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慍怒》書評:在幽默與荒謬同等哀傷的酷兒離散中,拾獲航向未知的勇氣

《慍怒》書評:在幽默與荒謬同等哀傷的酷兒離散中,拾獲航向未知的勇氣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歲月贈與主人翁的禮物即是有足夠的勇氣能夠重返故事開場的悲劇事發地,回顧過往之後擁有繼續面向未知的勇氣。這令我將約翰波恩在這本書的敘事風格與喜劇演員崔佛.諾亞《以母之名》連結,同樣都是在一串狗屁倒灶的悲劇與荒謬中,如何重新拾獲力量站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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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眼前坐了一個精神病患,「愛爾蘭是怎麼了?你們都瘋了,是嗎?你們就是看不慣別人幸福快樂嗎?」

「沒錯,」我覺得自己的國家真的讓人無法理解,「我們就是看不慣。」

——約翰波恩《慍怒》

在台灣通過同婚法案後、同志遊行登場之前出版的《慍怒》,以張愛玲這句「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來形容再貼切不過。打個比方來說,《慍怒》就好比愛爾蘭版的《孽子》,透過女人與男同性戀的視角,帶領讀者觀看愛爾蘭六十年來的變化。不同於法國書評家雨果・馬爾桑讚譽《孽子》「將悲情研成金粉」,約翰波恩在《慍怒》裡的嘗試是喜劇小說,是在讓你驚呼「怎麼可能」的荒謬感後,迎來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愛爾蘭,這個全球首個經由全民公投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也在去(2018)年年底同樣以公投的方式,讓墮胎合法化。這正好與這兩年的台灣社會形成一個有意思的對照:歷經了2018年底的公投挫敗後,於今年的五月讓同性婚姻合法化;於此同時,另有團體提出「懷孕8周禁墮胎」的公投提案,引起社會輿論之際,也凸顯了保守勢力在性別議題的戰場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

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此刻,台灣讀者閱讀這本以愛爾蘭為背景的跨時代小說意義何在?我的回答是:莫忘來時路。

整本小說的情節以及背景,在高師大性別所楊佳羚副教授的推薦文中,已交代得很清楚。接下來的篇幅,我想特別指出約翰波恩在情節安排別出心裁之處,以及能夠呼應台灣同志歷史的情節,提供給讀者閱讀本書時的參照。

一直在路上的主人翁,幽默與荒謬同等哀傷的酷兒離散

在整本小說裡,主人翁從頭到尾可以說是一直都「在路上」。因為無法面對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實而一直逃,到後來成了追尋自己的幸福而一直奔走,直到尾聲才再度重回年輕時極力想離開的愛爾蘭。「在我們的王國裡,沒有黑夜,只有白天」白先勇的這段文字,用來形容小說裡的主角一樣貼切。主人翁只能在深夜的街頭或公廁裡尋歡,無法得知對方的名字,更不可能發展任何關係。就像賴正哲過去以台北新公園夜晚男同志的交友生態為田野所寫下《去公司上班》,愛爾蘭同志的白天與黑夜同樣是兩個世界,彼此之間盡可能避免有所連結。

你會看見主人翁想要透過醫學方式尋求「治療」,醫師會告訴你:「愛爾蘭沒有同志。」熟悉台灣同志歷史的讀者,會有印象知名女校的校長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換言之,在一個極為鄙視性少數的社會環境中,性少數的認同與生命往往是被漠視,甚至是被抹去。年輕的讀者也會看見你以為不可能發生的,喜歡男人的主人翁終究礙於社會氛圍,差一步就要與另個女人步入婚姻,而最終他選擇在婚禮前夕吐真言,換來的是一陣毒打。

約翰波恩以愛爾蘭社會對性別和性傾向的雙重壓迫,譜出了一曲幽默與荒謬同等哀傷的酷兒離散。主人翁終究是離開了愛爾蘭,為的是不再戴著假面,尋找一個能夠自由呼吸、戀愛,擁抱自己喜歡的人而免於恐懼的歸屬。然而,想像中的理想終究有幻滅的一天。小說裡以相當暴力的方式粉碎了主人翁勇於面對自我後所追求到的幸福,如同楊佳羚所言:「而大西洋彼岸的美國紐約亦非平權,因為恐怖的殺害同志與對同志的暴力不止發生在半世紀前的都柏林,亦發生在紐約。」

