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窈《少年台灣史》:在肅清過的土地,國民黨將島嶼黨國化、強人神格化

周婉窈《少年台灣史》:在肅清過的土地,國民黨將島嶼黨國化、強人神格化
Photo Credit: AngMoKio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49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對島嶼的衝擊,更在於:這發生在二二八之後,也就是當這個島嶼剛經過軍警肅清和血洗,大批菁英、青年、學生和市民死亡,人們嚇破膽,不敢反抗的時候。不只是二二八,他們所追隨的政府,還在學校教育和社會教化中把台灣人的歷史給切除掉。一邊被迫噤聲,一邊完全無知。

文:周婉窈

國府撤退來台和島嶼的黨國化

日本結束台灣的殖民統治之後一年又六個多月,發生二二八事件;再兩年十個月,中國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短短的四年多,發生這麼多事情,對本地社會衝擊很大,我們要怎麼去了解?

首先,為什麼「國府」會「撤退來台」?是因為中國國民黨掌控下的政權在內戰中被中國共產黨的勢力打敗,一再失去據點,最後將整個中央政府和軍隊,以及相關人員,撤退到台灣。在黨國教育中成長的世代(你們的父母輩),對於這段歷史,往往將過去學到的視為理所當然,但是,如果我們試著貼近當時的情境,會有很不一樣的了解。

台灣在1895年由清國「永遠讓與」日本。在被朝廷拋棄之後,許多中下階層的台灣人起來用生命捍衛鄉土,雖然終歸失敗,但開始形成「台灣人」的概念——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第一次將島嶼(大台灣,含澎湖與離島)的邊界當作人群認同的邊界。在日本統治下,台灣原住民和漢人一起體受殖民地化和近代化的雙重過程。而在這個時候,清帝國被革命黨推翻,中華民國成立,之後帝制復辟、軍閥割據,政治和社會很混亂;1920年代,中國共產黨成立,和中國國民黨為了控制中國這個新興國家的土地和人民,展開慘烈的鬥爭,一般稱作「國共鬥爭」。

中華民國是怎樣的一個政體呢?既然稱為「民國」(Republic),政府理當由人民組成,但它早期實施「軍政」,1925年之後,實施「訓政」,都不是民主體制,而是由黨來領導軍隊、領導政府;一直到1946年年底,中華民國才完成憲法制訂,第二年(1947)12月25日實施,但很快地重要條款就被凍結。訓政時期,政府叫做「國民政府」。蔣介石(蔣中正)從1928年之後掌控中國國民黨,厲行強人政治,他在的職位就是最高領導中心——當他是國民政府主席時,主席是國家最高權力者;他不擔任時,主席就是虛位元首(林森擔任過十二年,很少人知道)。1937至1945年,蔣介石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實際上是最高領導人。他在1948年當上總統,第二年退至台灣,憲法規定只能連任一次,但他一當就是五任,直到死亡。

由於台灣從1895年以後就和清帝國分離,兩邊分屬不同的歷史脈絡,各自發展,如果有關係,也是間接的。中華民國成立(1912年)後,曾經在台灣設立駐台北總領事館(1931-1938),是名副其實的「中華民國在台灣」。日治時期,一般台灣人對中華民國、中國國民黨、中國共產黨,沒什麼了解。國共鬥爭如何血腥、慘烈,如何互相滲透、臥底、暗殺來暗殺去;抗戰八年,國共表面如何合作,私下如何鬥爭;八年抗戰更打出了中國人的仇日情緒——這些都是台灣人無法知道的。也就是說,當台灣被「光復」時,台灣和中國已分隔五十年,基本上沒什麼交點,互相欠缺了解。

如果這種隔閡導致二二八事件,那麼,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後,更帶來制度性的隔離,長達數十年,它的後果,我們還在承受中。

國民黨「大撤退」到底帶來多少人?由於當時軍人不納入戶籍登記,且軍事人口是國家機密,計算非常困難,綜合各種統計資料,可合理估算約一百萬人(六十四萬平民加上三十多萬軍人)。根據戶口普查資料,1956年本省籍約八百三十八萬人,如果取好計算的九百萬,那麼,就是一百人當中約有十人是新來的。一個經濟殘破的島嶼,突然擠進這麼多人,一定會造成資源的擠壓,更何況遷來的是整個中央政府。這個衝擊,不只是人口的問題,而是整個結構的重整。結構的問題,對於少年讀者,可能有點難懂,讓我們假想:如果你的社區本來有九十人,而且大家都沒有什麼資源,突然間來了十人,接管這個地方,其中一個人(統治集團和情治人員)權力超大,控制整個社群,四個人(軍警)拿槍「保衛」這個地方,另外一起來的五個人獲得或多或少的特別照顧,那麼,你生存的環境不就大大變形?結構性的改變,指的就是事物的組成方式發生根本的變化。

1949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對島嶼的衝擊,更在於:這發生在二二八之後,也就是當這個島嶼剛經過軍警肅清和血洗,大批菁英、青年、學生和市民死亡,人們嚇破膽,不敢反抗的時候。二二八是禁忌,在地人不能談;新來的人對此無知,如果知道,也是官方的版本,不會給予任何同情。不只是二二八,他們所追隨的政府,還在學校教育和社會教化中把台灣人的歷史給切除掉。一邊被迫噤聲,一邊完全無知。

請想像:你是追隨黨政軍來台的平民,你住進一個社群,你對在地人的巨大創傷毫無了解(你也有你的悲傷,那是可以大談特談的),你不用學他們的語言,不用知道他們的過去,卻可以用仇日的眼光厭惡、指責他們的「日本性」;然後,他們的子女和你的子女在學校學習一樣的歷史、講國語、鍛鍊作文。這一切都這麼理所當然。但是,你也可以換個立場想像:你是在地青年,看著大量本地菁英突然消失,甚至看過他們被公然槍斃,而你可能因為躲到山區才逃過一劫,然後,在心還淌血的時候,你被迫徹底沉默,你的子女在學校被教導一套和這個島嶼完全脫鉤的歷史,他們不要跟你講「低俗的」母語,他們每上一天學,就離鄉土更遠一步,就離島嶼更遠一步,直到完全和你疏離。這一切對你的子女來說,也都那麼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