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相承》:「廣場恐懼症」讓成年後的我得以呼吸更清晰、更乾淨

《血脈相承》:「廣場恐懼症」讓成年後的我得以呼吸更清晰、更乾淨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類心理缺陷與呼吸困難之間,有著微妙且多重的關聯。與焦慮有關的心理疾病,如廣場恐懼症,就能具體或理性原因完全付之闕如的狀況下,導致患者嚴重的呼吸困難與恐慌。

文:史蒂芬・麥坎(Stephen McGann)

窒息/Breathlessness(名詞)
  1. 血液循環中的含氧量不卒,使正常的呼吸功能出現窘迫。
  2. 由興奮、期待、恐懼或緊張等情緒所引發的規律呼吸暫停。
醫學常識

從離開母體呱呱墜地的第一聲哭泣,到人死前嚥下最後一口氣,人一生做的第一件與最後一件事情,都是呼吸。由此可見其重要性。呼吸與生命的體驗與維持,真的是息息相關,否則我們也不會從鉅細靡遺的醫學生理或是高聳入雲的人類藝術,用盡各種語言去對描述呼吸。呼吸的各種功能,輔助了人體中最為基本的化學反應過程,而人若能通曉呼吸的控制之道,便能透過其操作與表演藝術來傳達出至為深刻的文化意念。人的聲音——在個人體驗與人類社會這個大家庭之間,扮演著橋梁的字句、聲調與化為口語的情緒——也不能獨立於呼吸之外,因為聲音就是呼吸流過聲帶時,獲得操控的結果。若「我說故我在」的講法成立,那人類的呼吸就是我們自我投影中那不可稍停的律動。

在醫學上,利用肺進行呼吸的整套動作——正式名稱為「肺通氣」(pulmonary ventilation),是人呼吸系統的關鍵組成。這包含了一整組生物與化學的流程,其目的是要將氧輸送到人體細胞,藉由氧化來提供人體重要功能所需要的能量,並且帶離屬於廢棄物的二氧化碳。肺通氣又可一分為二,也就是吸入與呼出這兩個階段,且主要控制呼吸的,是肺部下方與腹部上方之間一道圓拱形的肌肉,那就是橫膈膜。人體吸入空氣時,橫膈膜會收縮向下,因而擴張的肋骨骨架會在肺部製造出一方空腔,空氣便會取道口腔與鼻腔通道湧入。空氣沿喉頭而下,穿過氣管後分道揚鑣,分別經由樹狀的大小支氣管進入左右肺葉中——會被稱為「支氣管樹」,是因為進入人體的空氣會向下分叉到肺中愈來愈小的支氣管裡,直到來到終點的肺泡——也就是數以百萬計的顯微尺度接點。氧會在這些接點處進入血流,然後再經由血液循環抵達人體細胞。在氧前往人體各處的同時,作為廢棄物的二氧化痰也會從身體各角落運回肺部。呼氣的時候,橫膈膜會放鬆,肋骨會回彈到原本的位置,要呼出的氣體便隨之排出。這樣跑一遍,呼吸所交換的氣體量約當肺活量的六分之一。正常來講,在放鬆的狀況下,人的呼吸是完全無意識的,而頻率可達到每分鐘二十次。

但當然,人生不可能永遠讓你又正常、又放鬆到沒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在激烈運動時,軀體其他部位的肌肉會出手輔助橫膈膜擴張肺部,以便讓身體吸進更多運動時亟需的氧氣。在高海拔處,人的呼吸頻率可以提高,藉此來補足空氣中較稀薄的含氧量。影響呼吸的,不光是人無意識的各種身體機能。控制呼吸的自主性化學交換,其實也可以被有意識或出於七情六慾的人類行為接手控管。心儀的人走進房裡,我們可能會呼吸加速。要是想上前跟喜歡的人講話,或甚至情不自禁想要將情歌來唱,那我們就會將呼吸的控制調為手動,以便讓肺部輸出氣壓到喉頭,引發聲帶的震動。氣壓的輸出會再與聲道、嘴唇、舌頭與下顎的調整相互結合,這樣就能唱出音符、講出字句、表達情緒:情傷的嘆息、戀人的呻吟、喜悅的笑語。

