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開朗的巴基斯坦小叔,為何會變成「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

陽光開朗的巴基斯坦小叔,為何會變成「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幾乎所有資料都清楚顯示,邊緣性人格障礙的成因與童年缺乏愛有關。但莫殷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愛,於是我只好努力用刪除法過濾各種資料,也終於慢慢找到幾個應該可以解釋莫殷人格障礙的成因,或許就是「教養」問題了。這要從我那對只會生不會養、只會愛不會教的公婆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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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曾經發表過一篇巴基斯坦小叔——莫殷——不知得了什麼怪病的文章,甚至希望藉此喚起有志於國際志工的人前來關注巴基斯坦這個有待開發的國家。當時,我只以為莫殷的「怪病」是生理上的,我只惋嘆巴基斯坦醫療資源貧乏、竟然檢查不出莫殷的病情(實則是婆婆對莫殷諸事多有所隱瞞);我卻從沒想過,在巴基斯坦旁遮普這樣看似民風純樸的小村莊裡,卻竟暗藏著那麼多陰暗、晦澀的扭曲價值,而其導致的病態人際關係乃至毀滅性人格特質,竟會禍及來自「富而有禮」之國度的我!

我是那麼地後悔,竟是在知道莫殷「發病」整整半年後,才想到要上網搜尋關於他的病狀;而在輸入「習慣性自殘」這個關鍵詞、翻遍網路上相關論述文章、看到那幾乎99%吻合的病患認定標準時,我是那麼地震驚、自責、懊悔、悲痛與絕望!

邊緣性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BPD)。一個我不曾聽過的精神疾病,一個在已開發國家發生率為1-2%、男女比為1:3的病症,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在巴基斯坦旁遮普這個許多生活模式仍處於未開發狀態的小農村?為什麼會發生在我曾經那麼疼愛的男孩——莫殷身上?

莫殷,一個總以陽光、開朗、活潑……等正面形象出現在我的巴基斯坦、旁遮普乃至印度相關作品的男孩。多年前,我初履婆家,在那個食衣住行都革命、完全無法適應此地風土、幾乎天天以淚洗臉的整個夏季,當時還只是個十歲男孩的莫殷,以其純真無邪的靈魂融化我,並以其旁遮普民族熱情的自然天性征服我,進而引領我由典型的東方式拘謹慢慢走向旁遮普民族的不拘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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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莫殷(左)偶爾回復到健康人格的邊緣線上時,外觀上與一般人無異,一如醫學報告所說,他們甚至是迷人的|Photo Credit:亞瑟蘭提供

莫殷,一個在我已經出版的作品佔有大量篇幅的主角,一個曾經與我情如母子、如師生、如愛侶的重要生命角色,在過去恍恍悠悠的二十年裡、在我經年缺席的成長過程中,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生命歷程?一個當初在我筆下如此純真、可愛、摯情的靈魂,為何竟會形塑成如今這樣一個毀滅性的人格?我百思不解,找不到救贖!

我不解的是,雖然莫殷的病狀99%吻合我幾乎翻爛了的網路資料,(所有病狀完全違背我們所屬的伊斯蘭教義,以至於我甚至無法在鍵盤上敲下這些病狀),但莫殷的病因卻讓我找不到頭緒。

因為,幾乎所有資料都清楚顯示,邊緣性人格障礙的成因與童年缺乏愛有關。然而,莫殷從小最不缺的就是愛,除了他的母親——我的婆婆——至今幾乎早晚都要與已經近三十的莫殷「經營」摟抱、親吻的母子關係外;在莫殷十來歲左右,年紀足以當莫殷爸爸的長兄——我的外子——便已出國賺錢、養家,他對莫殷的物質給予,完全超乎本地標準。例如:在許多親友連家用電話都沒有的時代,外子買給莫殷的直接是蘋果手機,當時未滿20歲的莫殷,或許自己都不知道那手機的價值。又例如,在許多村人都只能坐馬車出門的時代,外子直接給莫殷買輛全新轎車,莫殷幾乎是有了車子才去考駕照的……。總之,無論如何,莫殷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愛!可關於此症的醫學論述,都信誓旦旦寫著此種人格障礙成因於童年。

我於是只好努力用刪除法過濾各種資料,也終於慢慢找到幾個應該可以解釋莫殷人格障礙的成因,而其中最大病首,或許就是「教養」問題了。

這要從我那對只會生不會養、只會愛不會教的公婆說起。

公公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粗鄙鄉漢,十句話裡總有四句是帶髒,只要張口出聲便總是在罵人。往來此地二十年,我沒有看過他做禮拜(即使他曾經前往沙烏地阿拉伯朝覲)。而雖然他的兒子在台灣開餐廳、開服飾店,還偶爾會接受台灣媒體採訪,好歹算個體面人物,但他卻永遠把自己搞得像是活在貧民窟似地一身汙穢、衣衫襤褸。透過大小姑們的回憶,我得以知道他對莫殷的教養方式,不是打就是罵。

