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不瘋魔、不成活,幻滅與重生的悲情喜劇

《小丑》:不瘋魔、不成活,幻滅與重生的悲情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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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動的人心、底層的反動、階級的對立、政府的無能,在此敘事背景中,處於社會邊緣的亞瑟在爛泥中掙扎,編導也將高譚市的「虛構」指涉為「真實」,透過小丑的惡衝破文化藩籬,開槍鳴笛,打醒普世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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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是一部純粹的暴力之作,在導演陶德菲利普斯(Todd Philips)的小丑世界中,任何時刻都離不開亞瑟佛萊克,氣定神閒地聚焦在精神病患者如何走向崩毀,並將其血淋淋地攤在銀幕中,導演帶著濃厚的挑釁意味挑戰觀眾,這需要勇氣,正如同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發條橘子》的主人翁亞歷克斯,在煽動的暴力與不可收拾的混亂中仍舊欣喜若狂,那是惡的純粹,在體制下的脫序演出,但何謂脫序?端看從站在哪種視角出發,亞歷克斯最終成為政府的實驗對象,在服從與擺脫暴力思想下掙扎,換言之,亞歷克斯可以視作亞瑟,只不過亞瑟在精神療程後(並非實驗),最終奔向自身的自我意志,幻化成惡的使徒,帶著笑容展現他本該的模樣——小丑。

在《小丑》的起源故事中,編導完整地給予角色黑化的動機,更精準地深入精神病患的內心世界,此作開場即用一顆特寫鏡頭,無懼目光地直視小丑悲喜交參的情緒,鏡子中的亞瑟勉強勾勒出笑容,眼角淚水潸然落下,這場戲替整部電影要談的「正反悲喜」定調。

小丑劇照
Photo Credit: IMDb

此作將時空背景設置於虛構的蝙蝠俠高譚市,然而,在分裂腐敗的高譚市中,更能與美國社會相呼應,從30年代經濟大蕭條走到21世紀初雷曼兄弟金融海嘯,自由經濟與資本主義的瓦解將眾人推向更無秩序的分裂,躁動的人心、底層的反動、階級的對立、政府的無能,在這樣的敘事背景中,處於社會邊緣的亞瑟,在爛泥般的生活中掙扎、對僅存的良善希望逐步瓦解,從城市的異化代入個人心理的轉變,《小丑》極佳地以緩慢的節奏緊抓故事核心,更將高譚市所謂的「虛構」指涉為「真實」,編導透過小丑的惡衝破文化藩籬,開槍鳴笛,打醒普世眾人。

電影一直是以畫面說故事的載體,陶德菲利普斯熟稔此道,當亞瑟第一次殺人,驚恐之餘躲進公廁時,本該手足無措,卻隨音樂起舞,自信的姿態有別先前壓抑的憤怒與悲傷,這刻起,亞瑟意識到暴力、殺戮對生命與權威的主導性,無須台詞言語,陶德菲利普斯和瓦昆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的暴力美學滿溢於此,其鏡頭語言豐富、精準,提煉出自身的作者印記。

小丑劇照
Photo Credit: IMDb

但若細看小丑的轉變,不難發現除了城市之外,仍舊脫離不了「家庭」,亞瑟之於社會是疏離且格格不入,僅靠著重病的母親、仰慕的脫口秀主持人支撐其生活,當母親的幻想夢醒時,亞瑟的世界隨即幻滅,筆走至此,亞瑟弒母的動機比起地鐵三人組更令人膽戰心驚,也堆疊出之後的瘋狂,在母親的幻想中,更能與戴倫艾洛諾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的《噩夢輓歌》相互映照,兩部作品靠著不同媒材(電視、書信),讓主角母親皆活在期待的幻想中,而躲避現實,人類憑藉幻想才能活著的旨意便不言而喻。

除了母性,父權也是《小丑》極欲探討的概念,其中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飾演的勞瑞以及競選市長的富人韋恩,以父親的形象存在並凌駕於母性之上,相較於照顧母親的重擔,這些是夢想與希望,但亞瑟卻毫無機會碰觸,父權與階級的霸凌終將亞瑟推入深淵。

