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輕騎兵》小說選摘:錄影帶是一罐密封的扣肉,我們是想吃扣肉的四十個烏鴉

《十七歲的輕騎兵》小說選摘:錄影帶是一罐密封的扣肉,我們是想吃扣肉的四十個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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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七歲的輕騎兵》的故事依舊發生在戴城的化工廠,路內用他駕輕就熟的調侃和嘲諷,追憶了十七歲的時光中有過的人物和故事,生動準確地再現了十七歲特有的迷茫和別離,並用忽然的傷感來體貼那特有的成長。

文:路內

在不同的季節你會愛上不同的女孩,我對那些永遠只愛一種男人的女人表示不屑。這肯定不是口味問題,而是她們的審美出現了偏差。不同的女孩會被我在不同的季節愛上,這一定律也適用於後面那三十九個混蛋。

比如在遙遠的夏天,你會愛上重點中學的女孩,也會愛上語文老師那個瘦瘦的有著好看嘴唇的女兒,或者是一個拎著西瓜刀的女流氓,可是在一個快要凍成傻子的冬天,四十個形影不離的男生是四十隻營養不良的烏鴉,在梵谷的畫中飛過,即使沒有死亡,也帶著不祥之氣。這樣的冬天,四十隻烏鴉可能會愛上一個稻草人女孩。

稻草人女孩打著一把折疊小傘,頂著雪,從我們眼前經過。我覺得她是一「朵」女孩。

肖雞說她就是自己的夢中情人。肖雞穿著過於肥大的深灰色工作服,他大概只有一米五的身高,你給他一把雞毛撣子,他能直接當拖把用。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領一件大號的工作服,也許是貪圖布料比較多?肖雞的夢中情人,我們只當是一件大號的工作服。後來大屎跑過去,差不多鑽到人家傘底下,把稻草人女孩嚇了一跳,大屎撒了歡地跑回來報告,說那女孩美得一塌糊塗,我們學校的團支部書記跟她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塊辣雞翅。

哈巴趙說,如果你覺得自己愛上了一個女孩,先摸摸自己的雞巴,它要是沒勃起,那就說明你可能是真的愛上她了。

第二次看見她,她從對面走來。每一個人都把手伸到自己褲子裡,於是每一個人都說自己愛上了稻草人女孩。

她可能是科員,她這麼無所事事地在廠裡走,工作服乾乾淨淨的,戴著一副白色皮手套,全世界的商店裡都找不到白色皮手套。四十個男生決定跟蹤她,這次不會有人來做斥候了,四十個人只能一起行動,他們跟在稻草人女孩身後,她往前走,四十個人也往前走,她停下,四十個人假裝抽菸;她去食堂,四十個人蹲在食堂門口。如你這一生有幸被四十個男孩尾行,但願如此,等大家都死了以後,我們會變成四十個烏鴉停在你的墓碑上。

最後她走進了廢品倉庫,她是廢品倉庫的管理員。

有一天我跑進食堂,看見稻草人女孩在吃飯,她有一個小小的鋁製飯盒,還有一個粉紅色的茶缸,上面印著好看的葡萄圖案。原來我吃過她的冬筍燉蹄膀。

沒注意到她少了一根手指。

車間主任指著我們說,你們他媽的連個車床都不會玩,車出來的東西全他媽的是廢品,當心把自己手指頭車進去,跟廢品倉庫那妞一樣。我們一起看著他,問,那女的手指頭沒了嗎?車間主任說,她原先是個車工,手指頭車掉了。

這不算什麼,在軸承廠,一年能車下來一碗手指頭。不管是美女還是醜女,手指頭車下來了就都是一樣的了。

這不算什麼,稻草人女孩缺了一根手指頭很尋常。

飛機頭連電影票都買好了,本來想請她去看電影的,後來他把電影票給了我和屁精方。下班之前,飛機頭又反悔了,說他還是想請那女孩去看電影。飛機頭太他媽的純情了,我很同情他,把電影票還給了他,但是屁精方,那個王八蛋把電影票弄丟了。飛機頭捏著唯一的那張電影票,再後來的事情就沒有人知道了。

裝配廠在市郊,騎車得一個半小時才能到。我媽媽說,一個男人,每天騎自行車超過兩個小時,就會得不孕症。我期盼著自己得不孕症,這樣和女孩做愛的時候就不用擔心懷孕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避孕物。

當然我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女孩。

瘟生帶了一盒錄影帶,瘟生家裡就是幹這個的,出租錄影帶。我們在他爸爸的店裡看過了至少一百部港片,至少兩百部三級片,有時也能看到頂級的,但那不能在店裡看,得去瘟生家裡,得請他吃飯。四十個男生同時看毛片的場面,也有過那麼一兩次,我只記得禿鳥跑進了廁所裡,把門反鎖上,同時要求我們把音量開大,再開大。

瘟生帶來的錄影帶,在冬天根本不起什麼作用,我們已經凍成了四十個螺螄,小便時都想蹲下來。瘟生很傷自尊,就說,這不是你們以前看過的,這本片子都是女的主演的。

喂喂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會有兩個女的主演的色情片,難道不需要男性嗎?