至於我那總是心口不一的婆婆,她不但識字、每天按時禮五番拜功,而且,注重體面功夫的她,每天晨起必畫眼線,三天兩頭總要染掉白髮;染得卻不是伊斯蘭老人家慣用的天然指甲花粉、紅褐色,而是總保持一頭烏黑的姿態。外柔內剛、外慈內悍的她,對莫殷是個占為己有的強勢寵愛,她最近才用自豪口吻對我說著「莫殷吃我的奶吃到五歲」;她至今允許莫殷又摟又抱、又親又摸地在她身上磨蹭,她與莫殷甚至經常就躺在全家面前上演幾近不倫的親熱戲,而公公通常只能坐在一旁邊看邊罵。這些都是邊緣性人格障礙成因之一:由於教養問題,孩子或主動或被動地成了父母之間的第三者,導致自我認知錯亂。

外界總以為伊斯蘭國度的婦女地位低落、女權不彰,然而,在我的婆家裡,公公出門總是兩袖清風、身無分文,就連坐個公車都由婆婆掏錢。婆婆早已手持智慧型手機,成天抱著電話和她散居各地的八名子女話彼此每日作息,公公則至今不知如何接聽電話。婆婆在家裡坐不住,只要有理由出門絕不待在村子裡,或拜訪親友、或採買,經常一天要往六公里外的鎮上往返跑兩、三趟;公公則除了生病必須到城裡看醫生外,每日活動範圍絕不超過自宅和養牛場之間的五百公尺方圓內。雖說公公嘴壞、愛罵人,可婆婆一旦兇悍起來,公公便只能退避三尺、閃邊陪笑。 

加重莫殷在角色關係上錯亂無比的是,自從公婆的長子——我的外子——在二十年前到台灣發展、負起養家責任後,公婆便把「一家之主」的角色交給外子,家中大至買田地、小至牆壁磁磚的花色,事事都要「請示」外子;教養莫殷的責任當然也不例外。自莫殷懂事起,他的所有一切便都由外子透過國際電話遙控。都說長兄如父,在婆家更甚於此的是,不管在物質上或精神上,外子都擔任了莫殷的實質父母,以至於我幾乎要用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來形容莫殷對家庭角色的認知。而為了彌補長年沒有陪伴在巴基斯坦、內心對莫殷的虧欠,多年來,外子便總傾盡全力用物質裝填他對莫殷的愛。正所謂「溺愛」,莫殷終至慢慢淹溺在婆家極度傾斜的愛與教養中,僵化成如今一個毀滅性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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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性人格障礙最直接的外徵:由於經常性自殘、自傷,莫殷的雙臂,猶如耕牛犁過的田|Photo Credit:亞瑟蘭提供

所有訊息都顯示,邊緣性人格的治療必須透過專業醫師、心理師,而且治癒過程相當漫長,通常是以年來計的;而即使在台灣這樣醫學發達的國度,邊緣性人格障礙也尚未被全面理解、相關領域治療仍屬小眾,更別說我所處的巴基斯坦旁遮普小村莊。目前為止,所有親友提到莫殷,都只是一味搖頭地說著他壞,尤其,莫殷至今每天都有令人疲於奔命的各式病狀發作,所有病狀不僅違背伊斯蘭教義,就連在非伊斯蘭國度的台灣,只要看到那些病狀名詞,也要逃之夭夭。

莫殷對自己的精神之苦是有感的,在他控制不了自己腦袋瓜而產生各式大暴走的同時,他總是有意識地以痛苦表情、抱著頭表示自己快瘋了,看著他在毀滅中泅泳的模樣,我既心痛又心疼,我是如此想念未發病前的他!而這個精神疾病之所以冠上「邊緣」一詞,據維基百科資料顯示,是因為病人介於健康、憂鬱症、精神官能症、精神病四種狀態的邊緣,當他們遊走到健康人格的邊緣線上時,在外觀上與一般人無異,甚至是迷人的。

