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爾登讀史 肆》:「通俗小說」就像一個收拾得井井有條、沒有雜物的房間

《刀爾登讀史 肆》:「通俗小說」就像一個收拾得井井有條、沒有雜物的房間
Photo Credit: 中央社記者張皓安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通俗小說」和「文學小說」有其界限,但無法分明。「情節推動」(與性格或命運推動相對)是界限之一。情節推動之外,還有一個因素是我看重的。

文:刀爾登

通俗小說

我曾是金庸忠實讀者。曾經以為,他的小說,特別是我喜歡的幾部,不管什麼時候,抓起來就看得下去。去年的某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來,至少有好幾年沒讀過他的小說了,趕緊找出一部。不到半小時,我放下書。我讀不下去。

「好呀」,我欣慰地說,「我長出息了。」想了想,又有點沮喪:「也許我只是老了。」

過了幾天,我見到某位曾與我有同樣興趣的朋友。我大驚小怪地告訴他,我連金庸也讀不下去了。他說:「我早就不讀了。」我瞧瞧他,他頭髮已經半禿了,穿著件有條紋的運動衣,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左手親親熱熱地守住自己皮帶上方的肚子,彷彿那是他的寶庫;他的眼神,只在掃過桌上的酒杯時,才偶爾熱情流露。我想:「也許第二個想法是對的⋯⋯」

之所以這麼想,是在我的印象中,對通俗小說的興趣,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減。這個說法可能沒什麼普遍意義,可能只出自部分的觀察,可能只是人生經驗的豐富,使我們的興趣分散了,可能只是我們懶得找新的小說看,而舊的小說又看膩了;再說,我確實知道有些年紀比我還大的人,對那些「玩意兒」一直興致很高呢。

我記得我第一次讀《水滸傳》時的興奮,第一次讀《西遊記》,第一次讀《基督山恩仇記》(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第一次讀《三國演義》就沒那麼激動了,不是因為它更少「通俗」──在我看來,與《水滸傳》和《西遊記》相比,《三國演義》的「文學氣」更少,而「通俗氣」更濃,不過它是用半文言寫成的,沒有那麼多生動的細節,兩個大將軍打仗,三言兩語,就死掉一個,千千萬萬個小學生在抗議:怎麼能這麼寫呢?

長大以後,我們不怎麼提這類小說,似乎為它們著迷是件挺不好意思的事。

我們喜歡講的是自己閱讀《精神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Spirit)的辛苦,或對《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的深沉感情,不喜歡講一晚上看五本武俠小說的經歷;我們喜歡假裝不經意地提起自己點讀《漢書》,不喜歡回憶曾經手抄《綠色屍體》,被教師捉到,罰抄紅寶書。不過呀,有一次有個人一定是喝酒喝多了,講起小時候讀《說唐演義》的事,同席的好幾個人,異口同聲,不但都承認熱愛過那書,還把書中的好漢排名背了出來。要知道,在場的都是社會棟樑,有一個還隨身帶著鋼筆呢。

有個著名的問題:如果您幹了壞事,被放逐到孤島上,隨身只能帶三本書,您會選擇帶什麼呢?我曾想搜集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記了幾個,懶病一發,就罷手了。回答自然是五花八門,但我從(有限的觀察)中發現一個傾向:好多人的答案中,有一本書是他真正喜歡的,一本是他希望自己喜歡的,一本是他願意讓別人認為他喜歡的。

比如我吧,我會說,我要帶本⋯⋯呃⋯⋯棋譜,還有帶一本《約翰生傳》(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最後一本,我想是《儒林外史》。

這三本書裡,《儒林外史》是我喜歡的;棋譜是我希望能夠喜歡上的(準確地說,是希望能用它打發時間,我聽說有人住了幾年監獄,就變成一流棋手了);《約翰生傳》是我願意讓別人相信我喜歡的。

