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從拉岡精神分析看三個父親的幻滅,與社會關係的排除

《小丑》:從拉岡精神分析看三個父親的幻滅,與社會關係的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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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言以蔽之,小丑是社會死亡的亞瑟,在階級、認同與關係中逐步被排除於主流社會的人。我不會稱他為被害人或加害人,地鐵殺人案也不是重點,他只是高譚市眾多相似命運的人民,小丑是亞瑟死亡後通過將自己作為籌碼,簇擁上空位而重生的其中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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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鈉鎂壬

(以下內文有雷,可先收藏文章觀影後閱讀)

這是一部訊息量和精神壓力都很大的電影。笑聲不絕,但主人翁亞瑟未曾真實笑過。當他笑的時候,總是他最痛苦的時刻,當他連這麼笑都沒有時,他成了我們所知道的那個小丑。

會來看電影的人從片名就知道這是蝙蝠俠的死敵小丑發跡(或說轉生)前的故事,作為心理師,我不禁想閱讀他活著的樣貌、思考是否有可能在哪一處接住了他,他就不會崩潰(break down)成為小丑。然而卻發現,能接住他的時機與人太多太多,但也沒辦法把小丑誕生的所有責任推給社會/高譚市、用「每個人都推了一把」貼上標籤就結束,只是這個社會給了亞瑟太多太多可以卸責、可以把所有的悲慘丟給白領階級的機會。

一言以蔽之,小丑是社會死亡的亞瑟,在階級、認同與關係中逐步被排除於主流社會的人。我不會稱他為被害人或加害人,地鐵殺人案也不是重點,他只是高譚市眾多相似命運的人民,小丑是亞瑟死亡後通過將自己作為籌碼,簇擁上空位而重生的其中一位。因此,文章從這裡開始,我只會稱他為亞瑟。

社會福利瓦解:階級的排除

首先來談社福。

其實只要最基本的、「照顧大家」的高譚市長不砍社福預算,讓亞瑟得以繼續與社工的諮商關係,亞瑟就不會全然壞掉。何以言之?儘管,影片中的社工很冷漠、很白領階級,永遠都是質問,問亞瑟有沒有寫日記、詢問亞瑟在諮商中得到什麼,並時時打斷亞瑟的話,讓最後一次晤談時,亞瑟也不禁抱怨社工一直問他有沒有負面想法,卻忽視他所說的就是在陳述全然負面的人生,不論觀眾有沒有心理衛生濾鏡,都會對這個社工皺眉。

但我們也可以看到,亞瑟依賴這段關係:他不曾遲到或缺席,聽從社工的話帶來家庭作業(日記/笑話本),也按時服藥、希望減輕痛苦,最後晤談的直接抱怨,其實說明他覺得面對這個社工,不需要隱瞞,可以坦然說出自己的感受,即使被質疑與打岔,仍是他在外面生活難以感受的接納。如果加一點腦補,亞瑟在公車上遞出的「我的笑是一種病」的印刷小卡,很有可能是社工給予並教導他的策略,因為亞瑟自己不可能印東西,而且卡片上清楚又溫和的文字和亞瑟日常言談或笑話本用語都有很大的差異,卡片也是亞瑟少數成功避開繼續衝突的經驗,也只有在晤談中,笑聲未曾被打斷,再尖刻的問題都是等亞瑟笑完才問。

只是,社工也有不得不打斷他的時刻:因為社福預算突然被砍,社工丟了工作,亞瑟也無法再接受諮商與服藥,就此被踢出醫療體系與能接納他各種言行的關係,社工只能想盡辦法用剩下的晤談時間來結案。這個毫無預告且單方面的結束,在治療關係中被稱為不成熟的結案。不成熟的結案會產生什麼議題?我們可以回想一下人生中那些童年間因為自己或朋友搬家而被迫分離、得知喜愛的玩具被丟掉、甜蜜約會中對方突然提分手、以及重要的人或寵物突然離世等經驗,當那些本來在的、已經習慣也投注一些情感的對象消失,多少會有些難過,想像一下50分鐘內甚至更短時間內,前述人事物突然永遠消失──這就是不成熟結案,分離本來已經很痛苦,單方面、由龐大而看不見的政府端提出的分離,連好好道別都來不及準備,許多時候,我們將之稱為創傷。

「我就是這樣的我,但周遭的人都要假裝沒病的我。」亞瑟在片頭曾如此感嘆,當社福體系不再理會,會等亞瑟笑完再繼續提問、好歹知道自己症狀的人也被拔除了,亞瑟就此被丟棄到社會上,成為政府不在意也不接受的人。那麼,他也只能四處跑、重新尋找能認同他的地方了。

三個父親的幻滅:認同的排除

由拉岡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與母親相依為命的亞瑟有三個父親,但這三個人先後在各個層面背叛了亞瑟。

