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水平亂」聽來可笑,但香港真的沒有被中國斷水的風險嗎?

「斷水平亂」聽來可笑,但香港真的沒有被中國斷水的風險嗎?
Photo credit: Reuters/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香港食水供應來源有七至八成來自東江,只有兩至三成來自本地的儲水庫,但香港政府卻不見得看重這個水的危機。

文:何偉歡(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項目主任)、羅金義(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

在中國大陸頗具知名度的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授鄭永年月前接受《人民日報》訪問,談及香港的反修例運動,問及這將如何收尾時,他回應道:「我一個朋友是新加坡前高官,他就說,你只需要威脅斷水就好了。因爲新加坡人很敏感,馬來西亞不給喝水就麻煩。」鄭教授在訪問中有表明「這當然是玩笑說法」,但依然被不少中國媒體以「人民日報採訪鄭永年:斷水就可終結香港亂局」為標題廣泛轉載,引起中港兩地網民甚大迴響。

因應示威者的策略、行事風格,反修例運動又被稱為「Water Revolution」。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就着上述內媒的想象,對「Water Revolution」的現實考慮多作反思。

RTS2NSQR
Photo credit: Reuters/ 達志影像
新加坡對尋求供水獨立的堅持

水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供水也是城市生存和發展的最基本條件。鄭教授前高官朋友的想法其實並不稀奇,新加坡(以及其他城市)對食水供應之事的確很敏感。與香港同樣缺乏食水資源,新加坡需要長期依賴向外購買;在2000年前,它的食水供應主要來自馬來西亞柔佛州及本地收集的雨水。不過,新加坡政府早已意識到長期依賴單一供水來源是一大危機,過去多年致力令供水來源更為多元化,積極尋求水資源自主:在本地雨水方面,建有17個水庫,並擴大集水區範圍至全國3分之2的土地總面積;在新的供水來源方面,積極投資再造水和海水化淡項目;加上購自馬來西亞的食水,國家有「四個水龍頭」提供安全穩定的食水供應。

根據新加坡國家水務機構的數據顯示,馬來西亞和本地儲水庫的供水量約佔食水供應的45%、再造水和海水化淡各佔30%及25%。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在1961年和1962年簽定的兩份供水協議將於2061年屆滿。按現時的技術發展,政府預計到2060年新生水和淡化海水兩項新水源可供水分別約佔55%及30%。如果今天馬來西亞斷水,對新加坡是會帶來一些麻煩,但新加坡政府有一個非常清晰的時間表以達至供水自給自足,不消半個世紀就不需要對供水者「掐頸就命」了。

AP_050330018487
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已故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在2008年6月25日的一個訪問中回顧:「宣佈獨立後的幾天,馬來西亞總理告訴英國高級專員,如果新加坡不聽我的話,我會關掉供水。當時我就知道必須降低對馬國的依賴。儘管那時我並不認為能做到完全獨立,而且就算只是減少依賴,仍會讓我們永遠淪為衛星國(是指一個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都受外國很大影響及支配的獨立國家),但我們還是展開了尋求供水獨立的計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因為這是關係生存的大事。

地理學的認識:國家會斷水嗎?

反觀香港,食水供應來源有七至八成來自東江,只有兩至三成來自本地的儲水庫。如果香港被斷水,真的是個麻煩,但香港政府卻不見得看重這個水的危機。「斷水論」早聞於2012年,中國國務院港澳辦前主任魯平、前副主任陳佐洱就三番四次提出截斷水源來懾香港人順從,但特區政府對這說法不以為然。2015年有報章提及香港供水來源單一的危機時,水務署的回應是:「香港和廣東省同為中國的一部分,並不存在中斷供水的風險。」