歲月贈與的禮物是,如何在悲劇中重新站起

小說的後半部,角色們彼此在非典型的家庭關係裡試著修復與和好(促成這樣的非典型關係,背後是愛爾蘭對性別的壓迫)。看似最艱困的久別重逢也終將登場,是一場暌違數十年的母子重聚。主人翁與母親早在故事的開頭便已分離,命運的捉弄下他們曾經在各種場合巧遇,卻只能上演「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卻不知道彼此是母子關係」。久別重逢的他們早已垂垂老矣,但歲月贈與他們的禮物即是有足夠的勇氣能夠重返故事開場的悲劇事發地,回顧過往之後擁有繼續面向未知的勇氣。這令我將約翰波恩在這本書的敘事風格與喜劇演員崔佛.諾亞(Trevor Hoah)《以母之名》連結,同樣都是在一串狗屁倒灶的悲劇與荒謬中,如何重新拾獲力量站起的故事。

約翰波恩在〈作者的話〉裡交代了這本書的書寫類型是他未曾嘗試過的,但《慍怒》的表現不凡:他對小說角色與時間的安排都有極佳的掌握(目前我尚未解開的謎,是小說章節對時間的安排,為何是每隔七年敘說一段生命裡的重要事件),角色間的出場是會讓讀者有拾獲彩蛋感;此外,在對政治人物加以嘲諷之處,又帶有點《美國天使》(Angels in America)的味道在。原先我並未打算將波恩與白先勇當作一組對照,但撰寫此文又重新翻讀時,發現波恩提及「對感情的渴望並想要與某人共度一生並不是同性戀或是異性戀的命題,而是人性」,這也是白先勇在《孽子》裡所欲呈現的——面對人性,書寫人性。

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就像是一道遲來的曙光,一前一後地照進了愛爾蘭與台灣,但這絕非同志運動的終點。在西方國家紀念今年為石牆起義50年、台灣同志運動邁入30年的此刻,仍有許許多多的性少數如同小說裡的主人翁一樣,仍在尋找自我認同的長路上,前提是他們還有一口氣在的話。覺得這樣前提是誇飾法嗎?或許未必,因為比小說更為荒謬的,往往是現實,不是嗎?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慍怒》,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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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翰波恩(John Boyne)
譯者:李昕彥

記得你的名字,那是我
最重要的一件行李。

一段平凡真誠的身分認同之旅,一份對平等之愛的渴切,
從一九四五年至二○一五年,跨度六十年的敘事版圖,亦是愛爾蘭的人文縮影。

十六歲的凱薩琳歌根因未婚懷孕而遭村民鄙棄,決定前往都柏林,一切重新開始。她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將甫出生的嬰兒託付給修女,期望孩子能獲得更好的生活。西羅爾的養父母並未將其當作孩子一樣對待,彼此存在著一絲不苟的應對關係,這對富裕且古怪的夫妻總提醒著西羅爾,他並非純正艾佛瑞家的人。或因他不是,當認識了朱利安──自幼註定過著冒險人生的男孩,西羅爾便就此開啟了自我探索之途;命運在不同階段讓他受盡折磨,時不時要承受誤判情勢的後果,而他必須設法將情緒與欲望導引至所有人類渴求的一端──終得幸福。

這是愛爾蘭同志西羅爾的成長故事,一段追尋自我原生背景的旅程,從四○年代的愛爾蘭劃開序幕,心境飽受顛沛流離至今,隨著時間流逝,他挖掘到的是源自身分、家庭、國家,乃至更多與己有關的人事物。書中反映昔時愛爾蘭封閉時代對同性戀的殘忍與欺壓,他終其一生都無法獲得幸福的情感,那是一種壓抑在內心深處的無奈,亦是憤怒。故事情節極具渲染力,這一刻悲慟哀鳴,下一刻破涕為笑,悲喜之間,跨度六十年的敘事版圖,體現了人類對平等之愛的追尋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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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凱特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