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真相流傳,請保持「資訊公德心」

為了讓真相流傳,請保持「資訊公德心」
Photo Credit: Miguel Candela / Newscom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政府及警隊失去公信力後,很多傳聞難以證實而不斷流傳,當中有些明顯有錯。要避免假消息影響真相流傳,我們需要保持「資訊公德心」,在轉發消息前請先盡量查證內容。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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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831警察衝入太子站月台及車廂內襲擊乘客[1]更驅趕記者離場後[2],「警察打死人,再毀屍滅跡」的傳聞不斷,示威場合不難聽到「721唔見人,831打死人」的口號。坊間對於自殺案、浮屍案也越來越多關注,甚至出現錯誤的數據分析,誤稱自殺案大幅增加。[3] 即使最先整理數據的網民早已指出有更齊全的統計[4],近一個月後我仍然在Facebook上見到人轉貼那一組錯誤數據。

但這是否代表所有自殺案、浮屍案的質疑,都是捕風捉影呢?又不是。昨日(11日)《蘋果日報》報道15歲少女陳彥霖於9月22日的死訊,並引述她多位身邊朋友的說法,質疑死因有可疑,引起大量關注。[5] 下午《蘋果日報》指昨日陳彥霖遺體昨已火化後,更引起「毀屍滅跡」的質疑。[6]

公權力失信的後果

這些傳聞及恐慌之所以出現,其中一大原因在於警隊長期拒絕監察,在鏡頭下拍得清清楚楚的暴力都公然否認,以致徹底失去公信力,現在就算傳聞失實,他們亦無法有效澄清,因為無論其解釋真假均難以令人信服。目前這個局面是悲劇,亦是警方及政府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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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ai Pfaffenbach / Reuters / 達志影像

然而,這不代表我們可以任意轉發網上見到的傳聞。相反,我認為有不少人在轉發消息都太過輕率,表明「希望炒車」卻疏於查證,甚至讓內容農場(content farm)借機牟利——近月我在Facebook見到內容農場帖文大幅增加,主要都是轉貼跟示威、自殺或浮屍有關的新聞,以及LIHKG(連登)討論區帖文。

容我先舉兩個例子解釋問題所在,再提出一些建議,以平衡轉發消息及保持準確的要求。正如區家麟曾提到,「向朋友亂發失實訊息,等同亂拋垃圾」[7],在網絡上我們也應該保持「資訊公德心」(除非你「單機」使用Facebook),這不是甚麼潔癖,而是為了尋求真相。

近月浮屍數量是過去10年總數?

昨日我在Facebook見到一則聲稱消防員提出多項疑點的帖文,來源不明,迅速被轉貼至論壇及內容農場。[8][9]當中第一個疑點是「佢話佢做左消防船十幾年,近幾個月發現嘅浮屍已經係佢做10年嘅總數」,若以6月至10月這4個月計算的話,就代表近月發現浮屍數量為過去的30倍[10],這是個非常驚人的數字,但是否屬實?

我手頭上沒有準確數據判斷,不過仍有其他參考資料。早前Facebook專頁「2019年香港自殺資料統計」作者——他非常仔細收集及記錄關於自殺新聞——抽出了今年淹溺死亡或屍體發現的數據,給其他人分析。[11]根據他的數字,今年1至5月的淹溺死亡或屍體發現數字有16宗,6月至今則有17宗,即使數據可能有遺漏,也不太可能等同過去10年總數——雖然或可辯解只是該匿名消防員的經驗,這至少是非常誤導的說法。

當然,浮屍數量有否增加、各宗浮屍案是否可疑可再作討論,但第一點的誇張數字,已令人懷疑這則沒有確實來源的帖文到底有多可靠,轉發前應該三思。

AI權威揭香港可怕內幕?

