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帝國的吉哈德》:穆斯林信了穆罕默德,並非一開始就選擇「持劍的吉哈德」

《伊斯蘭帝國的吉哈德》:穆斯林信了穆罕默德,並非一開始就選擇「持劍的吉哈德」
希拉山:現在的光明山,造訪穆罕默德初次領受啟示的洞窟|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也可以認為,穆罕默德讓這樣的人鍛鍊心智,以新的理念為他們指引方向,讓他們打開雙眼,看到人生的意義還有真諦,將他們的心性轉換成伊斯蘭——這種空前未有的人類精神。

文:小杉泰

【吉哈德的理念】

人為何捨身奮戰?

我們這樣一路看過來至今,再回頭看則很清楚地知道,穆斯林信了穆罕默德,卻並非在一開始就選擇了持劍的吉哈德。曾經有將近十三年的麥加期間,他們一直從事著和平的宣教活動。

可是當迫害加劇,一些人因此喪失了生命,以至於最終,穆罕默德也從暗殺中逃過一劫,不得不離開了故鄉尋求新天地,搬遷到麥地那。這時,他再也回避不了和麥加的古萊什族之間的武力對決,為了讓新生的宗教得以延續,守住在麥地那的新共同體,就不得不拿起劍來戰鬥。就這樣,進入了「戰鬥的許可」的時代。也可以稱作「持劍的吉哈德」的時代。

以上的說明,從外部來看,是容易理解的。但是就穆斯林內心的一面來看,又是如何呢?從這一層意義上,要想理解穆斯林何以走上賭命奮戰這個問題,就得問吉哈德是從何而來。

這也和下面的這個問題有關——伊斯蘭之前,阿拉伯的諸多部族也曾經打過仗,即便賭上性命也要維護自己的名譽。但這不是因為他們相信這麼做可以在來世得到報償。我們知道,阿拉伯的部族社會並不相信有死後的生命,他們的偶像崇拜,也窺看得到有其現實的考量。所以他們從原先的人生觀,轉而進入伊斯蘭的世界觀、人生觀,更進一步到了無畏捨身的階段,可說是巨大的躍進。

反過來說也可以。例如在巴德爾戰役後,古萊什族為了報仇而挑起了武侯德之戰,這體現了為自己的骨肉至親、還有整個部族而復仇,是部族社會中的重要價值。亞斯里卜的哈茲拉吉族和奧斯族也是浴血奮戰到筋疲力竭。為了復仇而戰,極有可能會失去生命,所以也就意謂著賭上性命是值得的。因此我們就可以理解:如果是改信了伊斯蘭的人們為了替伊斯蘭報仇,也是可以犧牲生命的。復仇的價值依然是復仇的價值,只不過是換個對象而已。

當然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單純。新的教義將「為了部族」、「為了我族的名譽」這個想法視為「蒙昧時期」的惡習。伊斯蘭的主張是,為了阿拉鞠躬盡瘁,就是為了純粹的真理鞠躬盡瘁,這和為了部族或個人的虛偽名譽而戰是不同的價值。竭心盡力的方式也許是「忍耐」,也許是「戰鬥」,伊斯蘭要求穆斯林依著新的價值而生存:捨棄了部族的復仇的價值,即使為阿拉(真理)涉險、犧牲生命也要努力。這真的是大大躍近的一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也可說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自我犧牲

再換一個說法——如果吉哈德被定義成「為了真主,捨棄所有,竭盡所能」的話,它是如何讓每個個體都做如是想呢?無論是在忍受迫害甚或殉教的麥加時期,還是在持劍的吉哈德之麥地那時期。實際上,「捨棄所有」遠較生命來得偉大。

「使者和他的信士們,以自己的財產和生命而奮鬥(Jihad,吉哈德)」(懺悔章第八十八節),此章句裡的「生命」,原文是「nafs」,也包含生命的意思在內,直譯的話就是「一己之身」。「nafs」也可以譯為「自身」,指的是一己之身的內在本體。當說到「一己之身」時,也就包含身體和生命在內。因此,譯作「獻上財產與一己之身」較貼近原義。這麼一來,就等同於「捨棄一己之身」,也就是「自我犧牲」。不過伊斯蘭之前的阿拉伯半島上並沒有自我犧牲的想法。為了無形的名譽而戰,其實還是為了自己。那麼究竟「自我犧牲」這種思維從何而來?