小丑劇照
Photo Credit: IMDb

「階級」的意象也透過「階梯」的形體象徵,故事前段,亞瑟以緩慢且沈重的步伐走上階梯,象徵弱勢群體急欲往上的無力以及絕望,踩出的每一步皆是對社會的強烈控訴,到了結尾,階梯則成為小丑誕生的第一見證者,在清晨微光中,亞瑟悲壯地舞出人性之惡,給予靈魂排山倒海般的反覆衝擊,在過往的情緒堆疊下,亞瑟已然拋下所有信仰「去階級化」,正式成為小丑。階級(階梯)的改變,僅「有機會」靠著暴力、殺戮、幻滅與革命推翻,但在《小丑》中的革命暴動又是如此空洞,其敘事論點至此早已令觀眾不寒而慄,此階級性正巧也與奉俊昊的《寄生上流》不謀而合,那都是氣味的蔓延,金獅與金棕櫚邀相呼應(這兩部片的階級與命題仍有極大差異,有機會再談)。

階級的對立也在示威抗議中體現,當窮人們在拋頭顱、灑熱血時爭取權益時,富人們坐在高級劇院中觀看查理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摩登時代》,別忘記,《摩登時代》以經濟大蕭條的社會底層為命題,諷刺地在喜劇中呈現勞工階級於經濟危機中被大環境吞噬,無奈且無力,與命運拍桌對賭時,小人物的身影終教人鼻酸,導演刻意貼加此筆,加強其戲謔性,也暗示了故事走向,然而,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在《計程車司機》中,同樣闡述了階級的差異,《計程車司機》在後越戰時期討論了底層小人物的徬徨與迷惘,也流露出階級的不可違逆性,貫串全片的那句競選標語「We are the people.」過了43年,在陶德菲利普斯的《小丑》中則有了重新解讀的可能,或許「We are the clowns.」才是人性的最佳註腳,亞瑟與崔佛斯(《計程車司機》主角名),便是同一種人了。

小丑劇照
Photo Credit: IMDb

綜觀全片,最棒的一場戲當然是小丑最終的脫口秀,這次不講笑話,鏗鏘有力地發表戳破世人偽善的正經演說,控訴社會的無情殘忍,本該是喜劇的脫口秀化為悲劇的人間煉獄,但小丑過往的悲劇人生,至使昇華成喜劇舞台,「正反悲喜」首尾呼應,透過全片來辯證,喧囂中的孤寂造就了小丑的經典時刻,馬丁史柯西斯的《喜劇之王》有了後繼之作(勞勃狄尼洛以死交棒),蝙蝠俠與小丑則有了命運交錯的羈絆(布魯斯喪父之刻小丑成王)。

最後,要討論《小丑》,很難不去讚美瓦昆菲尼克斯的驚人演出,瓦昆將過往的演出收束、凝聚,而後迸發出巨大能量,《雲端情人》的孤寂、《世紀教主》的焦慮皆得到另一種再造詮釋的可能,瓦昆的小丑也總是帶著一股傻勁,優雅、輕柔渡步於黑暗之中,在懸崖間漫遊,彷彿只要一碰,就掉落萬丈深淵,亦或許輕拉一把,就能有不一樣的人生,只可惜沒人傾聽,「不瘋魔、不成活」於彼時此刻在小丑身上得到印證。

小丑海報
Photo Credit: IMDb

今年的反派小丑,讓人體悟更多的是同情,善與惡本就無法單以二元對立論述,此作跳脫了超級英雄/反派的框架,從敘事、攝影、色調、演員等諸多面向來看,皆比肩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黑暗騎士》,更以毫不畏懼的生猛力量衝撞社會的道德體制,是劃時代的重要作品之一,人性的脆弱慾望、世界的虛實百態,在《小丑》中張牙舞爪地吞噬每個人,回首一望,這是一則獻給所有對生活有悲苦人們的醒世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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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