人體的肺通氣,不單是生命所需氧氣的快遞系統,它也是人內心深處想法與感受的輸送帶——呼吸,是人類表達意見與確立身分的主要機制。透過與環境的互動,呼吸可以維繫個人的健康,傳達個體的個性。肺通氣的機制一旦出了差錯,人的生理與情緒都會有疾患臨頭。

在與肺通氣有關的疾病當中,最出名的就是跟肺活量受限有關的那些了,這講白了就是喘不過氣。而在這些令人喘不過氣的呼吸疾病當中,氣喘可以稱得上非常常見。氣喘是種會影響到肺呼吸道的發炎性疾病。肺呼吸道一發炎,呼吸就可能受到嚴重阻礙,因此具有潛在的危險性。氣喘發作時,胸腔會感覺緊縮,人的體能也會大打折扣,嚴重時甚至可能致命,精確地說,每年有二十五萬人死於氣喘。氣喘的成因一言難盡,無法根治,至於症狀的輕重則因人而異。最常見的狀況是患者會因為灰塵、花粉等常見的過敏原發病。至於環境污染或激烈運動則可能讓氣喘的症狀加劇。不少原本健康的孩子都在成長初期受到氣喘鎖定,這讓他們在哮喘纏身之餘,體質也跟著變弱。

兒時得到氣喘的起因與後果,都存在其心理與社會的面向需要考量。先期存在的焦慮與壓力,會讓氣喘的症狀惡化,而對氣喘的孩子而言,跟同學一起上體育課的機會變少,學期中缺課的頻率會增加,由此會導致兩種狀況,一個是與同儕之間的疏離,另一個則是人格社會發展的停滯。一個孩子若年紀輕輕就得到了氣喘,因此被迫長時間進出醫院,你還能期待他或她跟普通的孩子一樣在童年的街頭、操園與校園裡橫衝直撞,(正常地)氣喘吁吁嗎?

氣喘,也會讓孩子得到肺部疾患的機率變高。呼吸道長期而慢性的腫脹與敏感,會讓人成為肺炎等傳染重症的高風險族群。肺炎是一種發生於肺泡的急性細菌或病毒感染,嚴重時需要緊急住院。每年全球死於肺炎的人數,是四百萬。

肺炎從感染到發作往往非常迅速,經常是一兩天內的事情。發病的初期,所有的症狀都會讓你覺得這是單純的上呼吸道感染,你會喉嚨痛、會鼻竇發炎,但病症不用多久就會轉移陣地到肺部,發炎會在那兒落地生根,且會開始有積液的情形。患者的咳嗽聲會悶而濃重,同時會喘不過氣到有要窒息的感受。小孩跟老人家是肺炎最愛侵襲的對象,一有狀況得立刻就醫,否則會有性命之虞。好消息是現代醫學已經無懼於肺炎,但是在抗生素的年代之前,肺炎可是殺人不眨眼。一九一八年,著名的現代醫學先驅,加籍醫師威廉.歐斯勒(William Osler)曾形容肺炎是「死神的隊長」。

傳統上遇到有肺炎症狀的病人,處理的方法之一是使用法籍醫師夏爾.米謝(Charles Michel)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發明的氧氣帳。顧名思義,此法是將一個帳棚狀的罩子蓋在醫院病床上,藉此將病患封在控制下的環境裡呼吸。氧氣會用幫浦打入帳棚裡,而帳棚內的環境會保持高濕度,這是要避免病患的肺部乾燥。在這樣的環境下,病人虛弱的肺部將可在每次窘迫的呼吸中獲得更多的氧。

氣喘的孩子若能撐過肺炎等呼吸系統疾病的一輪猛攻,那麼長期的預後往往可以樂觀以待。半數孩子的氣喘會在十年內雨過天青。隨這些孩子的童年告一段落,成為十來歲的青少年,他們的肺會一掃之前的慘狀,對運動的反應也會增強。同一時間對這些年輕人影響甚鉅的荷爾蒙分泌,也會帶著他們的肺葉體驗到什麼叫真正的喘不過氣跟刺激:初吻的令人屏息、演出校內舞台劇時的丹田用力、運動會賽跑時率先衝線後的歡呼狂喜。只可惜這些新鮮的肺,也可能因為自恃年輕而被摧毀。青少年若是不懂事,不會想,或受到壞朋友的影響,也可能把香菸放進自己的嘴裡,親手摧殘自己的呼吸。

