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莎士比亞論政治》:被心理和情緒不穩定牽引,李爾王也邁向暴君行為

《暴君:莎士比亞論政治》:被心理和情緒不穩定牽引,李爾王也邁向暴君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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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使在有多重權力節制機構存在的系統裡,最高行政者仍然擁有相當大的權力。當行政者的心智能力已不適合做出決策時會發生什麼事?萬一他做出一些危害國家的決定怎麼辦?

文:史蒂芬・葛林布萊(Stephen Greenblatt)

理查三世和馬克白都是透過殺死合法統治者奪權的罪犯。但莎士比亞還對一種更難防的難題感興趣:有些人一開始是合法統治者,但後來慢慢被心理和情緒不穩定牽引,邁向暴君行為。加諸人民的恐怖是他們心理退化的結果。他們也許擁有顧問和朋友,這些人都有著自我保存的健康本能,也關心國家的安危,不過卻極端難以抵抗由失心瘋引起的暴政。這既是因為暴政乃矢料不及,也是因為他們對統治者長期的忠心耿耿所培養出的順服習慣。

在《李爾王》時代的不列顛,年老的國王已經開始像任性小孩那樣胡作非為,但一開始卻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決定了要退休之後(「我決心擺脫一切世務的牽縈,把責任交卸給年輕力壯之人。」〔《李爾王》1.1.37-38〕),李爾王召集群臣宣布他的「牢固意向」——也就是他的堅定決定。他宣布將會把王國一分為三,將三個女兒奉承他的能力按比例地分給她們:

女兒們,在我還沒有把我的政權、領土和國事的重任全部放棄之前,告訴我,妳們中間哪一個人最愛我?我要看看誰最有孝心,最有賢德,我就給她最大的獎賞。(1.1.46-51)

這是個瘋主意,卻沒有人出言制止。

這有可能是因為大臣們相信,這個古怪的比賽只是一種形式,設計來滿足國王的虛榮心。畢竟在全劇一開始,地位極高的貴族葛羅斯特伯爵(Earl ofGloucester)就說他看過國王把王國三分的地圖,覺得劃分得非常妥善。另外,經過了李爾王漫長的統治,每個人都已習慣了這位偉大領袖無比愛聽別人讚美的個性。雖然心裡不以為然,他們還是給予他「口頭上的恭維」,告訴他,他們能活在他的蔭庇之下有多幸福,對他的成就有多麼景仰,愛他更甚於愛「視力、空間和自由」。(1.1.54)

不過,當李爾王最小也是最愛的女兒寇蒂莉亞(Cordelia)拒絕玩這個讓人作嘔的遊戲時,氣氛突然僵住。她說:「我按照我的本份愛陛下,不多也不少。」(1.1.90-91)李爾王被這種有原則的頑抗激怒,剝奪了小女兒的繼承權並詛咒她。然後,終於有一個朝臣敢於公然頂撞國王,他就是肯特伯爵(Earl of Kent)。剛開始,忠心的肯特說話時仍謹守必要的君臣禮節,但李爾王猛地把他的話打斷。伯爵於是不再管宮廷禮節,直接說出他的反對意見:

你究竟要怎樣,老頭兒?當權者聽信諂媚的時候,你以為盡忠職守的臣僚就不敢說話了嗎?君主不顧自己的尊嚴,幹下了愚蠢的事情,在朝的端人正士只好直言極諫。(1.2.143-49)

朝廷上還有其他大人。看著這一幕發生的還有國王的大女兒瑞根(Regan)和二女兒貢納莉(Goneril),以及她們的丈夫奧本尼公爵(Duke of Albany)與康華爾公爵(Duke of Cornwall)。但他們和其他在場的人,沒有人對肯特的話表示附議或對國王提出最輕微的抗議。只有肯特敢於公開說出每個人都明明白白看見的事情:「李爾瘋了。」(1.1.43)因為坦白,這個說真話的人被永遠驅逐出王國,膽敢返回就處死。仍然沒有其他人敢說話。

李爾王的朝廷正面對一個嚴重且有可能無解的難題。在這齣戲設定的遙遠時代(背景約略是西元前八世紀),不列顛並沒有任何機構或官職(不管是議會、樞密院、尚書或大祭司)可以節制王權。雖然國王也許會向大臣尋求忠告,最關鍵的決策仍是由他單獨決定。當他說出自己的願望時,他預期別人會服從。但整個制度奠基於一個假設:他頭腦正常。

即使在有多重權力節制機構存在的系統裡,最高行政者仍然擁有相當大的權力。當行政者的心智能力已不適合做出決策時會發生什麼事?萬一他做出一些危害國家的決定怎麼辦?在李爾王的情況,這位統治者十之八九從來不是穩定或情緒成熟的模範。討論父親對小女兒的詛咒時,李爾王的另外兩個女兒指出,父王步入高齡後,那些一直見於他身上的特質更加劇了。她們其中一個說:「這是他老糊塗,然而他何曾有過頭腦清楚的時候。」另一個表示同意:「他還是壯年時性子就很暴躁。」(1.1.289-92)

妹妹被剝奪繼承權並未對瑞根和貢納莉造成損失。因為她們可以分得原屬妹妹的那一份王國,她的失寵反而更符合她們的利益。所以她們並沒有試圖緩和父親的暴怒。不過她們知道,任何時候都有可能輪到她們被修理。她們需要同時應付父親根深柢固的心靈習慣(她們稱之為「長年積習的劣性」)和老年的徵候:「他上了年紀,我們不但要承受他長年積習的劣性,還得忍受他那與年紀同來的脾氣。」(1.1.292-95)最讓她們擔心的是他的「任性發作」,也就是他放逐肯特時表現出的狂性大發。國家由聽憑衝動主宰的人治理是極端危險的。

相關書摘 ▶《暴君:莎士比亞論政治》:社會對理查三世身體畸形的反應,乃是他病態心理的根本原因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暴君:莎士比亞論政治》,立緒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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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葛林布萊(Stephen Greenblatt)
譯者:梁永安

莎士比亞撿到槍!?
一場歷史故事與當代時事的高明對話

世界知名的莎士比亞學者葛林布萊
探討劇作家如何用劇本來譴責獨裁者的權力濫用
借鏡莎翁名劇《馬克白》《李爾王》《理查三世》巧妙評論自己的時代

莎士比亞作為藝術家,從不忽視被迫在暴政下保持沉默的人民,畢竟如同《科利奧蘭納斯》中的經典台詞:「沒有了人民,何來城市?」

終其一生,莎士比亞都在思考社會是以哪些方式解體。他認為,一個被政黨政治激烈分化的社會,特別容易被冒牌民粹主義傷害。

莎士比亞身處英國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君權神聖不可侵犯,沒有我們所熟悉的言論自由——此時公開稱呼君主為暴君(tyrant)被視作犯罪。才華洋溢的劇作家莎士比亞只能把他對政治的探討投射到他劇中的人物,如理查三世、馬克白、李爾王、科利奧蘭納斯等,藉此探討暴政的社會原因、心理根源和扭曲的後果。

莎士比亞對暴君的著迷源自於一個問題:人民通常都知道這些野心家滿口謊言、衝動、善於煽動情緒,但為什麼人民還是甘於讓他們爬上高位成為暴君?作為善於採取斜角進路的大師,莎士比亞審慎地將想像力投射到遙遠的歷史角落,其作品總是反覆描寫暴君一旦成功奪權後所帶來的混亂。他相信,唯有透過虛構或採取歷史距離,最能夠不加扭曲地佔有真理。

暴君-立體封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