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巴特《神話學》導讀:在下一波神話新世,或者下一次大災難來臨前

羅蘭巴特《神話學》導讀:在下一波神話新世,或者下一次大災難來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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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在今天,慘痛的歷史彷若重現、一件件似曾相識,洪水前所未有地氾濫,而熊熊大火四起,人們不禁想問:誰能射下那逼人的九道烈日……?此刻再讀《神話學》,能不深深感慨?

文:許綺玲(國立中央大學法文系教授)

導讀:今日,《神話學》,直到明天過後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於一九五四年至一九五六年間,以類似專欄作家的身分為《新文學》(Lettres Nouvelles)撰寫「每月小神話」(petites mythologies du mois)。一九五七年結集成書出版,並加入一篇序文、一篇跋文,訂名為《神話學》。跋文〈今日神話〉是在五十三則長短文都已刊登後才撰寫的,用以展現學術性或科學性。就書的編排順序來看,作者希望讀者先讀短文,再看跋文。換言之,這一閱讀順序暗示的是:短文不是在示範方法的套用,而跋文介紹的理論架構毋寧是為了替短文整理出一個概略性的分析模式,並釐清立場。據說出書當時賣得並不好,且不出意料,左派媒體禮貌喝采,右派媒體不懷好意,冷嘲熱諷。當時並未料到這本書的影響潛力,細水長流。

對巴特的書寫歷程而言,這本書可說標示了他初期的一個轉折:一來,他正如一九五○年代的知識分子,積極介入社會,針對時事和流行文化,藉文筆針砭。二來,最後組成這本書的兩大部分,顯示巴特正準備以研究者之姿,從筆戰時評轉向以結構性為目標的批判,即一種以系統認知為旨的分析論述。這本書因而可說是一股發展中之研究新方向的先鋒,即一般所謂的結構主義社會符號學。

於是,一九六○年前後的巴特一度潛心於掌握及活用符號學,也留下了《流行體系》等可觀的研究著作。然而,他自始至終若即若離,一直不肯自認為是符號學者。其對手亦不以為然。對手甚至包括「專業」的符號學家,曾對他的理論方法毫不客氣地批評。即使一九九七年在台灣首度由桂冠出版的《神話學》中譯本,導讀的一大重點也仍放在符號學觀點,多方面檢討了巴特方法及用語所欠缺的嚴謹度。

時至今日,再對他的理論援引正確與否進行學術論文式的審查,顯然並無太大意義。當時的巴特尚且才剛接觸索緒爾的語言學。即使他所跨及的多元領域令某些學者不以為然,巴特仍忠於他所洞見和想像的貫穿可能。除了當時蔚為顯學的符號學之外,其他如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一書中所揭示的夢的明顯內容與潛藏內容之關係解譯、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思想,和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牟斯(Marcel Mauss)等人的社會學與人類學,再加上同時期學者德塞圖(Michel de Certeau)、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有關日常生活的論述等,均對巴特的想法有所助益。我們也不能忘了他多次提及小說家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對十九世紀布爾喬亞階級之「愚蠢」的極度反諷;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對自然元素的詩性關照借予他解析神話的細膩語彙。

此外,巴特曾潛心專研劇場美學,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表演法,以及他所欣賞的當代劇作家阿達莫夫(Arthur Adamov)、維瓦涅(Michel Vivaner)的語言,都提供了有趣的觀點。他的書寫從不帶有拘泥方法的痕跡,更不是生硬無味的分析報告,反而充滿了豐富的比喻、犀利的修辭,不時閃現著機智文雅的幽默感,讓反諷的藝術與溫柔堅定的語氣毫無違和感;他擅用古神話、史詩的相關語彙,漂亮地發揮點睛之效;其特有的書寫策略,還包括時而借用古字以重振元義,時而自創新詞(諸此種種都造成了翻譯上的難度!),在社論文體的創新方面有目共睹。長遠來看,說巴特是擅長議論的散文作家也許更為洽當。而舊詞新用的「神話學」,儼然成為一種新的文類,不時有模仿者、後繼者出現,比如許奈德曼(Daniel Schneiderman)的《我們的神話》。最近的《新神話學》於《神話學》出版五十周年的時機問世,一方面向巴特致敬,另一方面以輕鬆樂觀的語調點名進入數位化普及時代的新神主。

