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帝國.美國的二十世紀》:原子彈堪稱是「戰略轟炸」思想的「集負面之大成」

《空中帝國.美國的二十世紀》:原子彈堪稱是「戰略轟炸」思想的「集負面之大成」
B-29轟炸機|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美國航空軍的整體立場來看,「戰略轟炸」和投下原子彈,儘管同樣都使用了航空器,但在空軍力量的運用上,行為本質完全不同,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文:生井英考

【「戰略轟炸」與原子彈】

使用原子彈的官方說法

有句老話說:歷史沒有「假如」這回事;然而,總會有某些歷史時刻讓人莫名想用「假如」來猜想另一種可能。比如以下這些狀況:假如甘迺迪總統沒有被暗殺,美國擴大參與越戰的角色嗎?假如小羅斯福總統沒有在戰爭期間病逝,美國最後會對日投下原子彈嗎?

就實際面而言,二戰末期的美國沒有必要為了結束對日戰爭而使用原子彈,此事在今日幾乎已成定論。畢竟,原子彈技術發展到能夠投入實戰使用,是在德國投降之後,此時美國已能從容地將所有戰力挪向太平洋戰區,也作好迎向「戰後」的準備。再者,自擔任陸海軍聯合委員會參謀長會議主席(即現在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的海軍艦隊司令官威廉.李海(William D. Leahy)以降,到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海軍參謀長恩斯特.J.金恩(Ernest J. King)、陸軍航空軍司令官亨利.「哈普」.哈雷.阿諾德、盟軍歐洲戰區司令官德懷特.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乃至於與眾將領格格不入的太平洋戰區司令官麥克阿瑟,都持反對立場,認為沒有必要在實戰中使用破壞力超乎想像的原子彈。

總而言之,當杜魯門(Harry S. Truman)在小羅斯福過世後接任美國總統,此時在他身邊的重要軍方幹部,就算有程度上的差別,但普遍都對使用原子彈採取保留的態度。

是原子彈導致日本敗北嗎?

因此,比起結束大戰,投下原子彈一事更像是為戰後劃下了起點。決意投下原子彈的人,是政治手段還不為人知的杜魯門。據說杜魯門在波茨坦會議中的態度會在一夜之間轉為強硬,正是因為得知原子彈的完成;因為他意識到,擁有原子彈的武力,將對戰後的國際關係帶來重大影響,特別是在與蘇聯的交涉上將可獲得巨大利益。

杜魯門曾在日後表示,如果直接對日本本土展開登陸作戰,恐怕會造成五十萬名美國士兵犧牲,並以「為了盡早結束大戰,除了使用原子彈,別無其他手段」的說法來開脫。但對於懂得判讀戰局的軍人來說,很清楚知道,所謂「五十萬美國士兵犧牲」這個數字根本就不可信。

戰後的美國各軍戰史雖未直截了當批評投擲原子彈一事,卻各自以婉轉的措辭和邏輯,對此表明難以接受。特別是空軍——正確說法是陸軍航空軍,在這方面的傾向更是強烈。

在門羅.麥克洛斯基(Monro MacCloskey)於一九六七年所著、被空軍軍官學校當成教科書的《美利堅合眾國空軍》(The United States Air Force)中,也敘述到:「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具有重大威力的核子武器,以及蘇聯的參戰,使得持續的空中攻擊到底對贏得勝利帶來多少貢獻,變得難以分明。」雖然投擲原子彈的任務確實是由航空軍的轟炸機來擔任,但工作內容本身其實不過就是負責運輸核子武器,而非基於航空軍獨有戰略來展開的「持續性軍事行動」(campaign)。換句話說,投下原子彈一事,反倒讓人對航空軍在歐洲和日本所累積的「戰略轟炸」成果,產生了保留態度。

因此,根據麥克洛斯基的記載,航空軍總司令官阿諾德中將認為,投下原子彈就像是為日本政府提供了「脫困之道」(way out)。這個說法在一般人聽來很奇妙,但卻清楚呈現了軍人的想法。根據阿諾德的說法,「就現實問題而言,日本甚至連自己國內的制空權都已保不住,根本不可能與我們相互較量,對我們的轟炸也不能有效反擊,更無法阻止自己國家的都市和產業遭到破壞。」阿諾德會這麼說,正是因為美國航空軍早已徹底剝奪日本的抵抗能力。儘管如此,卻僅因為丟下一顆原子彈,反而無法清楚證明美國在一般兵力上的優勢,並且招來誤解,彷彿決定雙方戰力優劣的關鍵,就是在於核子武器的擁有與否。結果,這無異給了日軍和日本政府推託之詞,辯稱他們並非敗於美軍,而是敗在原子彈之下,也就是給了他們所謂的「脫困之道」。

轟炸的思想、使用原子彈的想法

軍人的思考邏輯,往往有別於一般平民;對於日本人來說,這種扞格不入的感覺應該會更強烈。因為在一般理解中,總會從平民被大量殺害的觀點,將發生在東京、名古屋、大阪、神戶、福岡、北九州、岡山等地波及日本全土的空襲(「戰略轟炸」),和投下原子彈一事相提並論,認為二者都是「美軍對日本進行焦土戰」的一環。

日本最早有系統探討「戰略轟炸」理論的著作,是前田哲男於一九八八年出版的《戰略轟炸的思想》。書中雖認為「戰略轟炸」的原點,是日本陸海軍在日中戰爭中對重慶的轟炸,但也提到即便是破壞規模不同,美軍在長崎和廣島投下原子彈的思想本質,「與格爾尼卡轟炸和重慶轟炸並沒有任何改變」。根據前田的看法,原子彈的投擲,是「與航空器的登場同時誕生,並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淬煉而成,自空中展開大規模殺戮思想的實踐」,是將多數平民捲入無差別戰爭的「頂點」,但「並非單一現象」——換句話說,投擲原子彈堪稱是「『戰略轟炸』思想的『集負面之大成』」。

確實,對於被轟炸的一方來說,無論是「戰略轟炸」或遭遇原子彈空襲,在平民大量死亡這一點,二者並無區別。東京大轟炸一夜造成八萬人死亡,而原子彈爆炸後在四個月內的死者人數,廣島合計達十四萬人,長崎八萬人;在數量上對二者進行比較,其實也沒有任何意義。對於轟炸方而言也是如此,如果考慮到兩項作戰行動都是由比利.米契爾的愛徒——卡爾.斯帕茨(Carl Spaatz)中將指揮,由麾下的陸軍駐太平洋戰略空軍執行的話,將二者分開思考更不具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