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的故事》:在九一一事件的兩個月後,我近距離目睹了心與腦的雙向連結

《心臟的故事》:在九一一事件的兩個月後,我近距離目睹了心與腦的雙向連結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九一一事件發生後的幾個月裡,我得知了羅恩的觀察還有一項驚人的結果:心律不整不僅會受到心理創傷引發,也可能會導致心理創傷(或是至少可以說,心律不整的治療會導致心理創傷);然後,這種壓力又可能回頭影響心臟,造成惡性循環。

文:桑迪普.裘哈爾(Sandeep Jauhar)

心臟如果受到影響,就會對大腦造成反應;大腦的狀態也一樣會……對心臟造成反應;所以,在任何的興奮刺激之下,這兩個體內最重要的器官之間,都會有許多的活躍與反應。

——達爾文,《人類和動物的表情》(一八七二)

在九一一事件中獲救的女子

停屍間設在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服飾店裡。我站在教堂街與德伊街的交叉口,就在世貿中心的瓦礫堆旁,突然聽到一名警察高喊,說自由廣場一號(One Liberty Plaza)裡的男士服裝專賣店需要醫師。他說那裡的屍體越來越多,而瓦礫堆彼端的另一座臨時停屍間又在剛剛關閉了。我自告奮勇,跟著他走在滿布殘骸的街道上。

那是九一一事件發生的隔天。煙霧與塑膠燃燒發出的惡臭比前一天還要濃厚。街道上滿是泥濘,而且我笨到穿涼鞋來這裡,所以襪子都沾滿了爛泥巴。

我抵達了那幢大樓。在大廳裡,疲憊的消防員與他們的德國牧羊犬顧不得滿地的碎玻璃,直接坐在地板上。一名士兵站在那家店的入口,一群警察在一旁徘徊。「除了醫師以外,其他人都不准進入停屍間。」帶著我過來的那名警察高喊道。

我勉強自己鑽過深色布簾走了進去。自從在聖路易的解剖實驗室度過那些燠熱日子之後,我只要看到屍體,就會忍不住感到噁心。在離我較近的角落裡,有一小群醫師與護理師,他們身邊放著一張空的塑膠擔架。那群人後方有一張木桌,一名護理師和兩名醫學生面色凝重地坐在桌上,看起來像是某種死亡法庭。牆上的置物櫃裡放著一件件摺疊整齊的布克兄弟襯衫。那些襯衫雖然都被髒汙覆蓋,但還是看得出紅色、橘色與黃色的布料。在遠處的角落裡,在一扇看起來像是被炸開的門邊,則堆著一疊全新的橘色屍袋,約有二十個左右,旁邊有士兵站著守衛。在店裡的試衣間內,還有一疊疊尚未使用的屍袋。

那群人正在討論處理屍體的準則。一名年輕的女醫師說,她認為任何人都不該簽署任何表格,以免有人以為他們確認過屍袋的內容,但他們其實沒有資格這麼做。「那是驗屍官的工作。」她說。另一個人則問:「是不是每個屍塊都必須分別用屍袋裝起來?」但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帶領那群人的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我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名牌,上面印著「PGY-3」的字樣,表示他是第三年的住院醫師,所以我可能是現場最資深的醫師,而這個念頭讓我深感不安:我當上心臟科研究醫師才幾個月而已。

這時,幾個國民兵把一個屍袋抬了進來,放在擔架上。那名女醫師拉開拉鏈,檢視了袋裡的內容。「我的老天爺。」她驚呼一聲,隨即把頭轉開。屍袋裡裝著一條左腿和部分骨盆,還有連在骨盆上的陰莖。那條腿本身看起來幾乎完全沒有受傷,但殘存的骨盆則呈現出牛肉般的紅色,上頭還垂掛著破裂的腸子。一只長褲口袋遮蓋了骨盆的一部分,裡面的零錢已被掏空。「這只口袋被放進另一個屍袋裡。」一名員警說,「這具屍體的其他部分已在稍早之前送進來,連同一部手機一起。」

這其實是個好消息。這名死者的速撥名單上如果有家屬的電話號碼,他的身分就能夠很快辨識出來。不過,辨識死者身分不是我的工作,處理屍體才是。

過了五分鐘,屍袋的拉鏈拉了起來。那名年紀較大的男醫師說他已在這裡工作了幾個小時,現在必須離開了;另一名女醫師也說她必須離開一個小時左右。她問我:「你是醫師嗎?」「是。」「太好了,你可以接手。」接著,她開始教我怎麼為屍塊建檔——基本上,我只要對一名護理師說出每個屍袋裡的內容,再由對方記錄在一張表格上就行了。

我感到一陣迷惘。突然間,我成了這裡做主的負責人,但我不是病理學家,只能臨場應變。我想起那些到非洲擔任實習醫學生的朋友,他們曾對我說起醫療用品匱乏造成的可怕悲劇和深刻的沮喪。不過,我們並不缺乏醫療用品——我們面對的不是第三世界的醫療環境,而是冥界的,完全沒有規則可循。

