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該往何處去》:「源出非洲」與蒙古人種的海洋擴散

《人類該往何處去》:「源出非洲」與蒙古人種的海洋擴散
坎迪諾圖:描繪範圍自美洲大陸東部至東南亞。在根據實測結果繪製的世界地圖之中,此為現存最古老者。1502年。義大利摩德納市艾斯特希圖書館館藏|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類歷史有無數次的「移動與定居」,其中又以[I]現存人類(智人)的「源出非洲」、[II]蒙古人種的擴散、[III]歐洲人的擴散,被視為是人類史上別具意義且規模擴及全球的「移動與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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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應地利明(京都大學名譽教授)

【「源出非洲」與蒙古人種的海洋擴散】

人類的「移動」與「定居」

人類的學名Homo sapiens(智人)意指「有智慧的人」。人類的各種名稱定義即是基於學名而定,Homo economicus(經濟人)可說是具代表性的例子。同樣概念的定義還有Homo mobilitus(移動的人)。此定義的提倡者片山一道表示,所有生物之中,只有人類曾經憑藉自主意志在全球各大陸及海洋間移動、擴散。就此定義而言,人類的歷史即是「移動與定居」的歷史。然而人類的「移動與定居」不見得如片山所言,並非都是憑著「自主意志」所為,大西洋三角貿易時代的黑人奴隸、現代的流散現象或難民流亡,都是非自主的「移動與定居」。不過在此不將所有的「移動與定居」納入探討,僅探討主要動機為「自主意志」者。

若將人類的起源追溯至直立二足步行的南方古猿出現,則可追溯至約七百萬年前。自此以後,人類歷史有無數次的「移動與定居」,其中又以[I]現存人類(智人)的「源出非洲」、[II]蒙古人種的擴散、[III]歐洲人的擴散,被視為是人類史上別具意義且規模擴及全球的「移動與定居」。

高加索人種與蒙古人種

人類祖先的發祥地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非洲,特別是內陸熱帶莽原氣候地帶,其中心位置是南北縱貫的東非大裂谷。約一百八十萬年前,智人的祖先Homo erectus(直立人)離開當地,首度進入歐亞大陸。歐美的古人類學研究者借用《舊約聖經》的「出埃及記」,將此稱之為「源出非洲」。直立人從東非大裂谷北上,經由西奈半島(Sinai Peninsula)抵達約旦河大裂谷。爪哇猿人及北京猿人的化石也顯示他們曾抵達東亞一帶。

許久以後,現存人類「源出非洲」,於十萬年前同樣抵達約旦河大裂谷,他們又自此往歐亞大陸內部擴散,其擴散範圍可明確劃分為歐亞大陸的「東洋」、「中洋」、「西洋」三區。「中洋」指的是「東洋」、「西洋」的中間地帶,具體就是南亞、西亞、中亞一帶。擴散至「西洋」與「中洋」的是西歐亞大陸人(高加索人種),擴散至「東洋」的是東歐亞大陸人(蒙古人種)。在此先談談[II]蒙古人種的擴散,其中心人流越過「中洋」,約於六萬年前抵達東南亞大陸,之後又分海洋陸地兩路,繼續擴張。

蒙古人種的擴散

當時末次冰期維爾姆冰期(Würm glaciation)才剛開始,東南亞島嶼至澳洲一帶的樣貌與現在截然不同。由於海平面下降,今日位於海面下的海棚變成陸地,形成兩大區塊的陸地,分別是以印尼各島嶼為中心的巽他古陸(Sundaland),以及新幾內亞與澳洲合而為一的莎湖陸棚(Sahul Shelf)。兩者的界線與加里曼丹島(Kalimantan)及峇里島(Bali)相連的線條幾乎一致。此地植被現在是熱帶雨林,但當時則是森林與熱帶莽原氣候的植被。對於源自東非熱帶莽原氣候帶的蒙古人種而言,這反而是有利的條件。他們在短期之內便橫越巽他古陸,抵達東海岸。