這也是我決定寫下這篇的原因:在現今的台灣社會裡,像莫殷這樣因為「教養」問題而導致邊緣性人格障礙的孩子越來越多,他們隱藏在許多高社經地位、高知識教育的家庭裡,他們也遍佈在各式弱勢家庭中;有專家甚至指出,我們正處於「邊緣人格的時代」。事實則是,在強調自我的台灣社會裡,每個人所依從的社會標準莫衷一是,大家都在追尋自我,可自我卻總是隨著時間、空間而變換模樣與姿態,從而導致自我認知混亂,而自我認知混亂,便是邊緣性人格障礙的重要病徵之一。

若有人能因為我的這篇分享而及時修改他們對小孩的教養方式,或有人能因此激出自己的病識感、並及早尋求治療,千萬人中只要能拯救其中一個,讓他們從這個被標籤為「終生難癒」的人格障礙中解脫,那麼,我或許有機會從中得到救贖,將此善功正向迴向在莫殷身上,讓他有康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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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等到外子帶來巴基斯坦的邊緣性人格障礙參考書,目前台灣相關著作不多|Photo Credit:亞瑟蘭提供

邊緣性人格障礙的成因很多,網路上可以找到許多相關詞條,我在此所能書寫的,只是莫殷的個例,所陳述的也只是抽絲剝繭後找到的病首,至於更多直接或間接的其他病因,實非短短篇幅所能盡書,僅願這「教養」問題,能對天下父母起到警醒作用。至於最讓人關切的治療方式與治癒結果之相關訊息,則令我感到無助與無望。

我的無助在於,我目前的處境,別說心理醫療資源付之闕如,就連與莫殷關係最親密的婆家人,也因為文化程度不高而無法同步理解莫殷的病況、無法和我一起協助莫殷進行居家心理治療,他們只採「民間療法」來處理他們所認為的「莫殷是被附身了」;非心理專業的我必須自行搜尋相關資訊、同時擔任許多我未必都能勝任的角色。目前我所能做到的最具體「醫療行為」,唯有「持續愛與關懷的陪伴」,代價是暫時遠拋台灣的一切。而由於婆婆長年的強勢教養,在各種可能的「共病」障礙裡,小叔還同時符合99%的「依賴型人格障礙」(Dependent personality disorder,DPD)病徵,這讓如今才發現小叔人格障礙的我,完全沒有使力點。

我的無望則在於,這是一個與基因有很大關連的性格問題。過去,我只知道外子有某種程度的人格偏執,並在張愛玲小說《金鎖記》的主角人物——曹七巧——身上找到部分共鳴與療癒。外子與生俱來的那些人格偏執雖然在我們的婚姻生活裡引發不少爭吵、造成我許多痛苦,至少沒有影響到他的社會功能,他一直在我們共同建築的「安全世界」裡生存良好,並為自己保持體面、光鮮的社會形象。而莫殷從年初大發病至今,每下愈況,目前是處於「失能」狀態,幾乎完全與社會脫節。

我尤其無望的是,竟是在結婚20年後,因為莫殷的病我才真正長居婆家,而過去由於總是短暫停留、彼此總是保持客套而沒有看到的家族性格面紗,才因此慢慢揭開。當我漸漸了解,原來自己嫁的竟是一個有性格障礙基因的家庭時,原本對婚姻經營仍抱樂觀態度的一絲微光,緩緩摁滅,眼前所見,盡是闃黑一片的無底深淵。我不知是否還要繼續在這個總以自我犧牲撐持的婚姻裡掙扎?畢竟,我也有自己的性格脆弱面。

都說凡事冥冥中自有注定(伊斯蘭說稱之為「前定」,輪迴說稱之為「業」);之前曾經發表一篇婆家臨時悔婚的文章,引來台灣讀者的連連罵聲。誰能想到,婚事遭遇重大挫折竟也列在加重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病情的原因之一!當初強力悔婚的「我們這一家」,如今都正飽受莫殷發病的折磨與摧殘,若就因果論來說,不免慨歎這真是一個現世報。而我,一個總是盡量保持客觀角度看待一切的外國媳婦,又是如何捲入這個家族「共業」、暫時無法抽身的?我目前無法說明白,只能當人生修行地努力一天過一天。

都說家醜不外揚,然而,在繭居巴基斯坦旁遮普這個不到百戶人家的小村莊近四個月後,在每晚不過八點鄰居正享受天倫歡鬧的晚餐,這個家卻只有公婆兩老守著不知是否回家的小叔,只好早早熄燈,因而整幢華宅像鬼屋般,將我壓得難以喘息的時刻裡,若我不能透過寫作把自己遭遇的困境抒發出來,若我任自己和此地未受教育的鄉人般活得像隻螻蟻,那麼,我如何對得起孕育我擁有一個完整人格的台灣母土?

希望這不是一篇無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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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