瘟生說這種事情你們根本不懂。

錄影帶是一罐密封的扣肉,我們是想吃扣肉的四十個烏鴉。它黑沉沉地擺在我們眼前,想像力被限制住了。

下午,我們在廠區閒逛,看到一個通風口,像小墳墩一樣藏在電焊車間後面的枯草叢中。通風口上的木製百葉窗已經被砸爛了,裡面是一口深井,我們可以下去試試看,抓了小癩就往下扔。小癩說,求你們別他媽的扔,我自己下去還不行嗎,有梯子的。

小癩到了下面,喊道,有個通道,不知道去哪裡的,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剩下的那些人,在上面看不到小癩,只聽見他的聲音,覺得很好奇,膽大的陸續都下去了,中等膽量的也下去了。最後是膽小的,在電焊車間後面凍得一跳一跳的,也決定下去。四十個人不可能都站在深井裡,最前面的由小癩帶領著向通道裡走去,後面的人跟上,打火機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我們走進了一個地下舞廳。

每個廠都有舞廳,裝配廠的舞廳是地下室,位於地上的入口就在傳達室邊上,總是鎖著,還有一個看門老頭守在旁邊。聽說一個月開放一次,僅供廠內職工使用。

大臉貓找到了電閘,往上一推,走廊裡的小燈亮了,再打開各處開關,舞池裡的大燈也亮了。我們不敢去碰鐳射燈,怕驚動了上面的人。舞廳裡很暖和,很多人造革坐墊的椅子,很多熱水瓶,杯子,正對舞池的地方放著一個碩大的電視機,搞不清幾吋的,後面的DJ台上有各類音控設備。

四十個人搬了四十把椅子,坐那兒抽菸。

排骨說,真他媽的想不明白,既然有這麼舒服的人造革坐墊椅子,為什麼那幫車間裡的工人還非要坐鐵椅子。

其實這個道理很清楚,人造革坐墊椅子是享受時候用的,鐵椅子是工作時候用的,享受的時候你不應該坐鐵椅子,工作的時候,你不應該坐人造革坐墊椅子。但是排骨這麼一說,我也有點糊塗了,你坐了一個月的鐵椅子,在車間裡吃灰,聽噪音,然後在某一個晚上鑽到地下室來坐人造革坐墊椅子,吃茶,聽音樂,跳舞。這樣的生活,你很滿足。

烏鴉們不能理解。

瘟生走到DJ台那裡,搗鼓了一通,把書包裡的錄影帶塞進了錄影機裡,把電視機打開。一陣唏哩嘩啦,女人和女人出現在螢幕上。瘟生對楊痿說,你不是說越大越震撼嗎,給你們看個大的。

瘟生把音量調得極低,怕被上面的看門老頭聽見了。老頭對這種聲音都非常敏感的。這很麻煩,離近了我們只能看到畫面的局部,離遠了又什麼都聽不清。這是一堂非常特別的生理衛生課,我印象中這四十個男生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因為安靜,讓人誤以為是肅穆了。

看完之後,我們把電器都關了,讓舞廳恢復原樣,地上的菸頭是沒辦法處理了,只能讓它們留在那裡。從黑漆漆的通道裡出去,二鬼子一直在背後頂著我,那滋味非常難受,剛看過女人和女人的錄影,我就要體會男人和男人的感受。二鬼子說他也沒辦法,出不了火,他那玩意兒就會一直頂著,等會兒出去了插在雪地裡,看能不能軟下去一點。

爬梯子時,二鬼子被硌了一下,痛不可耐,摔在一群人的腦袋上。

那天剩下的時間,四十個人全都岔著腿走路,把手抄在褲兜裡,彎著腰,鬼鬼祟祟的,再也沒有人喊冷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十七歲的輕騎兵》,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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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內

《少年巴比倫》的前傳故事,四十個鬧事少年,停留在1990年代的女孩們
苦悶、無聊又蠢蠢欲動的十七歲
既藏汙納垢,又有生生不息的原始能量

第14屆華語傳媒大獎授獎辭:路內的小說是一代人的精神鏡像。他筆下的青春,不僅是年華,也是燦爛的心事,不僅常常受傷,也飽含生命的覺悟。

《十七歲的輕騎兵》的故事依舊發生在戴城的化工廠,路內用他駕輕就熟的調侃和嘲諷,追憶了十七歲的時光中有過的人物和故事,生動準確地再現了十七歲特有的迷茫和別離,並用忽然的傷感來體貼那特有的成長。路小路,大飛,花褲子他們,騎著飛速的單車逆光而來,在他們身後是悶悶,丹丹這些讓他們夢繞的女孩。在十七歲的曠野,他們熱鬧擁擠又孤單落寞,我們閱讀他們這一刻青春的故事,也閱讀他們青春所駐的那一段90年代的過往。

路內:是的,我還在寫著那個倒楣的化工技校,沒有名字只有綽號的小青年,「風一樣的謎之女孩」們。時間像倒影,前半生想不通的事情變成後半生的笑話,反之,也成立。記憶和虛構疊加成另一個平行空間,儘管寫了八年,一晚上也就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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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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