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R.I.P了!「人禍」根本沒有甚麼peace可言

不要再R.I.P了!「人禍」根本沒有甚麼peace可言
Photo Credit: Jason Taellious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網路發動的R.I.P,我看到泛紅眼眶怒摔手機,跟蜜蜂先生說:「不要再R.I.P了,那根本沒有甚麼peace可言。」

(建議搭配音樂:郭虔哲《歌仔戲隨想》)

董哥遇到他行醫史上最大的誣告。

法院往返進行著,科內數隻眼睛盯看著,無語的眾人內心打量著。

我看著他沉默,像是上發條的機器人一樣打著擺子無意識的做著日常的工作。那是一種連憤怒都沒了的心死。

急診的工作依舊進行著,在刀房擦肩而過、急診例行交班,遇到董哥的場合,雖然他在講我在聽,但是我想問出口的跟董哥沒再提到的那個問題,就像房間內的大象,沉默、巨大、無法逼視卻刻意忽略的存在:「學長,你還好嗎?你…還要繼續走外科嗎?」

然後我們在急診遇到了接連的意外。

一般人很難理解,為何醫師尤其急診相關的,會對酒精、煙這麼感冒。不過就日常所見7-11隨口可以買、跟口香糖沒兩樣的東西嘛。

但是從酒駕現場挖出來送來急救的人型爛肉、插管連口鼻都難以辨認的血糊五官、開放性骨折刺穿皮肉白森見骨還要壓制嚎哭慘叫的病人、拆開紗布檢視噴血的動脈是哪一條、整個口腔癌都爆出嘴唇日日聞著惡臭最後呼吸困難…

張眼曾經所見過的人間地獄圖。

我們,對這類「成癮性」反覆使用而造成自己跟眾人危害的非民生必需品,很感冒。尤其當所謂的意外是可以預防的,人禍,往往更讓人抓狂。

*

深夜時刻應該是眾人準備入眠了,突然EMT送來一個全身汽油味濃厚到不行的燒傷病人,整個急診都動起來。

我帶上手套上前,看到畫面嚇壞了。

病人全身焦黑、雙手鷹爪般攣縮顫抖,頭髮像黑人一樣變成小短捲,嘴巴不住的呻吟證明他還有氣。

更可怕的是,當黏到腰上的衣服撕扯下來後,大片的皮也跟著掉下,整個全身衣服扒光,跟一隻被瓦斯槍燒灼去毛的豬一樣!全身灰黑腫脹、皮膚緊繃到快要迸裂。

EMT大哥:「小型工廠,違建的,老闆要求半夜趕工,結果誤觸火花整個油庫油桶爆炸,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在裡面被燒了不知道多久!」

刺鼻嗆淚的汽油味,周圍圍繞著急著想要打上點滴給與IV輸液的護士們,無奈腫脹焦黑的皮都燒到變厚水腫,資深護士小胖回報:「IV打不上。」

沒見過這麼嚴重程度又大範圍燒傷的我還在一愣,旁邊衝進來的董哥學長馬上說:「刀!cut down!」

然後朝著病人腳踝畫刀下去,該處有深度較淺又夠大條的靜脈一勾出來,大管徑點滴large bore就捅下去。

這時我顧及的呼吸部分,本來還呻吟自呼的病人,氧氣監測儀顯示的濃度卻開始直直落。我掀開氧氣罩,掰開病人口腔,整個鼻孔跟嘴巴裡都是碳渣,燒傷程度嚴重到呼吸道都被吸入的火焰灼傷,可是不管怎麼探怎麼挖,緊急把氧氣罩改成插管的氣管內管,已經昏迷卻還顫抖著的病人氧氣就是打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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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哥說:「胸部無法起伏!」我馬上轉頭看向病人胸廓,燒傷的程度已經達最深第四度,不只把表皮燒焦也燒「硬」,硬到用筆敲會有「扣」、「扣」聲,就像是穿上了鋼鐵束衣,而呼吸所需要的肋間肌肉拉抬肋骨、橫膈肌下移、整個肺部空間變大的協調,完全就被這鋼鐵束衣卡得死死。