藍道是「真實的父親」,真實的證據在於他自陳視亞瑟為自己的男孩(boy,電影翻為小弟,但或許在此處以男孩做為翻譯更佳),片頭一開始亦作為在職場上照顧亞瑟的同事,一聽聞亞瑟被人毆打,便偷偷塞槍讓亞瑟有自保的武器,但在兒童醫院掉槍事件後,藍道可能為了保住職位或其他考量,誣指亞瑟主動買槍、讓亞瑟丟掉工作,通過電話筒另一端老闆的轉述帶來了真實的背叛。

當地首富湯瑪斯韋恩是「想像的父親」,想像的證據是這個人是亞瑟的母親總是談論、總是欲望著但等不到的「戀人」,在拆開母親寄給湯瑪斯韋恩的信後,湯瑪斯韋恩由電視上無關的、高高在上的公司董事變成亞瑟想像中可能帶來父愛的依靠,即使這個爸爸批評地鐵殺人案是懦夫、社會底層的小丑所為也沒關係。在真實的父親背叛亞瑟後,他來到韋恩莊園甚至是劇院尋找「父親」,但不論是莊園員工或「父親」本人都表示那是亞瑟母親的愛戀妄想,忽視他「只是想要一個擁抱」的要求,沒等到亞瑟遞出「原諒我笑」卡便惡言相向甚至出拳攻擊。

如果就到這裡,父親不回應也沒有關係,亞瑟還是可以把父親解讀成誣陷母親的負心漢,認同自己為可憐的私生子,但母親的病歷讓最後的想像一併破滅:他所捍衛一切的都是自取其辱,生父是假的(母親的妄想)、生母是假的(他是養子)、天生的病是假的(很大一部分是兒虐後天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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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瑪斯韋恩是三個父親中唯一不是亞瑟親手殺死的,取而代之的是悶死母親,因為,想像界的東西源於對母親的認同、期望達成母親的欲望,亞瑟想透過殺掉母親來終結認同的悲劇源頭,並切斷對想像的父親的欲望。只是,這層切斷是無效的,在他理解那個受自己吸引的鄰居女友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愛戀妄想時,他只能痛苦地承認自己跟母親是同類人。

脫口秀主持人莫爾是「象徵的父親」,象徵的證據是亞瑟與母親一同觀看脫口秀時,亞瑟幻想莫爾肯定亞瑟希望成為像自己一樣的諧星,並希望亞瑟當自己的兒子,而亞瑟扮小丑、聽笑話作筆記等都是為了這個目標。事與願違,亞瑟看見莫爾,這個自己認同的對象在節目中主播了一段亞瑟參賽脫口秀的影片,評論並不是一直笑就可以當諧星,電視上,全場觀眾笑了,但不是因為亞瑟的表現精湛而笑,而是因為主持人的評論而笑,那是白領俯視底層人士的恥笑,是作為理想自我形象的父親非但沒接納他的崇敬,還明擺著看不起他。被所愛、希望被青睞與視如己出的象徵父親公開嘲弄,這帶來象徵的毀滅與質疑:我到底該像誰?我努力是為了讓我自己成為笑話?

三個父親幻滅後,亞瑟把自己關入冰箱,從冰箱走出來那一刻,亞瑟死了,通過脫口秀節目理直氣壯的打電話邀請亞瑟上台,燃起他轉生的意志,取而代之的是不會自笑、以濃妝掩蓋自我的小丑。

地獄哏的連動效應:關係的排除

前文提到地鐵殺人案完全不是重點,因為即使地鐵殺人案不是亞瑟做的,只要最後他在種種排除後於脫口秀上有相同行動,亞瑟仍會成為小丑。

在地鐵殺人案後,雖然引發暴動與示威,亞瑟沒有立刻成為小丑、站上大家所擁戴的空位,他或許為了對自己殺人無感有些擔憂,或許在經過人群發現自己隱藏的一面被人簇擁,但那些時刻他沒有停下來,或是低調聽著想像的女友讚美通緝單上的小丑後,模仿微笑然後繼續想像的約會,或是去醫院探望母親,或是去找他的「生父」湯姆韋恩。換言之,在關係裡的亞瑟不會是小丑,唯有當關係全然排除,才徹底將他推往現身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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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指的關係不僅是親子、職場、伴侶關係,整個社會都是關係的一環,在每個時間點決定是否作為某些意義上的支持系統。看似全然負面的電影裡,仍有些隱隱透出溫暖的橋段:第一個是公車上亞瑟首次遞出「我的笑是一種病」的卡片後,不再對亞瑟憤怒或指責的婦人,第二個是侏儒同事蓋瑞每次的關心,第三個是兒童醫院掉出槍之前孩子的笑聲,第四個是療養院調閱病歷的行政助理,輕輕告訴他進療養院的不只有傷人傷己的瘋子,也有單純不知該怎麼行走在這社會上的人,這些話開啟亞瑟殺人自白後,助理的反應不是默默的按鈴叫警察,而是希望他去接受諮商,並且不想把病歷交給亞瑟,以免眼前的人受傷。