很多人喜歡通俗小說,然而,在我搜集到的回答中,沒一本通俗小說有運氣登上孤島。

但如果問題換成,坐一天火車,打算帶什麼書,我相信,很多人就要提到通俗小說了。一比較我們立刻發現,通俗小說不經看。

是的,大多數通俗小說,只能讀一遍,因為它是情節驅動的,知道了情節,再讀未免無味。但也不都是這樣啊,《水滸傳》,還有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就讀了好幾遍;反過來說,托爾斯泰的偉大作品《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沒有讀第二遍的打算。

「通俗小說」和「文學小說」有其界限,但無法分明。「情節推動」(與性格或命運推動相對)是界限之一,這界限當然也是漸近的。

在歐洲,現代小說的形式確立之前,幾乎所有小說,包括最偉大的一批作品,都是以情節為最主要推動力的。

近代小說中的那些經典作品,之所以逃過了「通俗小說」或「類型小說」的「惡名」,只因為作者是囉嗦鬼,不是簡簡單單地講出一個曲折的故事,而記下了對社會、對人生的大量觀察。

在現代小說中,有些作品也難於歸類。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靠的是(有點誇張的)莊嚴感,才勉強算作「文學小說」;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金銀島》(Treasure Island),如果沒有西爾弗和他的鸚鵡,能不能在文學史中占一席之地,也要大成問題了。

用現在的標準看中國的「四大名著」,《紅樓夢》肯定是「文學小說」,《三國演義》應該算通俗小說,《水滸傳》和《西遊記》就不那麼容易歸類了,這兩部小說雖然「俗」氣十足,但書中都有豐富的所謂「文學性」,讓我們不得不對它們另眼相看。

情節推動之外,還有一個因素是我看重的:如果一本小說常想著取悅讀者,它便是「通俗小說」。

我打算從正統的「文學小說」中找個例子。狄更斯的《塊肉餘生記》(David Copperfield),是許多讀者都熟悉也十分喜歡的。在小說快結尾時,男女主人公終成眷屬。這是所有讀者都一直使著勁希望的,也是裡面的其他幾個角色,特別是大衛的姨婆,一直在暗中希望的。在灑滿讀者快樂的淚水的一頁,我們讀到大衛和他的愛人把喜訊告訴姨婆時的可愛場面:

「我摟著愛格妮,走到我姨婆的椅子背後,我們兩個都俯身靠在她上面。我姨婆兩手一拍,從眼鏡裡看了一眼,立即發起歇斯底里來,我平生見到她發歇斯底里,這還是頭一次,而且是僅有的一次。」

「這陣歇斯底里一發作,把坡勾提叫上來了。我姨婆剛一緩和,就撲到坡勾提身上,管她叫蠢笨的老東西,用盡了全力抱坡勾提。抱完了坡勾提,又抱狄克先生(這一抱,他覺得無上榮光,但是也大為驚訝);抱完了狄克先生,才告訴他們這是為什麼。隨後,我們大家都共同感到非常快活。」(張若谷譯文)

我可不是說嚴肅的作家,就得讓他筆下的角色大倒其楣,也不是說狄更斯先生在這裡只想著讀者的快樂,而非表達自己的快樂──他衷心喜歡這些角色,早在讀者之前,就為他們流過各種淚水了。

但是,從狄更斯的寫法上看,從他滿心想要創造的效果上看,我不得不說,《塊肉餘生記》是有點曲終奏「俗」的。當然,作為讀者,咱們歡迎作者在折磨咱們大半天後,哄上幾句。要是全書都是這樣的哄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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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rank Reynolds (1876-1853) Public Domain
《塊肉餘生記》中的角色。

取悅讀者,未必全在情節安排上,文學小說也經常善酬惡報,以大團圓為終局,但如果整本小說裡,對讀者的取悅,體現在無數細節上──主人公的手槍型號,完美地適合他的英雄氣概;他騎的馬,正是我們想配給他的;所有的對話,都意味深長,如同劇本裡的臺詞;每個人的相貌,都「符合」他的「性格」,妍媸有分;我們喜愛的角色,作者不會放過巧妙讚美的機會,我們憎厭的人,作者適時暗示他的無能;連天氣也恰到好處,每到情緒濃重時,就會下起大雨來好吧,我們得說,這就是通俗小說。

