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奧斯汀計畫》小說選摘:我們現在有氣派的寄件地址,更適合寫信給亨利奧斯汀

《珍・奧斯汀計畫》小說選摘:我們現在有氣派的寄件地址,更適合寫信給亨利奧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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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兩名來自未來的研究員連恩、芮秋穿越時空,回到一八一五年的倫敦。喬裝成一對來自西印度群島的富有兄妹,模仿十九世紀的穿著與談吐,珍・奧斯汀最愛的哥哥亨利,成為他們打進奧斯汀社交圈的金鑰匙,使出渾身解數取得她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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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瑟琳・弗林

九月二十三日
倫敦,希爾街[1]三十三號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對一八一五年感到陌生,我們卻在短短時間內就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多虧報紙廣告與房屋仲介的協助,手邊又已備妥一大筆錢,我們很快選定合適的房子,並簽妥六個月租約:裝潢一應俱全,屋裡設有廁所,坐落於時髦的倫敦西區[2]。我們聘僱了三名佣人、添購更多衣裝,也開始將偽鈔存進銀行。這工作很嚇人,不過我們有太多事情得做,必須把握時間。

我們建立起日常生活軌道,一切開始習以為常。史密斯太太是我們的廚子兼管家,我每天都必須下樓與她討論三餐菜色、擬定購物清單和清查帳戶。她的身材健壯,有雙溫和的深色眼睛,身上留著天花的疤痕;對她而言再怎麼理所當然的小事,她也總能耐著性子溫柔解釋。

話雖如此,一天早上,當我在史密斯太太的房裡(她住在廚房走廊盡頭一間昏暗的小房間)坐定時,她隨即拋給我一項前所未有的考驗。

「小姐,葛瑞絲告訴我,客廳的煙囪正在冒煙。」

「是嗎?她確實該知道這種事吧!」葛瑞絲是家裡的女佣。

「您沒注意到嗎?」我還真沒注意到。家裡總是瀰漫許多氣味;煤煙只不過是其中一種,還有蜂蠟製的蠟燭、清潔用的松脂與醋,以及為我的床單增添芬芳的薰衣草。「您和房屋仲介碰面時,他可曾提過上次清掃煙囪的時間?我想,廚房的火爐似乎也沒有好好清理。」

「我們得清掃煙囪?」我想起《孤雛淚》[3]的場景,小奧利佛好不容易才逃過清掃煙囪的命運。

史密斯太太緩緩地眨了眨眼;她向來對我的無知程度十分震驚,總是藉此克制訝異之情。這時代的英格蘭,人們似乎都相互熟識,少有隔閡;我們在這裡卻舉目無親,沒有任何熟人。研究中心為此提供的解套方式,便是讓我們扮演失去雙親的兄妹,父親過往在牙買加擁有大片種植園。這並非理想的出身背景,卻能解釋許多事情,例如對煙囪一無所知的情形。

「小姐,只要您開口吩咐,我就會派詹克斯先生去找清掃煙囪的工人過來。」我想必一臉茫然,因為她接著說:「這個時間,他們都會上街兜售清掃煙囪的服務。」

「那麼,記得交代他找使用刷子的那種,別找童工來。」

她眨了眨眼睛。「刷子?」

「有些人會攜帶一種附有長柄的特殊刷子,可以清理煙囪的任何角落。」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東西。」

「即使妳沒聽過,這種東西依然存在。」我感覺相當肯定。「別忘了向詹克斯強調這一點。」詹克斯是我們聘請的男僕;我向來避免與他打交道,和他談話的經驗總是相當不愉快。「他不喜歡我。」我曾與連恩抱怨:「我吩咐他做事時,他總是嗤之以鼻,找理由回絕我。」連恩看起來一臉懷疑,因為詹克斯始終對他畢恭畢敬。


