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腦老球迷的哲學勝利法》:為何板球與賽車的運動世家,遠多於其他運動?

《燒腦老球迷的哲學勝利法》:為何板球與賽車的運動世家,遠多於其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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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運動迷來說,先天因素還是後天影響的爭論是經常出現的話題。而為什麼在板球、冰上曲棍球和賽車中,「運動世家」並不少見,但有些運動的運動家族卻相對稀少(例如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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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衛・帕皮諾(David Papineau)

先天、後天之爭與運動世家

2015年,澳洲板球隊到英國進行巡迴賽時,英格蘭板球隊中有三位選手,分別是斯圖亞特.布羅德(Stuart Broad)、喬尼.貝斯托夫(Jonny Bairstow)、大衛.維利(David Willey),三人的父親本身就曾為英格蘭隊效力過。不是板球的狂熱球迷可能會覺得這點格外引人注目,但板球迷幾乎都不會為此感到驚訝。

畢竟,前幾年就有其他兩位英格蘭選手的祖父,也曾參加過國際賽(康普頓〔Compton〕和川姆雷特〔Tremlett〕),也只需要回溯四分之一個世紀,就會發現還有12名英格蘭隊的選拔代表,都擁有曾參加過對抗賽的父親或兄弟(布徹爾〔Butcher〕、考德利〔Cowdrey〕、黑德利〔Headley〕、荷利歐亞克兄弟〔Hollioake〕、瓊斯〔Jones〕、洛伊德〔Lloyd〕、派汀森〔Pattinson〕、賽德巴頓〔Sidebottom〕、史密斯兄弟〔Smith〕、史都華〔Stewart〕)。

這種情形也不只限於英格蘭隊。2015年的澳洲隊內就包含兩個兄弟(米謝爾與尚恩.馬胥〔Mitchell and Shaun Marsh〕),兄弟倆的父親也曾為澳洲隊效力過。其他流行板球的國家也都是如此,這些如王朝名號般的姓氏,在歷史中源源不絕於耳:穆罕默德家族(Mohammad)和可汗家族(Khan)、曼喬雷卡家族(Manjrekar)和羅伊家族(Roy)、海德利家族(Hadlee)、黑德利家族(Headley)、查佩爾家族(Chappell)、波洛克家族(Pollock)。而這些只是家族中有三位或三位以上對抗賽選手的一小部分,只有兩位選手的家族,合計可高達上百個。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這些氏族全都幸運獲得了某種特殊板球基因的祝福嗎?還是需要有對的家族背景,才能學到一流的板球技術?在尋求這些問題的解答時,我們將得到一些令人意外的結論,除了能深入探討先天與後天之爭外,也能更清楚瞭解任何遺傳成功案例背後的原因。

板球並不是唯一會世代相傳的運動。賽車(安德烈蒂家族〔Andretti〕、勞達父子〔Lauda〕、佩帝家族〔Petty〕、保魯斯父子〔Prost〕、史都華父子〔Stewart〕⋯⋯)和冰上曲棍球(豪家族〔Howe〕、胡爾家族〔Hull〕、理查茲兄弟〔Richards〕、蘇特家族〔Sutter〕⋯⋯)都是很明顯的例子。「冰球先生」戈迪.豪(“Mr Hockey” Gordie Howe)在整個1970年代效力的球隊,正是兩個兒子馬帝(Marty Howe)與馬克(Mark Howe)待的隊伍。自由車界似乎也有不成比例的選手,彼此間有親屬關係。

另一方面,有些運動的運動家族就不多了。例如,拿足球來說好了,雖然有一些出名的足球氏族,像是馬上就能想得到的查爾頓兄弟(Charlton)和費迪南德家族(Ferdinand),卻比不上更具有世代傳承運動特色中充斥的親屬關係。類似的少見家族關係也出現在美式足球和籃球中。除了幾個明顯的例外,像是美式足球的曼寧父子(Manning)和美國職業籃球NBA的柯瑞父子(Curry),不然,這兩種運動也都不太常出現同一個家族內有多位選手的情形。田徑運動也不常出現。(重申一次,2015年,英格蘭加上澳洲板球隊中的22位最佳選手,就有五位的父親參與過國際板球賽事。)世代相傳運動和其他運動之間的這種差異,將會成為瞭解運動世家現象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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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冰球先生」Gordie Howe的雕像,以及他的兩個兒子Marty Howe與Mark Howe。