全球動物區的重要地區包括亞洲區與澳洲區,兩者正好被華勒斯線(Wallace Line)區隔開來。海洋將巽他古陸與莎湖陸棚分隔,對當時的動物而言同樣是無法跨越的障礙。但蒙古人種卻跨越了這道障礙,挺進莎湖陸棚,這段時期推定為六萬至四萬年前。將兩地隔開的海域,其間有許多島嶼,彼此間隔最大者約八十公里,可藉由木筏渡海。

蒙古人種不僅抵達東南亞大陸,另一個擴散的選項是經由陸域北上,前往北歐亞大陸,甚至極北。南北移動的方向與緯度垂直,通常比順著緯度東西平行移動困難。從東南亞大陸北上的路徑所需適應的問題,遠比沿著歐亞大陸南端的東西移動困難,更何況是在末次冰期最冷冽時的北上。蒙古人種在困難的條件下屢經退後與適應寒冷,最後於一萬幾千年前的冰河時代末期抵達北極海沿岸。

當時的白令海峽一帶因為海平面下降,白令陸橋露出海面形成陸地。但約於一萬三千年前,海平面因暖化上升,白令陸橋沒入水中。蒙古人種在此前一刻越過白令陸橋,從歐亞大陸進入美洲大陸(在日本,此時是繩文時代的開端)。爾後蒙古人種的移動有一氣呵成的進展,從今日白令海峽到南美洲最南端的大火地島(Fuego),距離約一萬四千公里,如此長距離的移動,所需時間僅約一千年左右。此次南下路線雖然與緯度呈垂直走向,但畢竟蒙古人種早已在東亞北上期間適應寒冷,所以此次移動還算容易。進入全新世(Holocene)以後,氣候日漸暖化,對其移動也是一股助力。

人類史中的「海」

自「源出非洲」以後,蒙古人種約於五萬年前抵達莎湖陸棚,約於一萬年前抵達南美洲最南端,現存人類的「移動與定居」自此告一段落。至此時期為止,人類的移動有兩大特徵——當時的擴散狀況是名符其實的「大移動」,而且「大移動」的場景基本上是陸域。即便是邁向澳洲或美洲大陸的移動,同樣是經由陸路——當時尚且存在的巽他古陸與莎湖陸棚,或者白令陸橋。人類的擴散前線觸及遼闊的海洋,在此暫時停歇,因此有前述「告一段落」之描述。換言之,海洋就此在人類史中正式登場。

在此要探討海洋對人類的意義,以及人類對海洋的觀點。中國古代典籍《易經》將「天地人」簡稱為「三才」,認為萬事萬物之存在係建立於三才之運行。後世所謂「離地無人」即源自此觀念。然而所謂之「地」,僅指直立二足步行的「人」所立足之陸地,並未涵蓋海洋。「天文、地文、人文」所謂的「地文」即「地貌」,日文是「地の文」(あや,樣貌)=「地のかたち」(外形)。「地文」同樣將海洋排除在外,頂多只涵蓋到河川湖泊等淡水內地水域。這點在歐洲亦同,geomorphology相當於「地貌學」,原本並未涵蓋海洋;爾後問世的「水文學」(hydrology)同樣以淡水研究為主。儘管「天地人」的「地」意味著地球表面,亦即地表,但是面積占地球百分之七十一的海洋卻不被當作「地」。

因此「離地無人」所謂之人,是指定居於特定之「地」——陸上地區之人。正如前述,人類史即是「移動與定居」的歷史。如此一來,在談論人類史之際,不免要從「定居」與「移動」兩個觀點出發。雖然人類的「定居」場所為陸地,「移動」卻不僅限於陸地,長久以來海洋也是個重要場景。探討海洋之際將有別於陸地,傳播、接收、交換、交流等關鍵詞將大量出現,舉凡人、物、資訊等等之「移動」無不與之相關。誠如前述,當人類的擴散前線觸及遼闊的海洋,就是「移動」的另一個重要場景——海洋——揭開序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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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麻林地海岸的十字架:由達伽馬建設。在達伽馬抵達此地前,鄭和的寶船艦隊曾三次群聚於此海域。
蒙古人種走向太平洋