另外,我亦見到有朋友轉發YouTube頻道「新聞拍案驚奇」的影片[12],當中引述「美國AI權威機構」指他們披露了「有關香港的可怕內幕」。主持人兼新唐人電視台記者李大宇在影片中表示,「據業界人士透露,這家機構在過去20年間調查了一千多家中共企業」,又指創辦人Cyrus A. Parsa「是安全方面的專家,精通中國和伊朗事務」。

這個「AI權威機構」叫做「The AI Organization」,我查了一會,發現非常可疑。首先,這不是甚麼AI權威機構,不單是我沒有聽過,其網頁製作簡陋,由始至終只知道這家公司一個人的名字——創辦人Cyrus A. Parsa——沒有看到任何專家團隊,我點了幾篇文章都是署名Parsa。[13]

至於這位Cyrus A. Parsa,我亦花了點時間「起底」,基本上李大宇所提到的背景都是他在網頁上的簡介,在其他網頁沒有看到這位「專家」太多。我所能找到比較確定的資訊是,他曾於加州聖地牙哥州立大學就讀國土安全碩士課程(Graudate Program in Homeland Security),其2009年的畢業論文標題為《法輪功與國土安全》,而在2011年時似乎亦是該校的博士生,一份校內刊物提到他有份負責一個法輪功的藝術展。[14][15][16]

再者,這家公司及網站址於2018年11月註冊[17][18],似乎很難在過去20年調查一千多家中共企業吧?

至於Parsa那篇被引用的文章,其實也沒有甚麼明確的資訊來源,只提到是「情報社群」提供資訊,但那些都是網絡一直流傳的消息。[19]這家公司不但不是甚麼「AI權威」,亦稱不上是可靠消息來源。

從Fact-check到「希望炒車」

這兩個例子想說明的是,上述內容其實只要簡單查證一下,不需要太完整的fact-check,便能夠找到可疑之處——在100%確定和毫無證據之間,其實有很大空間。減少有問題的內容流傳,有助我們更集中看值得關注的問題。

這場運動開始不久,已經有非常多的消息流傳,特別是721元朗黑夜後,網絡更有很多未經證實的「江湖傳聞」以錄音形式在WhatsApp流傳,「FC(fact-check)咗未」、「已FC」是討論常見的字句。而在9月初自殺消息開始受到關注時,「求FC」及「希望炒車」則取而代之,代表網民即使無法或難以證明消息屬實,仍然先轉發出去,務求引起大眾關注,從而確認消息真假——即使「跟車太貼」繼而「炒車」都在所不惜。

在確認資訊真假和傳播資訊之間,的確有一股張力拉扯,正如我在6月底時提到︰

傳播訊息仍然非常重要,不應為了避免「跟車太貼」而完全放棄轉發消息,但很難有客觀標準去平衡速度及準確性,我只希望多數人會傾向後者多一點。[20]

「希望炒車」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太多消息流傳,而且如果警方以至整個體制動用公權力掩蓋真相,很多事情便難以查證。再者查證消息需要時間,不合網絡傳播求快的傾向,近來甚至有人認為「執著於FC的人反而顯得不懂審時度勢」。[21]

根據我過去的經驗,查證的確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上述兩個消息已經廣為流傳,我指出可疑之處亦無補於事。就算是明顯有誤的流言,網絡上仍會有人不時「翻炒」,無論數量抑或傳播速度,查證工作遠遠、永遠追不上流言,不過這不是放棄查證的藉口。

如果你真的「希望炒車」

「求FC」和「希望炒車」出於好意,實際上仍然會成為傳播假訊息的幫兇。雖然政府不斷撒謊令制度失去公信力本身有極大責任,但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轉發的消息負責任,在能力所及之內盡量做好查證工作,而非外判給其他人。以下是一些建議。

傳播消息的時候,請先考慮兩個問題︰

  1. 這個消息能否查證?
  2. 如果可以,我能否查證?