隨後到綠園[4]散步時,我滿腦子都想著詹克斯,納悶到底為何需要聘請僕人。晨間散步是我們建立的日常習慣之一,可以在此時放心討論任何事,不必擔心隔牆有耳。不過,那天我們聊得不多,只是靜靜地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在種滿法國梧桐的小徑上。雖然陽光燦爛,天氣還是很冷;斜射的光線也出現細微變化,讓人隱約感受到秋意。一陣風捲起了落葉,在我們的頭頂漫天飛舞。

「我該寫信給亨利・奧斯汀了。」連恩沒頭沒腦地開口:「妳覺得呢?」

我驚訝地看著他。「噢,是啊!」

自從回到一八一五年後,我幾乎不停催促連恩著手這件事;尤其我們現在已租下希爾街的房子,有了氣派的寄件地址,就更適合寫信給亨利・奧斯汀。連恩始終百般拖延,聲稱我們得再多做點功課。我們經常花上許多時間散步,走遍公園、繁華的購物街、藝術展覽或戲院,一心研究上流人士的行事作風和儀態舉止,以及他們所使用的字彙與發音方式。

一方面,我確實認同他的說法。我們只有一次機會讓亨利・奧斯汀留下好印象;假如失敗了,就意謂失去見到他妹妹的最佳時機。另一方面,我實在氣得抓狂:時間刻不容緩,偏偏只能由連恩負責這項任務,只因為他是男性。我就不能寫信給亨利・奧斯汀。

「那好。」連恩對我點點頭。我頓時恍然明瞭,原來他對於踏出這一步相當緊張。甚至可能感到恐懼。

可惜,我們實在沒有時間害怕了。十月中旬以前,珍・奧斯汀就會到倫敦來找亨利;接下來還會發生一連串事件,我們都必須參與其中。感覺就像我們試著抓準時機衝上浪頭,卻已經晚了一步。

「一切都會沒事的,你辦得到。」我對他說,心裡卻納悶他究竟能否辦到。


我們回到門口時,正好聽到一聲尖叫,接著傳來一陣撞擊。我們互看一眼,循著聲音走上樓梯,隨即在客廳裡找到了答案:壁爐前掛著一塊黑布,底下伸出一隻赤腳。我在布簾後方發現一名小男孩,動也不動地躺著,渾身髒兮兮。我連忙跪下來仔細察看。他的呼吸急促短淺,身上滿是煤灰的臭味。我搖了搖他的肩膀。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他睜開眼睛,迎向我的視線。他有雙溫和的棕色瞳孔,眼白正好與他覆滿黑色煤灰的臉龐形成強烈對比。「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我又問了一次。他點點頭,試著移動身體,我連忙制止他。「你感覺得到嗎?」我按壓他的其中一隻腳,接著換另一隻。「這裡呢?」

「可以,夫人。」他的喉嚨彷彿卡著東西,咳起來似乎有不少痰。

「你可以動動腳趾給我看嗎?你的手指還好嗎?」

他依言照辦。我隔著他破舊的衣服摸索脊椎骨,沒有發現任何受傷的跡象。

我改回坐姿仔細端詳他,接著拉了拉掛在壁爐架旁的鈴繩。不過,詹克斯早已出現在門口,看起來一臉震驚。「我們可以來些熱茶嗎?」

他擠出一抹假笑。「清掃煙囪的男孩倒在這裡,壁爐裡沒有生火,我們哪來的熱水呢?」

「我正想問妳,那孩子的情況如何?」連恩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低聲囁嚅,接著提高音量說道:「詹克斯!那就改成黑啤酒吧!給我們送來半品脫。如果家裡沒有,就去外頭買。」

「是的,先生。」他隨即離開。

男孩坐起身來,用髒兮兮的手揉起眼睛。

「住手。」我說,沒料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嚴厲。他頓時愣住,我隨即遞出自己的手帕。「給你,用手帕擦。你總不想把煤灰揉進眼睛裡吧!眼睛會更不舒服。」