這些溫暖如果再多一點點,是否足以拉起亞瑟?可能足夠,也可能不夠,例如公車上的婦人讓亞瑟繼續和自己的小孩玩,蓋瑞在亞瑟剛被解職時就來拜訪而非等到弒母後,助理在保全陪同下追上閱讀病歷而崩潰的亞瑟,即使有了這些,結局依舊可能一樣,就像許多生心理疾病遺傳率不是百分之百,素質(diathesis)與環境會如何交互作用將因人而異。

我們只能依循劇情線說,亞瑟在多次關係漏接與冷漠居多的社會下,自我逐漸崩解,逐漸無法察覺、記憶這些溫暖,即使能記憶,他的因應技巧也只引領他在崩潰後出於善意趕走對方,如同亞瑟在殺掉藍道後開門讓蓋瑞離去,既表達對於蓋瑞的感激也讓蓋瑞畏懼而不會再回頭,當老同事消失在門的另一側,兩人的關係注定要斷。

這裡要暫時岔開話題,從另一個角度談論社會關係。為了成為諧星,亞瑟時常去聽脫口秀並作筆記,那一幕,我們可以發現他笑的拍點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並且他寫下筆記「嘲弄精神病患、性笑話是笑點」,作為服藥的、曾住過院的人,這不只是他的「病」是笑,而是他看得懂其他人在笑什麼,同時那些笑點就是他、對他而言不好笑。這一類的笑點,是白領雄性階級俯視不屬於自己的族群的眼光,換做現在的名詞,就是地獄哏,通過強化某些民族、人物或史實作為笑話,當說出口時,代表說的人和笑的人用隔離的眼光看著「和己無關」的一群人,透過大聲笑,既撇清關係也更強調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樣,這也是前陣子台灣某主持人引起軒然大波的原因。

同理,電影裡也藏了一個地獄哏:當侏儒要離開的亞瑟家,卻因為太矮勾不到門把,只能拜託剛殺了人的亞瑟幫忙開門時,我聽見電影院中許多人笑了,而且笑了很久。其實,不難理解他們的笑,那是在肅殺氣氛下荒謬的輕鬆,這畫面時常出現在滑稽劇裡,如果翻譯成脫口秀的語言,會是這樣:

「喔天哪!我的同事被殺了,我想趕快跑出門,但我跳跳跳跳跳還是勾不到門把,所以我叫殺人犯幫我開門,噢!(台下大笑鼓掌)」

這是侏儒時常扮演的角色,但若代入蓋瑞當下處境,笑得出來嗎?老同事笑著笑著突然殺了和自己一同前來的人,即使老同事說你可以走,你怎麼知道下一秒刀不會對著你?但無奈的是你甚至沒有能力自己離開,只能央請滿身是血凶器在手的老同事靠近你、幫你開門。

不在場兇案現場的我們,透過笑而輕鬆的同時,也複製了脫口秀傷害小丑們,包含傷害亞瑟的地獄哏。地獄哏的盛行與存在,讓亞瑟永遠當不成諧星,因為他被歸檔在笑點本身,而不是說笑話的無關人士,如果還想當個諧星,他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認了自己是笑話,和「自己」撇清關係;或是把別人變成笑話,和白領階級撇清關係。不論選擇哪一條路,都必須抹煞自身人格,將既有的關係排除。

成為諧星的路上,要排除什麼關係?這個答案在劇中其他重要關係排除後浮現。被解雇首先斷了他與職場的人際,接著,諮商關係突然因為社福資源被刪減而驟然結束,再來,所有原先認同的對象都背離他原先認為的樣子(參見三個父親的幻滅)。在告別他認定唯一關心自己的侏儒同事後,關係盡斷的亞瑟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了無牽掛、可以把自己的命納入算計的小丑。

小丑的選擇是,和自己,也和白領階級撇清關係。

電影後半段,亞瑟殺了所有過去奉行的父法,先是母親、真實的父親藍道,最後是通過脫口秀宣告自己就是地鐵案的元凶(亦即最初的小丑),在道盡白領對街頭的凌虐後,槍殺象徵的父親莫爾,讓他站上了父法的位置,此時他的精神就是小丑的精神,就是富豪韋恩口中底層人民的精神,他不用開口,小丑們便自發衝撞警車營救他、刺殺韋恩夫婦、等他甦醒後他的舉手投足就是大家的神。這個結局不是時勢造英雄/反英雄,而是社會死亡後的關係重生。

「我希望我的死比我的人生有價值」電影裡首尾呼應的笑話語錄看似負面而悲觀的話,成為被階級、認同與關係排除後重生的小丑們的鼓舞。總之,不能說每個人都推了一把,不能把小丑成為小丑全然怪罪給社會、親人或亞瑟自己,我們只能說,這些東西綜合起來構築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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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