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開朗的巴基斯坦小叔,為何會變成「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

陽光開朗的巴基斯坦小叔,為何會變成「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幾乎所有資料都清楚顯示,邊緣性人格障礙的成因與童年缺乏愛有關。但莫殷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愛,於是我只好努力用刪除法過濾各種資料,也終於慢慢找到幾個應該可以解釋莫殷人格障礙的成因,或許就是「教養」問題了。這要從我那對只會生不會養、只會愛不會教的公婆說起。

所有訊息都顯示,邊緣性人格的治療必須透過專業醫師、心理師,而且治癒過程相當漫長,通常是以年來計的;而即使在台灣這樣醫學發達的國度,邊緣性人格障礙也尚未被全面理解、相關領域治療仍屬小眾,更別說我所處的巴基斯坦旁遮普小村莊。目前為止,所有親友提到莫殷,都只是一味搖頭地說著他壞,尤其,莫殷至今每天都有令人疲於奔命的各式病狀發作,所有病狀不僅違背伊斯蘭教義,就連在非伊斯蘭國度的台灣,只要看到那些病狀名詞,也要逃之夭夭。

莫殷對自己的精神之苦是有感的,在他控制不了自己腦袋瓜而產生各式大暴走的同時,他總是有意識地以痛苦表情、抱著頭表示自己快瘋了,看著他在毀滅中泅泳的模樣,我既心痛又心疼,我是如此想念未發病前的他!而這個精神疾病之所以冠上「邊緣」一詞,據維基百科資料顯示,是因為病人介於健康、憂鬱症、精神官能症、精神病四種狀態的邊緣,當他們遊走到健康人格的邊緣線上時,在外觀上與一般人無異,甚至是迷人的。

這也是我決定寫下這篇的原因:在現今的台灣社會裡,像莫殷這樣因為「教養」問題而導致邊緣性人格障礙的孩子越來越多,他們隱藏在許多高社經地位、高知識教育的家庭裡,他們也遍佈在各式弱勢家庭中;有專家甚至指出,我們正處於「邊緣人格的時代」。事實則是,在強調自我的台灣社會裡,每個人所依從的社會標準莫衷一是,大家都在追尋自我,可自我卻總是隨著時間、空間而變換模樣與姿態,從而導致自我認知混亂,而自我認知混亂,便是邊緣性人格障礙的重要病徵之一。

若有人能因為我的這篇分享而及時修改他們對小孩的教養方式,或有人能因此激出自己的病識感、並及早尋求治療,千萬人中只要能拯救其中一個,讓他們從這個被標籤為「終生難癒」的人格障礙中解脫,那麼,我或許有機會從中得到救贖,將此善功正向迴向在莫殷身上,讓他有康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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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等到外子帶來巴基斯坦的邊緣性人格障礙參考書,目前台灣相關著作不多|Photo Credit:亞瑟蘭提供

邊緣性人格障礙的成因很多,網路上可以找到許多相關詞條,我在此所能書寫的,只是莫殷的個例,所陳述的也只是抽絲剝繭後找到的病首,至於更多直接或間接的其他病因,實非短短篇幅所能盡書,僅願這「教養」問題,能對天下父母起到警醒作用。至於最讓人關切的治療方式與治癒結果之相關訊息,則令我感到無助與無望。

我的無助在於,我目前的處境,別說心理醫療資源付之闕如,就連與莫殷關係最親密的婆家人,也因為文化程度不高而無法同步理解莫殷的病況、無法和我一起協助莫殷進行居家心理治療,他們只採「民間療法」來處理他們所認為的「莫殷是被附身了」;非心理專業的我必須自行搜尋相關資訊、同時擔任許多我未必都能勝任的角色。目前我所能做到的最具體「醫療行為」,唯有「持續愛與關懷的陪伴」,代價是暫時遠拋台灣的一切。而由於婆婆長年的強勢教養,在各種可能的「共病」障礙裡,小叔還同時符合99%的「依賴型人格障礙」(Dependent personality disorder,DPD)病徵,這讓如今才發現小叔人格障礙的我,完全沒有使力點。

我的無望則在於,這是一個與基因有很大關連的性格問題。過去,我只知道外子有某種程度的人格偏執,並在張愛玲小說《金鎖記》的主角人物——曹七巧——身上找到部分共鳴與療癒。外子與生俱來的那些人格偏執雖然在我們的婚姻生活裡引發不少爭吵、造成我許多痛苦,至少沒有影響到他的社會功能,他一直在我們共同建築的「安全世界」裡生存良好,並為自己保持體面、光鮮的社會形象。而莫殷從年初大發病至今,每下愈況,目前是處於「失能」狀態,幾乎完全與社會脫節。

我尤其無望的是,竟是在結婚20年後,因為莫殷的病我才真正長居婆家,而過去由於總是短暫停留、彼此總是保持客套而沒有看到的家族性格面紗,才因此慢慢揭開。當我漸漸了解,原來自己嫁的竟是一個有性格障礙基因的家庭時,原本對婚姻經營仍抱樂觀態度的一絲微光,緩緩摁滅,眼前所見,盡是闃黑一片的無底深淵。我不知是否還要繼續在這個總以自我犧牲撐持的婚姻裡掙扎?畢竟,我也有自己的性格脆弱面。

都說凡事冥冥中自有注定(伊斯蘭說稱之為「前定」,輪迴說稱之為「業」);之前曾經發表一篇婆家臨時悔婚的文章,引來台灣讀者的連連罵聲。誰能想到,婚事遭遇重大挫折竟也列在加重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病情的原因之一!當初強力悔婚的「我們這一家」,如今都正飽受莫殷發病的折磨與摧殘,若就因果論來說,不免慨歎這真是一個現世報。而我,一個總是盡量保持客觀角度看待一切的外國媳婦,又是如何捲入這個家族「共業」、暫時無法抽身的?我目前無法說明白,只能當人生修行地努力一天過一天。

都說家醜不外揚,然而,在繭居巴基斯坦旁遮普這個不到百戶人家的小村莊近四個月後,在每晚不過八點鄰居正享受天倫歡鬧的晚餐,這個家卻只有公婆兩老守著不知是否回家的小叔,只好早早熄燈,因而整幢華宅像鬼屋般,將我壓得難以喘息的時刻裡,若我不能透過寫作把自己遭遇的困境抒發出來,若我任自己和此地未受教育的鄉人般活得像隻螻蟻,那麼,我如何對得起孕育我擁有一個完整人格的台灣母土?

希望這不是一篇無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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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