然而,他只是盯著手帕看。我以更溫和的語氣接著說:「弄髒沒關係,我還有很多條手帕。你的頭會痛嗎?」

「不會。」

「你叫什麼名字?」

「湯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站起身來。「我是雷文斯伍德小姐。湯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廚房?或許可以幫你打理得乾淨些。」我伸出手來,他乖乖牽著我的手,倒是令我有些訝異。他站起來,掉了一地黑色的煤灰,個頭只比我的腰部略高一點,我不禁感到心頭一揪。


廚房冷得出奇,我看到史密斯太太正在清點調味料,葛瑞絲則忙著磨亮銀製餐具。

「我明明要求過,別找男孩爬上去清掃煙囪。」兩個女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看著湯姆和我,最後視線落在湯姆身上。

「小姐,我清楚傳達了您的指示。」

「妳們可以生火了。今天不必再清掃煙囪。」我能感覺湯姆的手微微打顫。「葛瑞絲,我需要熱水洗澡。」

她依然盯著湯姆看。「我把浴盆送到您的房裡?」

洗澡頗為費事,得準備一只理論上易於搬運的銅製浴盆,以及許多桶熱水。「不必,放在洗衣房就好,那是給湯姆用的。我想,他只要洗個澡、吃點東西,就會感覺好多了。」

此時,一陣聲響傳來,我們轉過身去,只見另一名清掃煙囪的工人走了進來,顯然是地位較高的工頭。他個頭矮小、身材精瘦,穿著尺寸過大的粗布衣,看不出明確年紀,外表只比他的員工乾淨一些。

「這是怎麼回事?」他大聲咆哮,一見到湯姆,隨即掠過連恩,一腳踏進廚房撲向小男孩。湯姆驚叫一聲,躲到我身後。「現在是怎樣?」他一步步逼近,我伸出手來阻擋他。

「出了些問題。」我開口說道。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詹克斯從連恩身旁的門口冒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只啤酒杯,一臉不悅。「你的員工摔下來了,先生——你的名字是?」

「布朗。」他用刺耳的聲音說。

「你的員工摔下來了,布朗,他需要時間休息。既然是在我們家發生的意外,我想……就讓他在這裡休息吧!我們會依約付款;可是,今天不需要你們的服務了。」我在心裡暗自加上一句:「以後也不需要了」。

眾人一聲不吭。我想,或許這番話奏效了。「詹克斯,謝謝你。你可以付錢給他,送他出去嗎?」我伸出手來,想接過他手中的啤酒杯。

詹克斯無視我伸出的手,盯著連恩。「先生?」他說:「您也知道,煙囪還沒清理完。」

「付錢給他,送他出去吧!」連恩在僕人面前都是故作厭煩的語氣。他從詹克斯手中接過啤酒杯。

布朗猛然衝到我身後,一把抓住湯姆的手肘。湯姆開始啜泣,布朗扯著他的手臂,更是痛得他叫出聲來。布朗嘴裡喃喃咒罵著,雖然聽不清楚內容,聽起來卻十分惡毒。

「放開他!」我說。

「這小子得跟我一起走。」他晃了晃湯姆的身子。「走,打起精神來。」湯姆垂下了頭。他的臉滿是煤灰,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他的模樣看起來可憐兮兮,一隻手臂以古怪的角度抓在布朗手裡,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想盡可能縮小自己,最好直接從眾人眼前消失。

「你沒得選擇。」我怒氣沖沖地打斷。「快走。詹克斯——」

「我不到一年前,才花了五英鎊金幣將這小子從救濟所帶出來。把他留在這裡?妳瘋了嗎?」他開始扯著湯姆的手臂,想將他拖出房外,我連忙擋住他們的去路。布朗停下腳步,咬牙切齒,呼吸急促,卻似乎遲遲不敢把我推到一旁。

「我會給你五英鎊贖回他。」我說。屋裡一片死寂;葛瑞絲動也不動地站在洗衣房門前,詹克斯和連恩則站在大廳門口。唯一有動靜的人是史密斯太太,她開始在爐裡生火;不過,我覺得她也在豎耳傾聽。「五英鎊,外加我們說好清理煙囪的一切費用。你可不是隨時都拿得到這麼好的價碼。」