巴特自己在後來常見的《神話學》法語版本中,再增添一篇無標題的前言,寫於一九七○年。文中他特別強調對於時間距離的意識,因不僅各方面的神話承載物已日新月異,且他自知原來的解析方法已不足適用,需有所調整,以應對越來越複雜的神話喬裝樣貌,同時也需要更精確的語彙來指名神話的性質。確實,巴特所言的社會神話始終存在,隨著全球化更加興旺,而揭穿神話的必要性也日益急迫。一九七○年代如此,時隔半個多世紀,當年提出神話學的初衷,在二十一世紀今天的台灣看來,依然有重要的意義,或該說,非常、非常地重要。

「神話」何指,巴特已在他的理論篇詳細評介。在此不妨再換個方式簡單說明,就從神話之原義切入:神話其一根源,原本指先民對各種神祕的大自然現象所賦予的故事性、擬人化解釋。若以文化/自然二元觀來講,是用文化(人的角度)試圖解釋自然。而巴特的「神話」弔詭地顛倒原義,凸顯的是現今人們集體將廣義的文化(人為造成的)現象視為「自然而然」的現象,將原本取決於社會權力分配和歷史發展制約下的意識型態視為恆久不變的自然存在,並四處散播為常識、規範、俗見、人性、或「眾所周知」的道理等,溶入具體(無名)的千百種表述,反覆出現於各種媒介,如新聞、廣告、消費宣傳、影視、娛樂、宗教宣導、文藝批評等,由公共管道直入個人私生活領域。

根據巴特的看法,神話無論具有如何絢爛的外觀,其符號運作的公式歸結起來則彷彿百寶箱盒中盒的雙層結構,跋文有詳細的說明,不再贅述。神話解釋學從針對表意符號入手,更重要的是舉發背後的價值觀與社會意識型態。「解析神話者」的工作即闡明示意符號的運作系統以揭穿社會謊言,或約定俗成、似是而非之見。又因神話的示意系統並非主客體互動的溝通型式,接收者往往處於單向、被動、近似催眠的狀態,神話解析者的使命便是試圖喚醒世人。然而巴特在跋文中表達他對神話解析者自視為超脫神話陷阱之外、居於遠觀群眾的孤高位置,感到幾分焦慮。他更意識到:處於特定歷史階段,必得承受眼界的局限。簡言之,從一開頭他對自我角色便有所省思:一邊試圖扮演科學專家,將世物當作「研究客體」,一邊又以「一般人」的身份,在這些迷人的世物間生活,甚至享受。這樣的矛盾,巴特始終保持警覺,自覺的矛盾與不斷的批判皆已成為日常。在他日後的著作中即使不明言神話,仍不斷在解析各種類似神話的現象。

當年,巴特抨擊套套邏輯的貧乏(發大財就是發大財!)、解剖反智主義與民粹主義的空洞政治口號,分析體育英雄名號的形成,檢視政壇、影視、布道大師等偶像明星的塑造,揭穿「和平化」政宣用語的企圖,提出必要支持罷工行動的理由等……,即使放到今日世界,仍有一針見血的勁道。今天,一切都在加速動盪之中,我們豈不都應該學著解析神話?比如與日漸氾濫的假新聞奮戰,但不只要揪出無中生有的新聞或扭曲事實的操作,還要剖析任何媒體言論試圖掩蔽痕跡的框飾,揭穿那些佯裝溫儒者的偽善;有時牽動隻字片語便足以左右社會風向。

從火星到牛排,從茶花女到脫衣舞,從聲樂到算命,巴特談到了許許多多上世紀的事物,提醒讀者神話觸及的廣幅面。然而,他終究難以預見今日我們面對的全球危機:當年新興消費主義社會大力稱頌推銷的那些時髦而誘人的塑膠製品、洗潔精、保養品、汽車、旅遊產物,還有牛肉等美食文化,……日積月累,如今對地球生態與萬物生存所造成的危害竟是如此巨大!