對運動迷來說,先天影響還是後天影響的爭論是經常出現的話題。兩本近期出版的出色書籍,分別支持著各一方的論點。馬修.施雅德(Matthew Syed)是代表英國的前桌球選手,在《Bounce:一萬小時的神奇威力》一書中主張,菁英運動家會因為年輕時投入的超量練習而表現出眾,而不是因為他們擁有的基因。大衛.艾普斯坦(David Epstein)則以《運動基因》(The Sports Gene)中的證據回應,證明在許多運動中最有成就的競賽選手,不論身體還是生理都異於常人。(正如預期,在他的論據中,籃球和田徑運動都特別突出。)

兩本書都相當吸引人。不過,無論是哪一本都沒有獲得真正決定性的勝利。這個爭論難以解決並不讓人感到意外。首先,提出某些運動能力究竟是「與生俱來」還是「後天習得」的問題,就是在白費力氣。所有的人類特徵都取決於遺傳和環境兩者的交互影響,而正如哲學家保羅.格瑞菲斯(Paul Griffiths)長久以來所提出的主張一樣,「與生俱來」特質的通俗說法只會更加混淆視聽。

格瑞菲斯指出,「與生俱來特質」的一般概念,包含著許多不同的概念。究竟是代表出生就有,或是人類皆有,還是無法改變,或是演化結果,還是特殊基因所致?這些全都是不同的特性,彼此並沒有互相包含在內。「與生俱來」一詞依照平常的使用方式,太過模稜兩可,無法用於進行嚴肅的探討。

那如果以更精確的量化方式定義與生俱來的特質,針對某種運動能力的哪一部分是來自基因而進行測量呢?但這個想法也只會走入死胡同。想要將影響斯圖亞特.布羅德每分投球率(譯註:每分投球率〔bowling average〕指平均每一出局會失幾分,因此愈低代表投球手的表現愈好。)的遺傳和環境因素分開來看,就像在問你家浴室的面積有多少取決於長度,和有多少取決於寬度一樣──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是個不怎麼精明的問題。

唯一能有效概括基因影響的研究方式,就是分析一群人口中的變異(variation)來源。就算不能將斯圖亞特.布羅德的個人技能分離成遺傳和環境的要素,還是可以提出有用的問題,也就是一般來說,青年世代的板球差異,究竟有多少能分別歸因於遺傳和環境的差異。

這麼做的目的是要考慮到,如果每個人都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彼此之間的差異會消失到何種程度。差異減少愈多,我們就愈應該將最原本的差異,歸因為遺傳上的差異。「基因可遺傳性」(genetic heritability)這個專門術語所表達的概念,可以更精準表示上述的想法。此方法採用變異的一般統計方式,並將任何特質的基因可遺傳性,與當所有人的基因都相同時會失去的總變異比例,相互比較。

要如何實際測量出這點呢?最經典的方法就是採用「同卵雙胞胎分開養育」的實驗。先找到一對同卵雙胞胎(也就是基因複製人),出生時就將他們分開,並交由不同家庭領養。接著觀察他們在研究重點的特質方面有多相似,不論是投球能力、肥胖還是智商高低。就算雙胞胎的生長環境不同,只要他們結果變得愈相似,一般大眾當中的整體差異就一定是來自遺傳差異的影響。(事實上,必須要以同卵雙胞胎才能進行這類實驗,其實是個迷思,尤其有雙胞胎的情況也相當少見。普通的兄弟姊妹分開養育就夠了。因為我們都知道普通手足共享50%的基因,所以擁有整體人口正好一半的遺傳變異,而進行分開養育時,他們會比整體人口保有更多的相似性,足以提供結果,找出最原本人口變異的遺傳因素。)

基因可遺傳性的概念需要審慎處理。這種概念不會總是如你所願,其所能透露的人口環境與基因多樣性的影響,就和目前正在探討的特質天性一樣多。這可能會導致奇怪的結果,理應是由環境導致的特質卻呈現出高度「可遺傳」,反之亦然。

想想看佝僂症(rickets),這是出現在兒童身上的骨頭疾病。硬要說的話,這種病看起來應是後天環境造成的疾病,因為是從陽光或飲食中攝取的維生素D不足所致。但當某個人口中的所有人不只待在戶外的時間充足,飲食也都充足,比方說想一下現代的斯堪地那維亞,佝僂症就會變成100%基因「可遺傳性」的疾病,全都只是因為這些居民當中,唯一會患病的人是過去移民至此的人,他們的深色皮膚阻擋了北方的微弱陽光。或是舉個完全相反的例子,以像身高這種一看就覺得是與生俱來的特質為例,再想像一下一群基因近似複製人的人口,他們的身高差異幾乎都是來自於環境因素的影響──在這種群體當中,身高最後變成基因「可遺傳性」的可能趨近於零。