當時,或許還有個解釋。也就是說,如果給現世裡的阿拉伯人看到來世就像是現世一般地具象,為了求得來世的回報,他們也就不惜犧牲現世的自我。實際上古蘭經裡對樂園的描述栩栩如生,似乎有股力量,好像會刺激朗誦者所有的感官。聽著古蘭經的阿拉伯人訴以聽覺的想像,而喚起影像,一切彷彿就在眼前。附帶一提,對此,基督宗教從禁慾的觀點屢屢在歐洲對伊斯蘭加以批評,特別對稱為「Khuri」(靚女)的在天國樂園裡之處女的這種印象,更是大加撻伐。伊斯蘭的教義中對性慾、物慾並不否定,如果用戴著禁慾的有色眼鏡來看的話,便會招致類似的誤解。

確實,當時的信士們,彷彿是透過穆罕默德和真主對話似地,接受了古蘭經裡的章句,因此很合理,他們對章句中描繪的內容產生有如真實的感受。這麼一來,如果真的有來世,它或許和現世裡的實際利害也就沒什麼差別了。

但是,從蒙昧時期到伊斯蘭時代,這樣的世界觀或人生觀的巨大變化,不禁令人會想:這些人真是同樣的一批人嗎?光用連續性就可以解釋得清楚嗎?古蘭經裡的印象,如現實一般的真,看來不足以解釋上面所說的這麼大的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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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古代鄂圖曼帝國的穆罕穆德畫像。

靈魂的煉金術

要解開這道謎題,我想提一個「靈魂的煉金術」的概念。穆罕默德對同時代的人宣揚伊斯蘭,講述古蘭經時,彷彿像煉金術將賤金屬變成貴金屬一般,也把人心從部族主義轉換成伊斯蘭。他確實把蒙昧時期為了復仇即便凌弱也不以為恥的鐵石心腸,轉換為具有平等主義的新靈魂。

「靈魂的煉金術」只是一種比喻。「煉金術」雖然出現的時期較晚,但應該也是產生於伊斯蘭世界,故我們論及初期的伊斯蘭時使用這個比喻,多少還是可以被接受。就請讀者配合筆者的論調繼續看下去。

煉金術在英文是Alchemy,這個詞出自於阿拉伯語。而去掉了定冠詞之後,也就成了英文的chemistry(化學)。這兩個詞彙在阿拉伯語裡是同一個詞根。煉金術就是初期的化學,原點都是伊斯蘭帝國的實驗化學。

現今我們認為金由鐵而生,是不符合科學的迷信觀點。在煉金術的各種嘗試下,有許多化學上的發現,但即使有如此卓越的副產品,煉金術一開始的想法還是被我們認為是不科學的。伊斯蘭建築專家提圖斯(Titus Burckhardt)在保存摩洛哥的伊斯蘭城市費茲上有所貢獻,他本身也寫了有關煉金術的著作。他在書上指出,煉金術並非不科學,視之為迷信的看法,起因於人們對煉金術的想像造成的誤解。

他說,所謂的煉金術的目的,並不一定要把物質的鐵轉換成物質的金。為此他舉了一個體現了煉金術哲學的例子,那就是現存在西班牙格拉納達的伊斯蘭時代的宏偉建築——阿爾罕布拉宮(al-Hambra,紅宮)——裡面有名的「獅子中庭」。環繞著中庭的廊柱砌著精緻的裝飾,再用紙灰粉刷,讓人看到物質轉換成美。特別是鄰接的「姊妹廳」的天花板尤其華麗,光線從上照入室內,更見金碧輝煌。它的美吸引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布哈特說,這裡原來的素材只是單純的石頭,卻轉換成了黃金。從裝飾中閃耀的光,確實呈現給我們的是美麗的黃金。布哈特的觀點是,這才是煉金術原來想達到的境地,把石頭變成黃金絕非空談。

或許在伊斯蘭以前的阿拉伯人,真的是注重現世的、剎那的享樂。他們遵循著部族主義,信奉蒐集來的偶像,容易激動,昧於自己的財富與能力而偶然輕賤弱者。他們也或許縱慾,十分地男尊女卑。但是相對的是,他們具有勇氣,慷慨待客,深知扶弱的美德,厭惡不義。我們也可以認為,穆罕默德讓這樣的人鍛鍊心智,以新的理念為他們指引方向,讓他們打開雙眼,看到人生的意義還有真諦,將他們的心性轉換成伊斯蘭——這種空前未有的人類精神。

相信這並不容易。事實上,不是所有的靈魂都能轉換成黃金,本書之後會談到,在穆罕默德死後,舊有的價值還似曾復辟。不過我們也可以說,即使是用同樣的素材,從頭練起,變換成新的形態,就像煉金術一樣,人也有可能脫胎換骨。如果不做如是想,可能無法說明何以伊斯蘭的出現會在阿拉伯半島上衍生出改變世界史的事態。