又一個屍袋被送了進來。裡頭裝著一枚脾臟、一些腸子,以及部分肝臟。查看了屍袋的內容後,我開始感到反胃。我從那些沒有頭的人形模特兒旁邊走過,來到外面煙霧瀰漫的空氣中。

我們的檢傷分類中心設在距離世貿中心廣場只有幾公尺遠的一座消防站裡。從這裡看到的毀壞情形更加嚴重。覆蓋著數公分厚水泥粉塵的汽車殘骸排列在滿布泥濘的街道兩旁,世貿大樓的鋼梁豎立在瓦礫堆上,有如菸灰缸裡的煙蒂。巨大的水管與電線垂掛在建築物外頭。到處都是破碎的窗戶與碎玻璃。地面上四散著紙張與一隻隻鞋子,彷彿人走在路上卻突然消失了一樣。陪我到市區來的心臟超音波部門主任艾布朗森醫師瞪大了眼睛,盯著那片慘況。「我還以為我什麼都見識過了。」他輕聲說。

我們中心備有救護車運來的各種補給品,包括氧氣筒和一箱箱食物;一把拿來當成吊架的雲梯上,掛著一袋袋液體。約二十名醫師與護理師負責掌管不同「部門」:創傷部、燒燙傷部、骨折傷害部。我屬於氣喘與胸痛部門。我們治療吸入濃煙的消防員,為他們提供氧氣,並以含有阿布帖醇的噴霧協助他們的氣管保持暢通。但除此之外,這裡靜得令人發毛。

我在前一天下午跟著一群貝爾維醫院的醫師前往市區,在途中就做好了遇到大批傷患的心理準備。不過,現場除了救援人員外,空無一人。「傷患都在哪裡?」抵達的時候,我不加思索地脫口問道,還以為傷患可能聚集在別的地方。

「他們全都死了。」一名同事回答。

現在,在煙霧瀰漫且灰燼仍像下雪般不停飄落的空氣中,我和其他救護人員坐著分享彼此的經驗。一名內科醫師對我說,在第一幢大廈倒塌的時候,他就站在那幢大廈外面。他說:「我跑到一座橋下,巨大的殘骸不斷掉在我身邊。我每踏出一步,就對自己說:『我不敢相信我還沒死,我不敢相信我還沒死。』」接著,他開始聽見奇怪的碰撞聲。一名消防員告訴他,那是人從高樓跳下來的聲音。

我們坐著等待了幾個小時,看看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中午過後不久,有消息傳來,說瓦礫堆裡發現了一名還活著的傷患,是位年輕女子。那個地點升起了一面美國國旗,救援人員已經展開艱辛的挖掘行動,試圖將她救出。到了傍晚,已有約五十名醫師及其他志工排成一條人龍,從街道延伸到堆疊達幾層樓高的瓦礫堆上,把一塊塊石礫接力搬運下來,最後再由兩部配備了巨大抓斗的起重機把那些石礫裝載到卡車上。

我待到了晚上,希望能幫上一些忙。不過,我已經在現場待了將近兩天,離開我滿懷憂心的太太,而且我疲憊不已。當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挖掘。

在秋天返回工作崗位後,設立在貝爾維醫院外面、第一大道與二十九街交叉口的停屍帳仍不斷飄出屍臭味,持續了數星期之久。以前我都會橫越街道,前往醫院主要大樓參加研討會,但後來就不再走那條路線了。有一天,我聽說在世貿中心倒塌現場獲救的那名傷患,被送進了心律不整部門,而且不是因為她的斷腿。她在獲救後,不曉得為什麼開始發生心室性心律不整,導致她一再昏厥。藥物無法抑制她的病況,心理諮商也沒有幫助,因此已在考慮使用外科方法,包括植入式去顫器。到了秋末,她躺在心導管檢查檯上,由貝爾維醫院的電生理專科醫師設法找出她的心臟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心與腦的雙向連結

心律雖深受情緒狀態的影響,但情緒是怎麼對心臟節律造成干擾的?心理傷害如何擾亂這名年輕女子已持續不斷跳動了十億次的心臟?因創辦「國際防止核戰爭醫師組織」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羅恩醫師(與另一位創辦人同獲),從事了探究這類問題的若干重大研究。羅恩在高中時期便對精神病學深感著迷,但進入醫學院之後,隨即對該學科的主觀性本質感到幻滅。不過,在整個職業生涯中,他始終保有對身心互動的根本興趣。