走進通俗小說,就像走進一個收拾得井井有條、沒有雜物的房間。我們不會像在閱讀其他小說時那樣磕磕絆絆,經常要納悶:「這是什麼意思?老天爺,他寫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每一個場景,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角色走出的每一步,都絲絲入扣,經過作者的精心設計,我們心中的各種活動,都是我們自己已經熟悉的,舒服的,安全的。通俗小說又叫消遣小說,不是沒有道理的。

是啊,多數人喜歡讀通俗小說,我也喜歡。我喜歡休息,我喜歡娛樂,我喜歡自己的感覺受重視,我喜歡自己的意志得到實現,哪怕是在別人的筆下、虛幻地、重複地實現。

實際上,那些經典的、正兒八經的作家,往往令人不快,在被杜斯妥也夫斯基折磨了個把鐘頭之後,誰不想換換心情?「來本愛葛莎.克利斯蒂吧,看看那個討人喜愛的小鬍子又出什麼花樣了。」我喜歡愛葛莎的噱頭,喜歡波洛一本正經地糾正別人說:「我是比利時人。」要不,再看一遍金庸吧:

「周伯通最愛熱鬧起哄,見眾禁軍衣甲鮮明,身材魁梧,更覺有趣,晃身就要上前放對。黃蓉叫道:『快走!』周伯通瞪眼道:『怕甚麼?憑這些娃娃,就能把老頑童吃了?』黃蓉急道:『靖哥哥,咱們自去玩耍。老頑童不聽話,以後別理他。』揚鞭趕著大車向西急馳,郭靖隨後跟去。周伯通怕他們撇下了他到什麼好地方去玩,當下也不理會禁軍,叫嚷著趕去。眾禁軍只道是些不識事的鄉人,住足不追,哈哈大笑。」

我想,我用手撫過家裡那只花貓的脊背,它有多舒服,閱讀這樣的文字,我就有多舒服,我簡直也想嗚嚕嗚嚕地叫幾聲。

我很難想像一個人總是在閱讀那些嚴肅得不得了的書籍,縱然,從一本高明的小說中,我們能夠瞭解豐富的人性,在我們熟悉或不熟悉的環境中,是如何同我們自己很不相同思想和行動的,我們被引入他人的內心,我們在黑暗中看見光亮,在光明中看見陰影──這些都很好,但也確實令人疲勞。讀書不是進學堂,再說,就算學堂還有課間的休息呢。

不過同時,我也有點後怕,假如我從小到大,對小說的閱讀,只限於那些討人喜愛的作品,我對世界的印象,又會多麼奇怪。

是的,我會用實際的經驗,來修正那些從書中得來的印象,但是要說一點兒也不受這類通俗小說的影響,不會傾向於將他人理解為動機簡單的,道德鮮明的,物件性的,固定反應的,傾向於將世界理解為背景性的,順從意志的,意義顯豁的,井然有序的,那可不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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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刀爾登讀史 肆:亦搖亦點頭》,大寫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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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刀爾登

閱讀是什麼?它既是私有經驗、又是一粒粒不知會在心田中長出什麼的種子。幽默博學犀利的才子作家「刀爾登」系列作品最終回,一路檢查關於閱讀的自問自答。

他用前半生讀了萬卷書,現在用了一本書,探究讀書能幹嘛、又為何要讀。什麼樣閱讀觀讓他搖頭,什麼樣的書又讓他點頭?

「寫史」猶如一把鋒刃,「評古人」角度既冷又奇的刀爾登,在《亦搖亦點頭》中收斂了他的銳氣,以溫厚睿智的筆觸,回望自己半生接觸中外文學的歷程,笑談關於「讀書」的許多疑問與想法:像是讀書「有用」或「無用」?通俗與文學作品間的界限與糾結?什麼是「經典」?何謂閱讀的「品味」?我們還需要讀「古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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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Credit:大寫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