最早將遼闊的海洋當作移動空間,將之編入人類史的仍是蒙古人種。南島語系(Austronesian languages)群體於本次移動走向太平洋。由該語言的祖語復原與分布可知,其故鄉為中國南方至台灣、菲律賓一帶的海域。約六千年前的溫暖期,日本有「繩文海進」,南島語系則自前述海域前進東南亞島嶼地區。人類於此時期前進東方,但並非經由陸路,而是藉由獨木舟渡海。文化人類學者後藤明認為,菲律賓群島對於獨木舟的問世有顯著貢獻,米沙鄢海(Visayan Sea)一帶尤為卓越。菲律賓群島號稱「島嶼有三千」,米沙鄢海更是島嶼最多的海域。當地人類藉由三角帆並善用風力,透過舷外撐架(outrigger)提升穩定性,為獨木舟提供了新發明與新配備,人類因此更容易迅速且安穩地在外海航行。

太平洋的島嶼分布以西南部至南部一帶偏多。這些島嶼長久以來區分為密克羅尼西亞、美拉尼西亞(Melanesia)、玻里尼西亞。不過學者提倡以另一套地理劃分來說明蒙古人種在太平洋海域的擴散。這個二分法以南島語系的故鄉為基準點,分為近大洋洲(Near Oceania)與遠大洋洲(Remote Oceania),界線約為「菲律賓─新幾內亞─澳洲」東緣海域所連成的界線;其內(西)側為近大洋洲,大致上是東南亞島嶼區與澳洲合併而成,屬於多島嶼海域;此界線以東為遠大洋洲,小型島嶼散布於四處,以火山島及珊瑚島為主,僅紐西蘭為大型島嶼。

新幾內亞鄰近於近大洋洲東緣,其東北方有一片群島稱為俾斯麥群島(Bismarck Archipelago)。約於三千六百年前,南島語系的群體在此發跡,擁有獨特的土器。他們是人類擴散至遠大洋洲時的重要角色,學者將之命名為拉皮塔人(Lapita)。片山認為其擴散分為三個階段,而且是在短期間內進行。後藤明曾引介學者歐文根據考古學資料推定的年代,若將之與這三個階段整合,所得結果如下:①拉皮塔人擴散至東加(Tonga)群島或薩摩亞(Samoa)群島——約三千五百年前;②拉皮塔人的子孫玻里尼西亞人擴散至社會群島(Society Islands),如大溪地島(Tahiti)等地——約二千五百年前;③這些族群擴散至太平洋東南緣復活節島(Easter Island)——約一千五百年前。其他擴散歷程推估為:至夏威夷島——約一千七百年前;至紐西蘭——約一千年前。

獨木舟的技術革新

前述的遷移擴散有賴於船舶技術革新。雙體獨木舟於此時問世,這種雙船體的帆船由兩艘獨木舟並排組成,船體之間以橫木及甲板連結,配備蟹鉗形的四角帆。詹姆士.庫克(James Cook)就曾駕駛雙體獨木舟於一七六九年停靠大溪地島港口,並在報告書中繪製揚帆航行的雙體獨木舟,且附上說明表示,雙體獨木舟即使不配備舷外撐架也能穩定航行,船帆有單帆及複帆之分。依前述三階段區分,雙體獨木舟於階段②、約二千年前在遠大洋洲西南部海域問世。因為這項發明,人類得以於階段③擴散至海洋性質最濃厚的遠大洋洲深處。

如今雙體獨木舟已經沒落,文化人類學者須藤健一表示,大型雙體獨木舟全長約三十公尺,可搭載三十噸的物品,或三十名乘客及其必需糧食、飲用水,並航行數十日。由於人類使用雙體獨木舟時間晚至一千年前左右,遼闊的太平洋海域已經轉變為「蒙古人種的海」、「南島語系的海」。當他們擴散至遠大洋洲深處,人類全球規模的「移動與定居」暫時進入穩定期。打破這個穩定狀態的,是本章開頭提到的[III]歐洲人於十五世紀末開始的擴散。這部分暫且留待後述,在此先將焦點轉向其他海域。