讓我用一個反面教材說明。

民主黨社區主任梁翊婷9月初在Instagram發文,表示有街坊指其在殮房工作的朋友說「太子站死了6個人」,而且都是斷頸死,她又指因為有街坊曾提供真實消息,所以「不能咬定街坊以訛傳訛」,更稱「都唔會fact check到」。引起批評後梁表示「街坊的確講了這些話,沒什麼需要澄清」,亦在私下追問時表示「都唔會求真到,當聽下先啦」。[22][23]

問題在於,這位街坊提供了明確的消息來源,所以其實可以查證——她自己在原帖中也提到自己忘了追問是哪一家殮房——而她發了這個消息出來,有求到fact-check嗎?沒有。大家也必須注意,如果消息屬實,固然可能有在相關殮房工作的人出來爆料,但如果純屬虛構的話,既然無料可爆,殮房職員就難以出來澄清「所有殮房都沒有6個斷頸死者」。

結果就是,這個明明可以查證,卻未經查證的消息不斷流傳。[24]而且重點不在於大家以後是否相信,而是經過各種傳播——特別是在標題往往不會詳述消息未經證實——形成集體印象,影響日後判斷。[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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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redit: Shutterstock

很多時證據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黑白分明,我們的大腦會盡量把證據詮釋成合符自己信念,於是不難見到有些人口講「希望炒車」,到真的「炒車」時卻拒絕承認。「希望炒車」不應成為「不作查證」的原因,相反,如果你真的「希望炒車」,就更應該仔細想清楚消息來源是否可靠、如何查證,而且在「炒車」之後請盡力協助澄清。

不能放棄求真

公權力失信,民間更需要盡力求真。有時候個人出於好意的舉動,在集體層面卻是災難︰轉發無法查證的資訊卻說「求FC」、未有查證卻說「希望炒車」,甚至振振有詞為自己疏於查證說項,以為保存歷史,客觀效果卻是大量散佈流言。

正如我們判斷消息真假時,不能只看正面的證據,否則會落入「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的陷阱,要思考轉播消息的利弊時,同樣不能只考慮消息屬實的後果,也得思考消息有誤的話帶來甚麼害處。

在社交網絡及即時通訊盛行的年代,資訊戰不是只發放對自己有利的消息(無論真假),也會滲透及製造混亂,以收轉移視線、激化對立及令人感到眼花瞭亂等效果。而最好的對抗策略,仍然是努力查清楚,讓真實的訊息得以流傳。

相關文章︰

參考資料︰

  1. 831蒙面武裝分子太子站無差別襲擊市民(梁柏堅Facebook影片)
  2. 譚蕙芸︰趕走記者的後遺症
  3. Kayue︰Fact-Check「雲吞博士」的自殺數據(關鍵評論網)
  4. Lo KinPong Facebook帖文
  5. 【獨家】校隊泳將15歲「發夢」少女離奇變浮屍 警:死因待確定(蘋果日報)
  6. 15歲彥霖遺體昨已火化 警方指解剖後無表面傷痕無性侵迹象(蘋果日報)
  7. 區家麟︰ 四招拆解失實資訊(如果你還想拆解的話)
  8. 無故事的人︰朋友做消防船分析被自殺疑點(LIHKG)
  9. 海務消防員踢爆水警密密「搶住出海」之暗黑原因 https://lam777.com/6688/(內容農場不加連結)
  10. 10 × 12 ÷ 4 = 30
  11. 2019年香港自殺資料統計(淹溺死亡)
  1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O1awelNJ7A
  13. The AI Organization
  14. Google Books 頁面︰Falun Gong and Homeland Security: How Can this New Faith Group Assist the Nation in Homeland Security Including Disaster Preparedness and Response?
  15. Homeland Security Research (San Diego State University Graduate Program in Homeland Security)
  16. Graduate and Law News & Views (2011 February)
  17. https://www.whois.com/whois/theaiorganization.com
  18. The AI Organization在加州的登記文件(PDF檔)
  19.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with Facial Recognition Hunts Hong Kong Youth For Capture, Rape & So Called Suicide (The AI Organization)
  20. Kayue︰消息流傳得太多太快?四個避免「中伏」的小技巧(關鍵評論網)
  21. 鄧正健︰或FC,或希望炒車(明報)
  22. https://www.facebook.com/agatha.wonghiukwan/posts/10162155846260133
  23. https://www.facebook.com/edithleungyikting/posts/10156929449317599
  24. 例如這篇︰【香港危機】知情爆:太子站警方共打死6人 全部斷頸而亡(希望之聲)
  25. Lo’s Psychology︰真相錯覺效應——假新聞心理學(關鍵評論網)

核稿編輯︰黎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