布朗瞪著我半晌,久到讓我開始思考起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十英鎊。我花了很多時間訓練這小子,他還吃我的住我的呢!」

「六英鎊。」我雙手抱胸,回瞪著他。「趁我改變心意以前,六英鎊。」

「七英鎊。」

「成交。」

他吹了聲口哨。「哎呀!有錢人可真是花招百出!」他鬆開小男孩,將他輕推到一旁。「我的小湯姆,假如他們把你扔到臭水溝,你知道可以上哪裡找我。如果你夠幸運的話,我會把你帶回家。」


洗完澡後,我才發現湯姆擁有一頭淺棕色頭髮,就像豪豬的鬃毛;他的臉蛋十分可愛,只是表情焦慮;膝蓋和手肘上都留著傷疤,渾身瘀青。他害羞地堅稱已經十歲了;不過,我猜他只有六歲。我們替他穿上連恩的襯衫,裹上一條毛毯,安頓在靠近爐子的廚房角落;史密斯太太給了他黑啤酒,又為他送上麵包、牛奶和火腿。我轉身準備上樓時,史密斯太太跟著我走進門廳。

「小姐,可以和您說句話嗎?」

我們走進開晨間會議的小房間。

「您要如何安置那孩子?」她在我們身後關上門,隨即問道。

「妳有什麼建議嗎?」她並未答腔。「妳覺得我做錯了嗎?」

「您知道,他是濟貧所的孩子。他說從救濟所買來的,就是這個意思。他可能是名孤兒,父母的來歷或許並不光彩。」

「那似乎不是他的錯。」

「小姐,沒人說那是他的錯。」

我們沉默不語地站著。

「先讓他休息,然後呢?或許他能留下來。我們還需要幫手,不是嗎?」

「需要得很。不過,他看起來年紀還很小呢!」

「他會長大的。尤其好好吃飯,會長得更快。」

「小男孩就是這樣。」出乎意料的是,她露出了微笑。

註釋

[1] Hill Street,位於倫敦市中心的繁華街道。十八、十九世紀時豪宅林立,許多貴族皆居住於此。

[2] West End,長久以來皆為富人或社會精英居住的地區,也是劇院林立的熱鬧商業區,遊客眾多。

[3] Oliver Twist,知名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的第二部作品,講述孤兒奧利佛的悲慘際遇,揭露當時倫敦社會的許多現實問題。

[4] Green Park,位於倫敦的皇家公園之一。

[5] Pint,容量單位,英國的一品脫約為五百六十八毫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珍・奧斯汀計畫》,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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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瑟琳・弗林
譯者:陳佩筠

哪一種瘋子會穿越時空
只為尋找傳說中的珍貴書稿
如果可以和珍・奧斯汀相逢
你會願意冒險一試嗎?

──珍・奧斯汀逝世兩百週年,謎團仍未解──
珍・奧斯汀燒毀的小說書稿到底寫了什麼?
一趟穿越時空的絕妙解謎!

兩名來自未來的研究員連恩、芮秋穿越時空,回到一八一五年的倫敦。喬裝成一對來自西印度群島的富有兄妹,模仿十九世紀的穿著與談吐,珍・奧斯汀最愛的哥哥亨利,成為他們打進奧斯汀社交圈的金鑰匙,使出渾身解數取得她的信任。

在險象環生中,芮秋意外和亨利墜入情網,原定計畫也出現了許多變數。他們一面在複雜的情感與道德中掙扎,一面也擔憂天啊歷史會不會被改寫!?

但為了解開未來世界的不解之謎──珍・奧斯汀的病因、佚失的信件及燒毀的小說書稿。他們只能豁出去!

作者凱瑟琳・弗林長年身為北美珍・奧斯汀學會成員,是珍・奧斯汀的真心鐵粉。透過小說還原兩世紀前的生活風情,彷若親炙心愛已久的作家,縫合未能相逢在珍・奧斯汀時代的遺憾,是一趟翻開了就來不及煞車的冒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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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東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