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來人尊嚴大會的舉行,看馬來西亞難解的宗教政爭與族群關係

從馬來人尊嚴大會的舉行,看馬來西亞難解的宗教政爭與族群關係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馬來西亞成功政權輪替了,但近日在野勢力舉辦馬來人尊嚴大會,加上首相馬哈迪的出席,讓各界為馬國的民主憂心,作者認為當中舊有利益集團的存在,是改革一大阻礙。

不到兩個星期前落幕的馬來人尊嚴大會(Malay Dignity Congress),至今還是馬來西亞媒體熱議的話題。我們如何理解這個大會是如何召開的?為什麼需要召開,以及它如何讓我們了解馬來西亞民主化的難題?

筆者回顧了幾篇討論馬來西亞民主化的文章,其實都屬於媒體新聞回顧的寫作形式,告訴你2018年朝野政黨候選人是誰、選舉結果如何以及政治接班人的問題等等。這些文章都有一個不算樂觀的結論,即馬來西亞的民主化和法治建設需要漫長的時程才能完善,對筆者來說這有點自圓其說,因為你可以把以上句型的主體更換成任何一個第三世界國家,然後照說無誤。這或許忽略了一些潛在因子,更無法解釋馬來人尊嚴大會何以促成?

體制完善太慢或太快?

學者Cassey Lee和Meredith都認為體制轉型是2018年馬來西亞大選的重點,也是希盟可以獲勝的原因。前者肯定希盟執政後法治完善是最為明顯的,後者提醒我們由於這個從威權到民主的過渡期十分和平,所以極有可能舊有利益集團繼續把持特權,讓改革失效或倒退。

這一點其實跟台灣相像,從蔣經國戒嚴到李登輝97年直選總統當選再到2000年陳水扁執政,在第三世界國家來比較,台灣的民主化不但出奇地和平,而且整個白色恐怖時期的執政黨—國民黨時至今日還是活生生地存在於台灣政壇。不可避免地,許多威權時期的加害者依然依附在體制當中,即使成立促轉會也難以揭發加害者是誰?更加說追責了。這也是政治學者在談到和平過渡民主的國家,在改革路程其實會面臨舊有既得利益者的阻擾和背叛【註1】。

這就有兩個難題了,如果現民主政府改革太快,會慘遭舊勢力反撲,但如果改革太慢,原支持者就會背棄這個政府,甚至讓國陣/巫統在下屆選舉重新執政。那我們可以開始判斷了,難道是改革速度太快,所以這些舊勢力要借屍還魂,藉由這一次大會來催發蝴蝶效應推翻政府?筆者的答案是:這只對了一半。

前述兩位學者的論述中,其實潛台詞為,只要馬來西亞越來越現代化以及法治化,那改革的指標就達到了。可是反對派並不是基於體制健全會損害他們的利益而站出來反對,問題沒有這麼簡單。大會主要發起人Universiti Malaya (UM,馬來亞大學)、Universiti Pendidikan Sultan Idris (UPSI,國立蘇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學),Universiti Teknologi Mara (UiTM,瑪拉工藝大學) 以及Universiti Putra Malaysia (UPM,博特拉大學),這四所大學都是巫統和伊斯蘭黨滲透的勢力校園。那確實可以理解執政一甲子的巫統因顧慮其原有利益鏈遭解構,因此策劃了這個大會,但從來沒有執政中央的伊斯蘭黨,並不屬於這個原利益鏈的一份子,那他們反對什麼?可以這樣說,伊斯蘭黨並不會因為希盟改革太快或太慢反對他們,他們反而是基於整個改革路線而反對的!因為改革的方向,到最終點只會讓馬來西亞成為東南亞版本的歐美社會,但馬來人的民族性和伊斯蘭力量將徹底迷失!