一九六○年代,身為心臟科醫師的他,決定探究心理壓力是否有可能引發心臟性猝死。在最早的實驗裡,他透過麻醉的老鼠研究心室纖維性顫動。為了讓那些動物發生纖維性顫動,羅恩堵塞了一條冠狀動脈,藉此造成一場小小的心臟病發作。實驗結果顯示,六%的老鼠會因為冠狀動脈堵塞而發生心室纖維性顫動;同時,羅恩發現,在冠狀動脈受到阻塞的同時,如果對主司焦慮的大腦區域施以電刺激,發生纖維性顫動的機率就會增加十倍。羅恩與他的同事後來又發現,他們不需要刺激大腦以引發致命性的心律不整。只要刺激調節血壓與心跳的自主神經,即可獲得大致相同的結果。

不過,羅恩真正想證明的,是心理壓力本身即有可能引發危險的心律不整。他決定利用小狗研究心室早期收縮——顯示心臟處於興奮而脆弱的狀態,而這些額外的心跳經常是致命性心律不整的前兆,因為這些心跳有可能出現在心搏週期的易顫期。在心理壓力方面,羅恩讓每條狗經歷兩種不同環境:一是把牠們關在籠子裡,不受干擾;另一種則是用帶子把牠們吊在腳掌剛好碰不到地面的高度,同時,連續三天,每天各接受一次小小的電擊。

當這些小狗再度回到這兩個環境時,羅恩觀察到了非常引人注目的差異:關在籠子裡的小狗顯得正常且放鬆,可是一旦被帶子吊起來,就變得焦躁不安,心跳與血壓也同時提高。這些小狗發生心室早期收縮的機率也大幅增加。即便過了幾個月後,吊帶創傷的記憶仍深深烙印在小狗的腦中,並影響心臟的反應。羅恩在他的著作《搶救心跳》中寫道,這些實驗結果顯示,大家雖然早就知道,心理壓力是冠狀動脈疾病的危險因子,但其實它也會大幅提高惡性心律不整的發生率。

後來,羅恩的團隊在波士頓的布里根醫院與精神科醫師合作,發現突發性心律不整的倖存者在心跳停止前,經常感受到高度心理壓力。在一群為數一一七人的病患當中,有將近五分之一都在心臟病發前的二十四個小時內遭遇了公然羞辱、婚姻離異、喪失親友或生意失敗等挫折。此外,羅恩與他的同事還證明了阻礙交感神經系統活性的藥物(例如乙型阻斷劑),能保護病患免於這種心律不整;靜坐冥想也具有大致相同的效果。

羅恩的研究首度證實,情緒壓力有可能引發威脅性命的心律不整。這項結論目前在醫學界已經廣獲接受。舉例來說,我們全都同意,那位在世貿中心倒塌現場獲救的年輕女子所罹患的心律不整,因為受到創傷後壓力而惡化。不過,在九一一事件發生後的幾個月裡,我得知了羅恩的觀察還有一項驚人的結果:心律不整不僅會受到心理創傷引發,也可能會導致心理創傷(或是至少可以說,心律不整的治療會導致心理創傷);然後,這種壓力又可能回頭影響心臟,造成惡性循環。這意思是,心腦連結是雙向的。十一月的某個夜裡,在九一一事件的兩個月後,我近距離目睹了這種現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心臟的故事:令人著迷卻又難以捉摸的生命核心》,究竟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桑迪普.裘哈爾(Sandeep Jauhar)
譯者:陳信宏

以醫師之眼與詩人之心完成的力作!

心是人體第一個啟動的器官,也是最後一個停止的器官;
心是盛裝隱喻的容器,也是與生命最強的連結。
對心的認知越多,我們對生命的理解也越深。

  • 心血管疾病是全球十大死因第一名,而且這個問題可能會日益嚴重?
  • 從某方面來說,情感的確是記錄於心的?
  • 「心碎而亡」並非形容詞,成真的可能性其實很高?  
  • 直到一百年前,心臟仍是醫學禁區,動手術和祈禱的存活率竟然差不多?
  • 不小心插錯地方的管子,讓冠狀動脈的治療露出曙光?
  • 心臟以電驅動,但它竟會不小心電死自己?

幾個世紀以來,人類的心似乎已遠遠超出我們的理解:不僅以難以捉摸的方式跳動,某種程度上也被視為情感的驅動力,更是靈魂的所在,而直到近百年前,心臟仍是禁忌的器官,一切關於它的外科技術更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韙。

本書從作者個人的家族故事出發,透過屢屢讓人倒抽一口冷氣和驚訝不已的醫學進程,探討這個數百年來令哲學家與醫師深感著迷卻又難以捉摸的器官。心臟一度被視為是人類行為與思想的中心,是勇氣、欲望、野心與愛的源頭;現在的我們雖然清楚,心臟不過就是一堆肌肉和血管,但這個不具先天意義的臟器,卻因為我們賦予它許多意義而變得有意義。而即使這些聯想早已顯得過時,卻仍與我們如何看待這個器官,以及這個器官如何形塑我們的人生息息相關。

心臟的故事
Photo Credit: 究竟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