青少年會開始吸菸,常常是要藉此獲取同儕認同,會抽菸就像手中揣著本小團體的護照。惟菸嗓本身雖有如過眼雲煙,但其後遺症卻會經年累月地留在少年身上,屆時小團體早就一哄而散。成年人抽菸,大多是從十來歲養成的習慣,他們有半數人的性命會斷送在這個惡習之上。吸菸對呼吸系統的傷害,是即時性的,主要是菸會損及肺部內建的自我清潔機制,也就是呼吸纖毛。微小的纖毛是毛髮狀的凸出物,長在支氣管上來幫助掃除肺部的異物或雜誌。

人體分泌的黏液會把灰塵或危險的有機體困住,纖毛則負責把這些黏液連同垃圾一起掃到嘴巴,然後加以排除。菸一進到人體,便會在第一時間抑制纖毛功能。長此以往,纖毛將永久停止作用。老菸槍咳嗽會有那種特殊的破鑼聲,就是這樣來的,他們的纖毛已經不會把胸腔累積的黏液往上掃了。但你以為事情就這樣完了嗎?這才是開始而已。習慣抽菸的人,呼吸會愈來愈悶,而這又會引發支氣管炎或肺氣腫等病症,呼吸困難、疲倦與哮喘的症狀也會紛紛上身。最終,抽菸造成的傷害會徹底改變肺部的細胞結構,使人罹癌。年輕時因為害羞又想要交朋友而抽菸,代價就是把肺搞黑、英年早逝,然後變成一個統計數字。年輕時的心理缺陷,最終會直接而具體地影響到我們呼吸的品質。

人類心理缺陷與呼吸困難之間,有著微妙且多重的關聯。與焦慮有關的心理疾病,如廣場恐懼症,就能具體或理性原因完全付之闕如的狀況下,導致患者嚴重的呼吸困難與恐慌。廣場恐懼症作為一種焦慮症,其患者害怕的是暴露在難以逃脫,或焦慮發作時無法及時獲得幫助的公共場所。廣場恐懼症好發於十八到三十五歲,患者比率可占人口的百分之三點五。關於廣場恐懼症,一個常見的誤解是這單純是一種對開放空間的恐懼。但真相遠比這複雜。廣場恐懼症的英文是agoraphobia,前半的agora是希臘文,意思是城市裡的公共聚集地,這代表廣場恐懼症不只是一種空間焦慮,這也是一種社交焦慮。

患者一旦因為暴露在公開場所或處境中而感覺脆弱,人就會暈眩、惡心、昏沉;快要窒息的感受會讓患者的呼吸速度加快,形成換氣過度。換氣過度將過多的二氧化碳從肺部搬離人的血液,破壞人體內的酸鹼平衡,而酸鹼失衡又會強化暈眩的感覺,一個惡性循環就此產生,人會陷入慌亂的漩渦中無法自拔。患者會拔腿逃回他覺得有社交安全感的地方,比如自宅,而今後任何會誘發焦慮的地點或處境,他們都會怯於重返。未來尚未發生,但人只要在心理上有所期待,便會隨之點燃焦慮,而擔任火種的,就是人曾經有過的痛苦回憶。這種有趣的現象,被稱為「對恐懼的恐懼」,意思是廣場恐懼症一旦啟動,它就會變成一種心理上的永動機——廣場恐懼症所預期的恐懼,會比人真正體驗到的多。心靈的失靈,會成為身體的毒藥。

廣場恐懼症可以影響人數月、數年,甚至一生。患者會變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恐懼讓他們走不出來。他們只要向外頭踏一步,恐慌就會一擁而上,呼吸困難與要窒息的感受也會伴隨而來。即便是再人畜無害,甚至再令人愉悅放鬆的場合,都無法避免這些症狀——休閒的場所如酒吧、餐廳或公園,都會變成危機四伏的地方。更慘的是,若是患者的生活與工作牽涉到與人直接溝通,比方說公開演說或表演藝術,那光活著就會成為一種恐怖焦慮的源頭。光是要走上台,接受數百名陌生人的品頭論足,對任何一個廣場恐懼症的患者來說都是活生生的阿鼻地獄。

