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裡的「他者」:他們辛苦移民到另個國家,為何還是按中國方式生活?

唐人街裡的「他者」:他們辛苦移民到另個國家,為何還是按中國方式生活?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國人總會為自己在這個新世界爭取到一個新的地盤......那裡所有的人仍會幻想建立美好的國度,仍幻想能夠回家,他們從不會想要成為這個國家的公民,即使他們身在這個國家。」

文:陳海粟

我對唐人街的印象,是第一次踏上曼徹斯特時。那是我剛到英國的半年,藉著假日的機會漫步在冬天曼城清晨霧灰的街道上。沒有方向感的我並不知道哪裡是哪裡。突然在一個巷子口,視覺上頓時鮮艷起來,紅藍綠夾雜的明亮歡快的顏色,與曼城的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除了視覺上的震撼,聽覺上也瞬間從英文切換成了中文模式。我滿腹疑惑,抬頭一看:CHINATOWN(唐人街),身在異鄉的我瞬間感覺中國風撲面而來。

我激動地走進了一家剛開店的中國超市,家鄉的味道撲鼻而來。然而下一秒,超市裡華人店員漠不關心的神色和苦瓜一般的臉龐,讓我感覺異常的壓抑。幾分鐘後,我離開了那個空間。正在試圖抽離出那種冷漠氣氛時,不小心撞到了路上的石頭,一個趔趄,一個金髮女孩子從後面扶住我,用好聽的英倫腔問到:「你還好嗎?要小心石頭哦。」我的溫暖感又回來了,這一次是來自異鄉的溫暖。

後來我又陸陸續續去了一些國家,似乎每一個國度都有一個叫做「唐人街」的地方。建築雖各有不同,但唯有一樣是相同的,那就是按中國方式生活的中國風。生活在其中的華人似乎都能把異國他鄉營造成十足的中國味,並按照故鄉的方式生活著。我開始產生疑惑:他們辛辛苦苦移民到一個夢寐以求的國家,為什麼還是按中國方式生活?為什麼他們生活在許多熱情的國度,卻還是冷漠無表情?為什麼有唐人街,但是沒有非洲街、歐洲街、日本街、韓國街?我揣著這些疑惑走了很久,直到我在書店瞥見剛上架的此書──《唐人街:鍍金的貧民窟、民族城邦和文化流散地》。我把它迅速拿下來,渴望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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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唐人街,對很多華人來說,是一種尋找身份認同和歸屬感的理想地。然而一體兩面的唐人街既充滿了歸屬,也充滿了排外。充滿歸屬感的唐人街幫助華人在此就業、學習、生活,尋求幫助。完全不用涉及任何的國外文化,華人也可以在異國他鄉生活下來,而這也成為了他們與他鄉隔離的屏障。

學者保拉.莫塔.桑托斯(Paula Mota Santos)透過研究烏克蘭人與中國人在葡萄牙生活的社會融入情況,發現同是生活在葡萄牙的移民,烏克蘭人比中國人對葡萄牙更有歸屬感,因為烏克蘭人比中國人掌握葡語的程度更加熟練。這是因為烏克蘭人會進入葡萄牙人家去工作,而中國人則傾向與從事與中國有關的工作。

事實上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中國移民都可以為自己創造一個中式團體。這一實踐也被一美國領事定義為:「中國人總會為自己在這個新世界爭取到一個新的地盤......整個社區渴望得到的肯定會得到,但最終也會被孤立......那裡所有的人仍會幻想建立美好的國度,仍幻想能夠回家,他們從不會想要成為這個國家的公民,即使他們身在這個國家。」

在此種情況下,華人不僅自動地將自己與當地人區分開,把自己變成了他者,也將他者排除出了自己的生活世界。他者沒有辦法瞭解他們的生活,他們也沒有辦法融入他者的生活。他們互為他者。

先有華人種族主義,還是先有當地社會歧視?

大部分歐洲國家確實將華人認為是「他者」,並且是「完全的他者」,即華人絕不可能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正因為這樣的意識形態,他們的很多政策也具有歧視華人的意義。有學者認為正是因為這些歧視性條規才塑造了華人的種族主義,並推動了唐人街的發展。正如美國唐人街並不是在中國移民登上美國大陸的那一刻便產生的,而是在經歷了幾十年的種族排斥之後才逐漸建立的。

事實上,許多國家的種族歧視是社會層面,而非法律層面的。因此很多社會完全是憑藉意識形態行事。為什麼華人受歧視?在這些沒有種族歧視法條的國家,事實上更多的歧視來自於「約定俗成」以及「口耳相傳」對華人的刻板印象。就這樣,西方人用文化霸權主義將華人塑造成「低人一等的他者」。

而可怕的是華人竟然接受了這一種族歧視的「合法性」標籤,接受了這樣一種文化霸權主義,並通過成立唐人街來鞏固自己的種族主義。在文化霸權主義下被塑造成他者,以及將自我主動塑造成他者的種族主義中,華人活成了「完全的他者」。

對比前文所涉及的生活在葡萄牙的烏克蘭與中國移民,為什麼烏克蘭人比中國人對葡萄牙更有歸屬感?他們努力走入葡萄牙人的生活,去從事一些屬於葡萄牙社會的工作,讓那個本來是他者的社會變成有感情的社會。而中國人只與中國人「抱團取暖」,加深了自己他者的身份。

這並不是說我們必須要拋棄與本國人的交往,以及拒絕與本國有關的工作。然而從烏克蘭人的工作生活中,我們可以感受到烏克蘭人就在這種「在當地行當地事」的潛移默化的生活中掌握了越來越多的當地語言,成為了移居國的一份子。

我們選擇在唐人街生活,不意味著我們就不能跳脫唐人街。我們選擇在唐人街生活,不意味著我們就不能進行社會融入。我們選擇唐人街,我們仍然可以將異國過出異域和家鄉的混合風情。而過上這種生活的第一步是打碎心中的他者身份,這並非很難做到。

歸屬感,必須與地域綑綁嗎?

事實上,「在戰後尤其是60年代,西歐的華人為爭取公民權利而掀起了一系列轟轟烈烈的威權運動......越來越多的正派的歐洲人開始對種族偏見言論嗤之以鼻。」 這雖然不意味著歧視全部消失了,但華人感覺到了更多的安全感,也開始為自己發聲。而歐洲人也開始對種族歧視表現出憎惡。華人敢於在他國為自己及謀求權利,西方人也敢於質疑本國的文化霸權主義,這就是互為他者的融合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