我們也許無法說所有的協商角力,都是骯髒無比的勾心鬥角,但至少在這麼名為現實的殘酷戰場上,你需要法律需要人脈需要合縱聯合。但只要諮商心理師還是抱著人性的美好就期待生存茁壯,大概就還是只會節節敗退吧。

最奇葩的「醫事人員」,卻處處不容於法規

諮商心理師在目前法令中,與醫師、職能治療師、物理治療師等同屬醫事人員。為了確保民眾能夠接受適當的服務品質,法令對於醫事人員有很多限制,但是這些法令用在諮商心理師上,卻常常遇到許多問題。

這一切的原因,來自於絕大多數的醫事人員都在醫院或診所裡工作,因此相關的法令都是以「醫院」與「診所」當成思考的基礎,而且預設一個醫事人員會固定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但是如此一來,就等於限制了諮商心理師可以提供服務的形式,因為很多地方根本不是所謂的醫院或診所。

例如,心理師在監獄與性侵加害人晤談,但監獄不是醫院;心理師想在公司提供員工諮商,但公司也不是醫院;諮商心理師也無法直接到個案家中做家族治療,或者透過電腦網路諮商。

這一切的規定,當然都是避免患者接受服務時受到傷害,就像牙醫不能器具搬一搬就在夜市幫人看牙齒,其實都是為了確保服務品質。然而有時卻會造就所有人都知道有個案需要幫助,卻受限於法規,而只能看著個案受苦的結果。

當提供服務的彈性與保障放在天秤的兩端,一邊的傾斜都會造就另一邊的問題,因此也沒有簡單答案去說怎麼做最好。只能夠期待衛福部更理解諮商心理師,從中找到能夠適當的權衡空間。但是當絕大多數的醫事人員都還留在醫院與診所,只有一個特別奇葩的諮商心理師需要到處跑時,也還缺乏實務上足夠的力量去產生對話。

持續打拼,也期待社會更多理解

這些困境綜合法律與整個社會的文化脈絡,諮商心理師的困境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解決,諮商心理師仍然需要在自己的崗位上奮鬥,也可能需要從原本舒適的花圃向外踩向汙濁的泥水,才可能更擴展為台灣心理健康的使力之處。

這十年來走的不容易,也期待社會可以有面對心理健康不同的觀點,讓民眾們遭遇心理困擾時可以不用只靠自己孤軍奮戰,看看在這片土地上努力許久的的諮商心理師,究竟是怎樣一個東西。也許我們無法滿足所有的需要,但是在心情不快樂的時候,我們一定是在這裡陪著你們的。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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