高加索人種的擴散

現存人類「源出非洲」,抵達約旦河大裂谷後,高加索人種接著往「西洋」與「中洋」擴散。蒙古人種邁向「東洋」之際,在東南亞洲大陸地區抵達陸地東緣;高加索人種族群在邁向「西洋」之際,尤其是邁向歐洲時,同樣抵達陸地的西緣。與蒙古人種不同的是,高加索人種來到海邊隨即止步不前,並未立即走入大海。

針對這樣的說法,想必會有人提出質疑,表示維京人(Viking)在十世紀抵達格陵蘭,十一世紀初則抵達北美洲東海岸紐芬蘭。但就人類史的觀點而論,蒙古人種走進太平洋與維京人走進大西洋之間具有根本上的差異。在此我想引用「人境」(ecumene)概念。所謂「人境」是指一個範圍,在此範圍內人類可持續開發、利用在地資源,藉以實現永續定居。

例如南極觀測基地,雖然可供永續居住,但欠缺定義前段描述的條件,稱不上是人境。蒙古人種擴散至美洲大陸或太平洋,正是基於擴大人境而促成的「移動與定居」。相較之下,維京人雖然抵達北美洲,卻不過是沒有永續性的暫時現象——因為蒙古人種早已將當地據為自己的人境,維京人扎根前便遭到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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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類該往何處去:從源出非洲到海洋擴散,未來人類的歷史省思》,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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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塚柳太郎、應地利明、森本公誠、松田素二、朝尾直弘、福井憲彥、杉山正明、青柳正規、陣內秀信、隆納.托比
譯者:張家瑋、林巍翰

源出非洲,經海洋擴散——
人類的歷史就是「移動與定居」的歷史

宗教的衝突與共生/海洋與全球化/非洲的世界史新定位/百億人口的警訊……
超越對立與紛爭的全新視野,探究人類未來應該前進的道路。
要釐清現代人面臨的問題,必須先對歷史提出質疑!

從人類踏出非洲開始,「歷史」經過無數次的「興亡」,現在正是人類史上彼此連結最為緊密的時代。儘管如此,世人依然無法杜絕某國獨占利益,也無法制止某些國家的傲慢;財富集中於部分人群,結構性貧困或差距仍隨處可見。事實上,不只有經濟問題,舉凡環境問題、異常氣候、暖化現象……等等,任何一項議題如今都已非一國可以單獨解決或迴避的――如今的我們正走向地球上的生命能否延續都成問題、風雨同舟的危機時代。

正因為身處這種危機時代,更應該以歷史知識的累積為基礎,尋求新的世界觀。在世界成為一個整體後,如何書寫全球化時代下的世界史?究竟,對於現代人所面臨的問題,「歷史」能夠給予我們什麼解答?

《人類該往何處去》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本系列前面幾卷,已經從各種觀點看過海洋的功能。海洋的功能,無論是在地中海世界,還是在東印度公司主導的時代,其重要性都毋庸置疑。

在國別史的史觀強勢的時代,海洋的存在往往受到輕視,人們傾向於將海洋認定為國與國之間的阻礙。但今天,海洋被視為各地之間聯繫的手段,有時甚至被比喻為海洋高速公路,猶如一條廣大的帶狀區域,為各地建立關連性,其貢獻逐漸受到肯定。本卷最後再一次以「海洋」為主題,專章論述「海洋」對人類的意義,值得海島國家的讀者深入思考。

本書的啟示是:
如今世界各國依然在海洋劃分地盤,爭相確保資源與財富。這是非常陸域的思維方式。如何才能解決這種現代國家政治的匱乏?思考這道難題,重點在於從歷史上探討海洋對於人類的意義,並從中得到啟示。

在人類史上綿延不絕的「移動與定居」之中,陸域是著重於「定居」的歷史場景,海域是著重於「移動」的歷史場景。在〈主宰-從屬〉關係之中,同樣是人類的舞台,著重於「移動」的海域比陸域更為自由。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人類該往何處去:從源出非洲到海洋擴散,未來人類的歷史省思》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周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21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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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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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