然而,這個概念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只要謹記其所代表的意義,也就是整體人口中的顯著差異,究竟有多少是來自基因上的差異?那如果是在家族之間流傳的那些運動能力呢?究竟是不是具有基因可遺傳性?如果某個人是出色的板球選手、冰上曲棍球選手或是賽車手,讓這個人獲得運動能力的原因,比較有可能是因為特殊基因還是特殊環境的關係?關於這點,我們也許應該開始進行一項計畫,比較手足分開養育實驗中的這些運動能力。

但我有更好的主意。先來想想世代相傳運動和其他運動之間的差異。我先前也提過,像板球這類運動的不尋常之處,就在於在家族之間出現頻率的程度。其他像是足球、籃球、美式足球的運動,都沒有出現跟板球相同的家族相傳模式。如果能瞭解造成這項差異的原因,或許就能知道運動世家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為了保持簡單明瞭,我們先暫時集中在板球和足球上。乍看之下,板球中出現明顯的家族性,也許看似是在說,板球比起足球更具有基因可遺傳性的特性。但這完全是錯誤的結論。

試著用以下角度來思考。假如比起足球員,板球選手之間有更多的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可能原因有二:不是基因在板球中比足球來得更重要,就是家庭環境更為重要了。而一旦集中探討這個問題後,要選哪個答案似乎就很明顯了。

我們完全沒有理由去假設,板球和足球在遺傳影響上有所差別。兩種運動都不像籃球或甚至是橄欖球,需要極端的體格。你只需要夠靈活敏捷、結實強壯,動作也夠協調就行了,而兩種運動列出的條件清單幾乎都差不多是如此。但另一方面,涉及到環境影響的時候,板球和足球可是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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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個小孩都會有很多機會可以互相踢球給彼此,但板球技能絕不是簡單就能學會的能力。原因不只是因為需要特殊裝備和場地而已,除此之外,板球不論擊球和投球的姿勢都非常不自然,全都是側身進行,而沒有用力揮擊的動作。你需要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學板球,如果在青少年時期之前還沒有開始學,可能就太遲了。再三思考後,我會說參與對抗賽的氏族只是冰山一角。假如發現任何嚴肅看待比賽的板球選手,家庭背景中沒有至少一位滿懷熱情的俱樂部板球選手,我會感到很驚訝。

如果環境因素在板球比在足球中更為重要的話,那就會讓板球技能比足球技能顯得更不具備基因遺傳性。足球中的多數差異都來自遺傳優勢,但這只是因為沒有太多後天環境的差異,因為到處都能踢球的機會均等。但在板球中,就算每個人都擁有承襲自遺傳的完全相同才能,也還是會出現參差不齊的能力,因為只有某些小孩擁有真正學會該運動的機會。因此實際上比起足球,在板球運動中,環境因素更容易顯現出小孩之間的實力差距。

所以,我的論點是板球之所以能在家族之間流傳,是因為板球技能的基因遺傳性相對來說較低。乍看之下,這個說法可能聽起來幾乎是自我矛盾。你能確定的一件事是,你的基因來自你的父母。不過,後天環境的幫助可以是源自除了家庭背景以外的許多可能,因此絕不能保證一定會經由家族世代傳承下去。所以,儘管有板球的例子為證,但如果是基因而不是環境造成了不同的結果,難道一般不應該是預期會出現強大的家族相似性嗎?

馬修.施雅德在他的著作《Bounce:一萬小時的神奇威力》中,以一個故事開頭,描述光是1980年代的雷丁街(Reading street),就出產了比該國其他地區加起來還要多的頂尖英國桌球選手。他解釋,這並不是由於某種基因突變發生於這條街,而只是一位熱忱的當地教師,再加上全天候開放的練習設施。當地居民受惠於這項不尋常的環境因素,許多人也因此攀上了職業生涯的巔峰。但這個因素和他們的家族毫無關係。他們沒有受益於會打桌球的父母,而是提供很多幫助的社區。

我自己的母校也提供了類似的例子。光是在上個世紀,南非德班高中(DurbanHigh School)出身的板球員就有25位參與過國際賽事,包括貝瑞.理查茲(Barry Richards)和蘭斯.克魯斯內爾(Lance Klusener)。1960年於羅德板球場(Lord’s Cricket Ground)舉行的對抗賽中,五位南非隊國家代表來自德班高中,而1969年頭兩場與澳洲隊的對抗賽就有四位。這項傳統到了現代的後種族隔離世界仍舊維持不墜:2015~2016年南非對英格蘭的板球賽季中,就有兩位是來自該校的畢業生,分別是代表主辦國南非的哈辛.阿姆拉(Hashim Amla),以及代表作客英格蘭的尼克.康普頓(Nick Compton)。