香港真的不存在被中國中斷供水的風險嗎?即使從非政治角度看,我們也必須知道,中國其實是一個嚴重缺水的國家。

中國雖然佔有全球6%淡水資源,位列世界第六名,但中國同時佔有全球總人口21%以上,因此人均水資源只有2100立方米/年,是全球13個人均水資源最貧乏的國家之一。國際公認的水資源緊張警戒線為人均1700立方米/年、短缺警戒線為人均1000立方米/年、嚴重短缺為500立方米/年。根據2017年中國各省級行政區人均水資源數據顯示,有八個省份的人均水資源是低於500立方米/年,屬於「嚴重短缺」。當中以首都北京、直轄市天津最嚴重,人均水資源分別只有137.3立方米/年及83.5立方米/年。

xnaphotos253509
Photo credit: Newscom/ 達志影像

再說東江。雖然中國80%水源集中在南方,但南方近年亦深受全球暖化及極端天氣的影響,降雨量不斷下降。根據廣東省政府水利廳水資源數字顯示,1956年至2005年東江水平均流量為331億立方米,但在2001年至2010年間跌至231億立方米,降幅近30%。因此,廣東省水利廳早於2008年制定《廣東省東江流域水資源分配方案》,訂出東江最大年取水量為106.64億立方米,分別配給惠州、東莞、河源、深圳、廣州、韶關和香港八個城市,十年前首度顯示了水源緊張的問題。

於是,依賴東江供水的多個城市早已開始投入巨資尋找新的水源,例如深圳的「西水東調」工程、惠州致力改善淡水河污染問題、東莞嘗試提高水庫的利用率及從區外調水等措施,希望減少對東江的依賴。

香港水資源管理策略:「攬炒」?

當國家缺水時,香港還可以置身事外嗎?

特區政府施政風格向來「志在求易、事必避難」。根據2008年水務署公佈的《全面水資源管理策略》(下稱《策略》),其主要內容是用水需求管理及供水管理,當中重點是「先節後增」,強調節約用水,以控制用水需求增長。《策略》的重中之重是要節約用水,但多年下來香港仍然是全球人均用水量最高的地方之一水務署工作的成效可見一斑。對於新水源的開拓,卻一直停留在紙上談兵的階段,完全沒有提及實際計劃及目標。

AP_12010317325
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我們當然失望,但曾經不去絕望。2016年4月17日時任發展局局長陳茂波曾在其網誌檢討水資源管理策略:「在供水方面,我們一直積極在雨水、東江水和海水沖廁以外,開拓新的供水水源,包括海水化淡、再造水及重用洗盥水/集蓄雨水。我們在2014年已就《策略》展開檢討,包括評估本港現時至2040年的長遠用水需求及供應,並希望就上述六項供水水源訂出合理比例,令我們能更妥善應對氣候變化帶來的各種挑戰。」那時我們還是對政府抱有期望,希望新的《策略》會為香港水資源管理提出新的政策方向。

這份花了五年時間檢討、制訂的新《策略》終於在一個多月前(8月30日)出爐。當中有關未來的食水資源組成內容是:一、東江水供應(視乎本地集水量,約佔60%至80%);二、本地集水(約佔15%-35%);三、海水化淡(約佔5%)。說好的六項供水水源比例,完全沒有提及。供水來源唯一的轉變是加入海水化淡。這項計劃早在2011-12年施政報告提出、2013年通過立法會,原本計劃第一階段工程可於2020年投入服務,但不知何時已經改為於2023年才啟用將軍澳海水化淡廠。

更令人無言的是海水化淡廠啟用之後,供水量只佔全港用水量的5%。去年(2018年)6月27日立法會會議上,議員向政府提出應加快海水化淡廠的興建進度,並且將供水量增至30%。然而發展局局長黃偉綸指政府沒有計劃再加快、再繼續增加海水化淡廠的供水量,研究發展海化淡廠第二階段工程的時間表更是遙遙無期。更有專家(例如香港大學的李煜紹博士)批評今天特區府的海水化淡廠只是又一項大白象工程,與當年港英政府興建海水化淡廠以求達至供水自給自足的目標已經不一樣,最終可能連這5%的淡水也不會使用,東江水可能依然是香港人唯一的依賴。

RTS2P7WS
Photo credit: Reuters/ 達志影像

供水來源多元化事關城市最基本的生存能力,而供水和水資源管理是一項長遠政策,每項措施的成敗動輒要看十年功夫。作為主要負責香港水資源管理的部門,發展局輕視國家缺水的危機、無意為減輕東江供水壓力出一分力、無心為香港人提供多一個供水選擇,交出一份如此短視的「策略」,形同「攬炒」,也曲線地提醒我們,香港真的需要一場現實版的「Water Revolution」?

相關文章: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黎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