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說書人》:回憶白色恐怖家族苦難史,學習修補撕裂的關係

《白色說書人》:回憶白色恐怖家族苦難史,學習修補撕裂的關係
Photo Credit: 同黨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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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說書人》避開了對威權體制的直接控訴,嘗試處理白色恐怖統治下,人與人之間情感關係的扭曲、糾結、斷裂,亦企圖探索(至少是自我)和解的可能。然而,這樣的切入角度,反而更能凸顯白色恐怖之所以恐怖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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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仁郁(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專任委員)

守靈夜,甫失怙的中年男子,為父親紙紮他在世間不曾擁有的物品。在等待頭七魂魄返家的焦躁疲憊中,男子遁入了融織夢境與現實、過去與現在的魔幻場景。一幕幕自幼與父親相處的記憶片段,映著華麗剪紙的錯落光影,在一人多角獨白與布袋戲經典劇碼的巧妙串接下逐一浮現。

人與偶搭檔形成的一家三口,各有各的坎坷心酸。就在我們自問:「這不就是社會底層尋常百姓家的日常景致嗎?」的時候,一封遺書,無意間自塵封的過往跌落眼前,如同一把被遺落在光陰裡的鑰匙,鏗然打開身世謎團,讓人措手不及。新訊息引發的回溯式骨牌效應,翻轉了過往生命每一個當下的意義,不論當事人是否準備好迎接這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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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同黨劇團

原來,早在尚未出世前,男子已經毫無選擇地被捲入了白色恐怖的晦暗歷史。就在真相大白之後,種種關係和身份,卻無法依照四維八德的教化量尺,輕易重新排列組合,找到新的安頓。

實際上,長達四十年的威權統治下,超過一萬五千個家庭的父親、母親、姊妹、弟兄,因著當年統治者的全能妄想、被迫害妄想和無邊際的控制欲,而失去性命或青春。積累多年未曾獲得妥善處理的不義,錯置的指責與罪惡感,使得許多受害家庭內情感的糾結延續至今。政治暴力遺留的創傷,仍是現在進行式。

《白色說書人》避開了對威權體制的直接控訴,嘗試處理白色恐怖統治下,人與人之間情感關係的扭曲、糾結、斷裂,亦企圖探索(至少是自我)和解的可能。然而,這樣的切入角度,反而更能凸顯白色恐怖之所以恐怖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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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同黨劇團

威權統治時期,生活在島上的人民不僅受到來自外在的嚴密監控,形成思想、行為及言論的箝制;壓迫者甚至利用人心最柔軟的部分,刻意在關係中製造道德兩難的死巷,令受壓迫者產生主動參與加害的錯覺,以致在自我與集體的雙重認同過程中,容易落入極端的選擇:要不就趨向統治者編排好的忠孝節義僵化劇本,成為黨國體制堅實的捍衛者;要不就陷入自我責難的無止盡風暴,就連在內心深處尋得方寸靜地都成為奢求。另一些人,為了捍衛好不容易得來的秩序感與安全感的幻影,以情緒冷漠與思辨不能作為武器,對於各種揭開歷史真相及交織其中的人性複雜樣貌的嘗試,進行幾乎像是殊死戰般的抵禦。這是白色恐怖影響最深遠的集體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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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同黨劇團

傳統說書,包含著先人傳承歷史記憶與教誨的想望。活在當前的我們,該如何記得島民共同經歷、但被刻畫成不同記憶版本的過往?如何能不陷入善惡對錯二分的簡化陷阱,而朝向敘事的異質多元性,也就是療遇、和解的可能性開放?《白色說書人》是現代劇場中,少數勇於以白色恐怖為背景的作品。為了神入複雜的歷史脈絡,劇作家詹傑消化了大量白色恐怖受害家族的口述歷史。在同黨劇團結合傳統與現代劇場元素的演繹下,這齣當代說書中的白色恐怖男性二代,透過回憶關係細節的自我敘說,對於嵌在國族史之內的家族苦難史,產生了理解的位移,成功地讓這個精神上「多元成家」的家庭中的每個成員,不致被封鎖在教條化的樣板敘事裡。

或許,如同劇中人在守靈憶夢中的懺悔與重逢的期盼,我們需要勇於挖掘、指認自身內在交織著光明與黑暗的情感叢結,才能真正謙卑地認納前人的苦難與掙扎,學會修補撕裂的關係,並索回擁有單純情感、夢想及自由的權利。於是,重新尋得站立位置的我們,能夠找到屬己的繼承過去的方式,去開拓一條注定不平坦的、接續前人願景的路徑。我願意相信,如此重獲自由的我們,將會擁有充沛的能量,構築一個將異質複音融匯成合唱交響樂的想像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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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同黨劇團
演出資訊
  • 同黨劇團《白色說書人》
  • 時間:11/09(六)14 :30、19 :30,11/10(日)14 :30
  •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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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臺中國家歌劇院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