廣場恐懼症一旦成形,就無法輕易治癒。面對想要保護自己但沒辦法正常運作的心靈,我們要怎麼告訴它說:你沒有什麼好怕的,你要怕的只有自己而已?廣場恐懼症的治療,需要我們找到正常行為與反應短路的內在認知,將之拔起來重新設定。有個效果不錯的策略是逐步讓自己漸進式暴露在會引發驚慌的條件中,假以時日,降敏(降低敏感度)的效果就會出來——最終,重新訓練過的大腦就會切斷恐懼與特定地點∕處境的連結。

雖然當中確有很多恐懼與痛苦,但我自己青少年時期的這種疾患——廣場恐懼症——讓我歷經了人生中極為正向的一次體驗。在我人格養成的階段,這經驗給我上了一課,我學會了人類心靈與意志的力量有多強大;對於人類最大的利益與最良善的意圖而言,這種力量就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之所以長年對神經科學與大腦複雜的運作感興趣,就得從這次的體驗說起。這經驗迫使我擁抱了自身的脆弱,脆弱於我不是方便貼上的標籤,而是廣大複雜人格中的寶貴成員。我的疾患成了我的恩師,成了我同理心的觸媒,也成了我智慧與力量的來源。讓還是青少年的我停止過呼吸的那件事情,最終讓成年後的我得以呼吸得更清晰、更乾淨。

呼吸是身體、心靈與精神的巧妙交集。透過與所處環境的互動,這三者的巧妙交集維繫、傳達了人類的個性。

呼吸,是人性發出的聲音。

相關書摘 ▶《血脈相承》:「暴露」讓我們身處於嚴寒或酷熱之中,存在著人無力控制的命運轉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血脈相承:從百年家族的疾病世代,窺見人類病症歷史》,聯經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史蒂芬・麥坎(Stephen McGann)
譯者:鄭煥昇

挺過大饑荒、熬過戰俘營、跟著鐵達尼號撞冰山、參與諾曼第登陸搶灘、捲入器官醜聞案、全家一起變電視名人──這家人到底都讓我看了些什麼?

每個生命皆是宇宙中的一點,在點與點的串聯間,我們得以窺見屬於人類的大命運。

已故知名作家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一書裡更認為:「疾病是生命的暗面,是一種更麻煩的公民身分。每個降臨世間的人都擁有雙重公民身分,其一屬於健康王國,另一則屬於疾病王國。」

「疾病就像雙頭怪獸。一顆頭是生理上的感染,攻擊的是我們的身體,另一顆頭是集體的心理疾患……」

《血脈相承:從百年家族的疾病世代,窺見人類病症歷史》講的是一個屬於個人、家族的故事,也是一場橫跨百年,人類掙扎向上攀升的大戲。串聯全人類命運的不是友誼、國家,不是DNA,而是流竄不息的永恆宿敵──疾病。本書作者麥坎一家的故事告訴我們,光細菌與病毒並不足以引發悲劇,時代與環境可能才是真正種下歷史疾患的主因。

故事的起點是飢餓。麥坎家的先祖為了逃離愛爾蘭大饑荒漂洋過海移居英格蘭,而在一無所有的貧民窟起點裡,人命如螻蟻,餓是一種病,影響了人們對生殖的慾望,造就了深埋在血液裡對生存的飢渴;於此同時,他們身上「貧窮」的標籤卻也像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亟欲脫離社會底層的麥坎家第二代投身遠洋船舶業,成了鍋爐室裡汗如雨下的工人階級,卻意外搭上了著名的鐵達尼號……

到了第三代,救世神藥盤尼西林降臨,它治好了作者父親在諾曼第搶灘時受的重傷,卻無法讓戰爭年代人們心上的傷口癒合,而這成了對麥坎家第四代影響甚巨的心病。第四代麥坎家人活在有抽水馬桶、抗生素、健康社會福利的時代。最大程度擺脫了身體疾病的他們,必須開始面對戰爭、困苦生活遺傳下來的心病,這種病由父母傳給子女,時代傳給時代,在壓力暴增的現代社會炸了開來。

最後,作者麥坎提出一個簡單卻銳利的問題:疾病,如何塑造一個人、一群人,甚至是所有人的人生故事?疾病在使人衰弱的同時,也能孕育愛嗎?

以疾病作為隱喻,這個百年家族不只讓我們看到了血脈相承的人的演進史,更讓我們得以見證人類向上攀升,追求更大乘的愛的過程。

getImage-4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