人生的意義

古蘭經裡所宣揚的人生的意義,並不僅僅是為了真主奉獻一切。下列的章句據說是在巴德爾戰役後才有的。

信道的人們啊!你們當借堅忍和拜功,而求佑助。真主確是與堅忍者同在的。為主道而被戕害的人,你們不要說他們是死的;其實,他們是活的,但你們不知覺。我必以些微的恐怖和饑饉,以及資產、生命、收穫等的損失,試驗你們,你當向堅忍的人報喜。他們遭難(或親近的人死去)的時候,說:「我們確是真主所有的,我們必定只皈依他。」這等人,是蒙真主的祜佑和慈恩的;這等人,確是遵循正道的。(黃牛章第一百五十三至一百五十七節)

這裡,將人生中充滿的恐懼、飢餓和損失的不合理,在伊斯蘭教義的框架裡加以說明,並不只單是稱頌殉教者會到樂園裡,所以才要為吉哈德奮戰。還要注意的是,親人的死亡被視為「災難」。在此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親人的死令人傷心,這正是宗教的原點。

古萊什族的生死觀裡,認為人只要死了,不過就化成骸骨而已。伊斯蘭則以較寬廣的宇宙論來談論生死,或許更可視為包容了人生的悲苦。當外在環境不允許有其他選擇的話,「持劍的吉哈德」不可避免地將造成人的死亡。如果沒有一個人生觀能包容,想來共同體裡的成員也經不起犧牲。

因為有如此完整地包容的架構,才讓吉哈德或殉教思想有了意義。下一章,我們會看活著的人組成的共同體,如何在奮戰之外還有補全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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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伊斯蘭帝國的吉哈德:一部奮鬥、正義與融合的伊斯蘭發展史》,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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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杉泰
譯者:薛芸如

為何「伊斯蘭」可以憑著宗教原理開創帝國?
重新質問今日對伊斯蘭「以武力傳教」的印象。

在文明的空白地帶、七世紀的阿拉伯半島誕生的伊斯蘭,
究竟如何做到融合多民族與異教徒的統治政策?

因為「九一一事件」而廣為人知的「吉哈德」(Jihad),長期以來一直被中文世界翻譯為「聖戰」,從而把伊斯蘭和恐怖主義密切聯繫在一起。然而隨著近年來台灣相關伊斯蘭書籍的出版,「吉哈德」的意思並不等於中文的「聖戰」一事,已漸漸為人所認知。不過,真正的「吉哈德」到底是什麼意思?它從七世紀到二十一世紀經歷了怎樣的演變?穆斯林又會在什麼時候拿起「劍」而戰鬥?而我們心中屬於刻板印象的「聖戰」思想又是如何形成的?大部分讀者並不清楚。

為了解決當代對伊斯蘭的普遍誤解,伊斯蘭政治思想史的研究者、本書作者小山泰教授,從七世紀穆罕默德夜半出逃開始寫起,一直寫到二十世紀後半期的伊斯蘭復興運動及二十一世紀的「九一一事件」、伊斯蘭國的出現和崩解,大跨距地引領讀者暢遊於伊斯蘭的歷史和思想史。作者認為,只有深入理解伊斯蘭這種新型態帝國在「空白地帶」發生和演變的獨特歷史,才能夠解讀「吉哈德」一詞原初的意義與至今的流變。

《伊斯蘭帝國的吉哈德》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本書關於「吉哈德」的見解,有助於讀者思考台灣社會裡日益增多的伊斯蘭人口,和他們的「吉哈德」(奮鬥),該如何與自己的文化相融。關於當代中東地區伊斯蘭世界的紛爭,及關於恐怖主義、自殺襲擊、反恐等國際政治,台灣讀者一定要跳出「現代中東政治」的脈絡來加以理解,而要深入到伊斯蘭從七世紀出現、到二十世紀面臨西方現代性挑戰的歷史去理解。

本書的啟示是:

用方塊漢字所構築的思想體系,充滿了中華式的和西方式的對伊斯蘭的雙重誤解。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們不了解伊斯蘭的歷史,更無法理解伊斯蘭強調奮鬥、正義、融合的政教合一的獨特體制,甚至對這種教義和體制感到沒來由的恐懼。這本以「吉哈德」為關鍵字的伊斯蘭思想史,或許可以讓漢字世界裡一直臣服、信仰、追逐世俗權力的人們,思考另外一種迥異的價值並願意為之而奮鬥、奮戰。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伊斯蘭帝國的吉哈德:一部奮戰、正義與和平的伊斯蘭發展史》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7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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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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