此刻再讀《神話學》,能不深深感慨?

就在今天,慘痛的歷史彷若重現、一件件似曾相識,洪水前所未有地氾濫,而熊熊大火四起,人們不禁想問:誰能射下那逼人的九道烈日……?

就在二○一九年初秋的今天,麥田出版社同步推出了完整(一篇不刪!)的《神話學》全新譯本和《新神話學》,恰似雙聚焦或長景深,給了我們回望漫長來時路的一個機會,……在下一波的神話新世,或者下一次的大災難來臨前。

相關書摘 ►羅蘭巴特《神話學》:就統計來看,神話是屬於右翼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神話學(羅蘭.巴特經典代表作,華文世界首度全譯版)》,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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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譯者:江灝

當代最重要思想家,揭櫫消費社會意識形態背後的隱含意義
痛擊布爾喬亞符號宰制,書寫結構主義文化分析的傳奇篇章

本書特色

  • 法國當代符號學泰斗羅蘭・巴特成名代表作,問世逾六十年,華文世界首度「全譯」
  • 結構主義文化分析開山之作,文化研究、符號媒介、當代思潮、社會學、流行學必讀經典
  • 書中開創之神話分析方法,影響二十世紀後半各大符號意義解讀、流行符碼運用相關領域
  • 近代思想大師中,以日常生活事物為理論分析對象的罕見奇書,深入淺出,與庶民接軌
  • 羅蘭・巴特研究者、國立中央大學法文系教授許綺玲審訂/專文導讀

簡介

羅蘭・巴特成名作
二十世紀文化符號學經典

看穿日常事物背後的暗含意義
書寫大眾文化分析的傳奇篇章

法國二十世紀符號學奇才羅蘭.巴特成名之作。他於一九五四至一九五六年間在雜誌上以專欄形式發表「每月小神話」,後集結成書,於一九五七年出版。全書取材自當時社會現象及日常時事,旨在揭露布爾喬亞階級如何包裝符號、扭曲語言,將歷史與人為的刻意操弄,不著痕跡地轉化為「理所當然的自然狀態」與「神話」迷思。

本書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為【神話分析】,收錄五十三篇專欄評論。從劇場藝術、電影明星、報刊廣告、清潔洗劑,到食物飲品、運動競賽、脫衣舞蹈、星座專欄等,如實還原了那個布爾喬亞崛起、消費社會擴張、大眾文化與各式思潮激盪衝撞的黃金歲月風貌,可謂法國五○年代萬象羅列的「浮世雜貨舖」。巴特運用他一向獨特的犀利目光,看穿日常事物表層之下、暗藏深處的布爾喬亞意識型態,分析對象貼近大眾生活,揭露神話的筆力細膩、諷刺精妙,高明地揮動符號學的剖刀,片片切開常人所不察的事物肌理,翻轉整個世代「觀看的方式」。

第二部分則是題為【今日神話】的理論說明長文。巴特親自講述大眾神話生成的脈絡及符號作用的產製過程,鉅細靡遺、層層遞進地展示「神話」如何不知不覺中主宰我們的日常感知,如何偷樑換柱、扭曲改造、竊奪意義。兩大部分猶如「理論闡述」與「實作範本」的巧妙呼應,合而觀之,有助我們理清意義的糾結線團。

本書堪稱文化研究、大眾符號分析的開山之作,出版六十多年來,影響遍及人文社科各大領域,凡是觸及「符號意義分析解讀」的相關研究多所援引,至今不歇。放眼當下資訊橫流暴漲的網路世代,媒體信息與大眾符碼的疊加扭轉更趨極端,如何在意義拼貼的纏亂絲線中,梳理出事物的本質?跨越世紀、從未休止的符號流動現象,證明了巴特的洞見不僅毫不過時,且更見深意。此刻重讀這本劃時代經典,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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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