董哥指揮,刀繼續往胸口畫。

沒麻醉、沒消毒,病人已經再一秒就缺氧要死了,急救的先後要看危急度。

董哥用力在病人整個胸口畫了好大好大的一個井字,深度深到皮開肉綻,最可怕的是竟然不流血。

董哥吼:「Escharotomy!焦痂切開!不然無法呼吸,而且你看燒到深度都不會流血,這太嚴重了,四肢也要faciotomy,筋膜切開,不然壓力過大會壞死。」

我趕緊也拿起刀、劃著、割著。

強壓著內心對於傷口反射要先麻醉再消毒的理性思考,像是屠夫一樣不要命的用力切,切,切。

過程當中,最可怕的莫過,病人那燒到連眼皮都攣縮無法閉起的雙眼、幾乎要蹦出來,眼淚都燒乾、焦黑的碳屑及分泌物黏在眼周圍,除了狂瞪及顫抖之外,看過去眼底只傳遞出了三個字:

會診的整型科醫師下來,嘆了口氣,我隨著病人推床進入燒燙中心。沖泡浴缸沖洗掉落的是一片片死皮爛肉;燙傷中心一次出動四個護士,像是汽車組裝的機器手臂一樣有默契,把大罐大罐的燙傷藥膏抹土司奶油般包裹住病人,兩人同時包手、兩人同時包腳;再三人包住前胸一人翻背;反過來三人改包後背一人拉住病人,而我,在頭部扶住病人的endo(氣管內管),因為在穿上全身性大網套要繞過頭部時,我要先暫時解掉外接管。

整型科學長一旁說:「這種程度的救不活了,他幾乎全身都沒有好的皮膚可以移植,而且,一次次的換藥都再把傷口全部掀一層,他必須一次次施打最大量的嗎啡到昏迷;這真的是人類最慘的折磨了」

瞬間我懂了剛學長嘆的那口氣,人類疼痛指數第一名:燒燙傷。

病人只要藥效一過、意識一恢復清明,排山倒海的疼痛就會瘋狂湧來,然後一直一直反覆、反覆。

那種難以想像的痛讓我揪心到皺眉。

離開燒燙中心,回到急診,看到董哥鐵青著臉在處理工廠老闆,輕微燙傷到手起了小水泡的中年阿姨,在案發時第一件事…是去搬鐵桶裡值錢的貨。

董哥在隱忍著怒火。

阿姨:「哎唷這意外啦我也沒辦法,阿剛剛好像燒死了好可怕唷〜啊你們護士包藥可不可以小力點很痛…」

董哥開吼:「妳還有辦法叫痛!妳知道剛剛送來的病人已經幾乎活活被燒半死嗎?」

董哥怒摔手套:「這甚麼意外,是人禍,人謀不臧!半夜開工的違建裡放多少易燃品?沒有?病人全身汽油味你跟我說沒有,滅火器呢?消防設備呢??我走外科被你們這些渾蛋胡搞瞎搞,早該預防不預防還有臉在這邊該該叫,妳要不要來看一眼剛剛急救?誰搞的?妳搞的!病人一定會死,死前要承受多大的恐懼跟絕望痛苦?沒有比死之前遭受這樣折磨更可怕殘忍的,我外科醫師要救,但如果是說真心話我寧可給他個痛快解脫,妳,懂,不,懂!」

董哥情緒潰堤。

阿姨被指著鼻子臭罵,悻悻然放下手機,我在旁邊歪頭一看,「打卡@XX急診,好可怕唷〜R.I.P」

X你媽的R.I.P。

Photo Credit: thierry ehrmann CC BY  2.0

Photo Credit: thierry ehrmann CC BY 2.0

<後記>

人禍,收拾殘局的急救現場,看過太多太多 ── 消防員活活被燒死、空難人員摔死、急重症醫師被酒駕撞死…

「賤命」一條條被害死,人不應在死前承受那樣的苦與痛,他們在rest的時候絕非in peace。

所謂的peace是要像池水般的花朵一樣寧靜安詳,池間綠水搖,魚兒繞,在家裡溫暖的床上子孫滿堂,無罣礙的撒手人寰。

不是他X的被害到充滿恐懼疑慮憤怒不平人生嘎然而止卻只能被推入地獄吶喊哭號。

網路發動的R.I.P,我看到泛紅眼眶怒摔手機,跟蜜蜂先生說:「不要再R.I.P了,那根本沒有甚麼peace可言。」

怒極了,氣壞了,揮之不去的畫面又再次重現。

然後,人禍完,該負責的只鞠了40秒的躬;該遷移的只為了地價而淪為嘴砲;該保護的勞安成為長官最節省的支出;該保護防火的設備錢被刪掉挪去印紀念碗盤。

然後我們沉默,安於成為幫兇,繼續等待,下一次的打卡,下一次的R.I.P。

全文獲作者授權刊登,文章來源: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淚史

Photo Credit: Jason Taellious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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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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