我能證實該校擁有大量完善的板球設施,師資也相當優異。我在那裡就學的時候,U15A的教練是前頂級板球賽的選手,但被認為經驗不足,無法管理俱樂部的一軍隊伍。考量到這種情況,家族的板球背景無關緊要。該校的任何男孩都早就因為板球環境的優勢,而領先其他人一大截了。

像這類非家族遺傳的後天環境影響,似乎支持普遍預期家族相傳模式會更常出現在由基因支配的運動當中,像是籃球和賽跑,而不是需要後天環境加強的運動,比如板球。畢竟,你不需要有個好家庭,就能得到後天環境給予的幫助,只要有喜愛運動的社區或學校就行了。

但實際上,這卻不是事情真正的發展過程。板球並不是例外,而是普遍現象的其中之一。在所有這類運動當中,我們發現家族世代相傳仰賴的是特殊環境,而不是特殊基因。

大衛.艾普斯坦在《運動基因》一書中強調,各種不同運動的高度遺傳性身體素質相當重要。舉例來說,在籃球中,身高(和臂長)能帶來巨大的優勢。官方統計數據顯示,身高超過6呎10吋(208.28公分)的20到40歲美國男人,有整整3%活躍於美國職籃(National Basketball Association,簡稱NBA)。艾普斯坦以此為依據估計,如果你在美國遇上一個7呎(213.36公分)高的人,他們就有高達六分之一的機會是目前登錄在NBA球員名單上的一名選手。但就算如此,還是很少出現籃球世家。在田徑運動中也很少出現,或是美式足球,或以基因決定身體素質扮演關鍵角色的其他運動。

運動氏族反倒似乎只限於不需要身體走極端路線的運動。之前也看到了,不只是板球,賽車、冰上曲棍球、自由車、棒球中都有知名家族的類似陣仗。

所以為什麼情況會變得像這樣前後顛倒呢?為什麼是從後天環境習得而不是遺傳得到的技能,可以一代傳一代呢?其中一個原因,無疑就是遺傳中稱為「回歸平均值」的現象。如果你有7呎高,就可能有很大的機會進NBA打球,但卻幾乎不會有任何機會生出一個7呎高的兒子。要記得你兒子有一半的基因是來自他母親,她或許也很高,但不太可能會跟你一樣高得那麼誇張。這樣可以歸納出的重點就是,擁有身體素質過人父母的小孩,幾乎一定不會比父母還要出色。

所以運動基因沒辦法在跨世代後仍緊密結合。相較之下,使用專家級設施的機會卻通常可以。要注意的是,正是這些需要特殊設備和訓練的運動,才能產生最多的家族相似性。如果板球都需要不常見的設施和專家指導,那對其他能世代相傳的運動更是如此。不是每個小孩都能在小時候,就擁有參加賽車選拔賽的機會。

要擁有這種使用特殊設施的機會,家族背景並不是不可或缺的條件,就像馬修.施雅德書中那條街和我學校所顯示的一樣。但這些例子是例外,而不是常態。一般來說,要找到進入賽車跑道、冰上曲棍球場、自由車場或有板球練習網球場的最可靠方法,就是擁有早已經常出入這些地方的父母。各個世代之間由專家級的運動環境緊密聯繫在一起,才是運動世家誕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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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燒腦老球迷的哲學勝利法:熱血看球也要冷研究:現代運動比賽的怪邏輯、贏家策略與潛規則》,大寫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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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帕皮諾(David Papineau)
譯者:王婉卉

作者帕皮諾除了是位傑出的英國哲學家外,也是個興趣廣泛、且業餘競賽成績絕對平庸的運動迷與運動人士;因此,他擁有特別的資格得以探索一門叫「運動哲學」的領域。

在書中他利用了形上學、倫理學、心靈哲學的概念,得以讓讀者更容易理解「需要快速反應的運動技能」、「公平競爭的真正意義」、「團隊式運動取勝決策」、「國籍和運動資格的關係」等各種議題。

這位熱血的老球迷/老教授在本書試圖引用豐富的運動界史實與文獻說明:運動,就和人生的很多價值一樣,為某些足以暢想一生的哲學問題提供了絕佳演示素材。

一場攸關動腦思考與運動競賽間的知識辯證,即將在本書中觸發多種閱讀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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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寫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