從大會議程,看馬來人的焦慮
領域 內容
文化
  • 外來顛覆伊斯蘭教義的思想,都必須拒絕。
  • 將對干預、挑戰和威脅回教作為國家宗教地位者採取嚴厲行動。
  • 國家公務員的大馬教育文憑(SPM)國文科目必須考獲優等和掌握書寫能力。
  • 設立內閣委員會,確保國語法令的執法性。
  • 修改國語法令,確保馬來語作為國家官方語言的明確性,各階段的國文科都要學習爪夷文
  • 確保所有政府官方事務只使用羅馬文字和爪夷文,同時確保爪夷文的準確性,對於違反上述法令者將採取嚴厲懲罰。
  • 修改1996年教育法令,以確保國語馬來語作為小學和中學的媒介語。
  • 提供特別撥款予任何舉辦有利於爪夷字的研究。
宗教
  • 修正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第3條文,宣告遜尼「聖眾派」(Ahli Sunnah wal-Jama' ah))為國家信仰是唯一生活方式,且所有政策、法令和行為須以此為基礎。
  • 國州主要職務,包括首相、州務大臣、州首長和政府所有職位應由信仰遜尼「聖眾派」的巫裔穆斯林擔任。
  • 此外,還包括總檢察長、大法官、政府首席秘書、警察總長和陸戰部隊首長等重要職務。
  • 凡是掌控伊斯蘭事務的部長或州議員,必須受人尊重、擁有非凡成就、理解遜尼派教義,不受混淆的教義影響。
  • 加強伊斯蘭機構的效率和誠信。
  • 催促人權委員會、律師公會、自由主義等非政府組織和團體不得以人權干預伊斯蘭事務。
  • 確保與伊斯蘭衝突的信仰和主義,包括自由主義宗教多元主義世俗主義享樂主義禁止向回教徒宣揚;加強和拓展和伊斯蘭有關的事務。
教育
  • 大會提議倍增B40(貧窮家庭)土著群體的獎學金接受人數,同時官聯公司將以馬來人和土著候選人為優先,獎學金應只提供給馬來學生。
  • 只豁免一級榮譽畢業的馬來學生償還國家教育基金貨款。
  • 在6年內廢除多源流學校,並以國語為教學語。
經濟
  • 強化所有巫裔和馬來半島土著的經濟能力。
  • 設立財政與房屋委員會,以協助巫裔在市區擁有房屋和商業建築。
  • 官聯公司應給予巫裔有效參與新經濟和高科技領域,確保巫裔沒有被邊緣化。
  • 設立特別理事會或委員會,以協助和監督所有照料巫裔利益的官聯公司和政府機構的行為。
  • 所有與巫裔相關經濟單位應由擁有馬來人領導和管理。

表製作:李政豪 參考資料:當今大馬、維基百科

如果你是一個外國人,你可能不清楚,馬來西亞本地非馬來人族群看到這份議程會重視那一塊,非馬來語系報社會重視在廢除多源流教育這一項,即華校、淡米爾學校等等非馬來語系學習都要被廢除,實現統一的民族、語言和歷史教育學習的宏遠學校。

確實是一個種族主義的政治議程,但如果你仔細地觀察,你會發現與其說這是一個馬來民族主義的議程,筆者更寧願認為這是宣揚伊斯蘭教義的戰略指南。或許台灣朋友不大了解馬來人與穆斯林的界限區分【註2】,雖然憲法規定馬來人即當然的伊斯蘭教徒,但這雙元重疊身份在許多時候是矛盾的。

早在英殖民者統治馬來半島的時候,為了人口普查的方便性【註3】,以及「分而治之」的管制考量,硬是將馬來人、華人和印度人分類,並將個別族群分配到不同政經地位裡運作,馬來人安頓在鄉村生活,只有少數篩選的精英可以進入公務員體系,華人則在城市發達地帶經商,印度人則為醫學領域專才。

隨著二戰結束以及印度鎮壓的失敗,英國人在選擇與馬來亞一方進行主權獨立方式的討論時,顯得相當溫和與克制。馬來亞方面,幾乎都是留英派的華、巫、印裔專業人士出任談判代表【註4】。這也是為何在東南亞建國史裡面,馬來西亞是罕見擁有少數民族也參與主權獨立的歷史貢獻地位。

多元民族建國確實可歌可泣,但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美好。國父東姑阿都拉曼因為採取自由經濟政策,並無法有效減緩華巫明顯的經濟差異,1969年5月13日的暴動,其實見證了民主協商制就此胎死腹中,國父也因此下台。隨後的新經濟政策的落實,以及強硬派馬哈迪的上台,馬來西亞走向馬來民族偉大復興夢的路線。

但馬哈迪首相的好日子並沒有維持太久,由於新經濟政策只是讓少部分的馬來人富起來,而且都市圈的馬來人因繁華糜爛生活逐漸迷失自我時,國外70年代伊斯蘭主義復興運動的潮流吹進馬來西亞,正好讓反對派伊斯蘭黨找到新的論述方向,從半馬來人政黨正式轉向為伊斯蘭基本教義政黨,與馬哈迪代表世俗的、非伊斯蘭的、貪污的、墮落的巫統政權展開競爭。雖然伊斯蘭黨始終沒有取得中央政權,但馬哈迪為了鞏固其支持者的信心,所以只好逐漸將國家機器伊斯蘭化,成立首相署宗教局、規定大學伊斯蘭必修課程等等。這就是筆者說,馬來人與穆斯林是有矛盾關係的,馬來人的民族歷史短暫,乃帝國殖民者建構,只重視物質生活,但反倒是伊斯蘭文明擁有上千年歷史,並且是阿拉的信徒,在道德和價值上都有制高點來吸引馬來人支持。

這就是為什麼,撇除華人先不談,實際上馬來人尊嚴大會更是穆斯林尊嚴大會,可以說馬來政壇是三股力量在競爭,一個是馬哈迪的世俗派、一是基本教義的伊斯蘭黨以及多元價值的人民公正黨(以安華為主)。這三股力量在2018年的國會選舉相當明顯,希盟獲得馬來半島西岸城市型的選區,這裡的選民以經濟考量為優先。馬來半島東海岸其實為伊斯蘭黨強區,即使這裡發展沒有城市型地帶強,但他們更認同宗教信仰的需求,以及簡易環境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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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olecule Extraction@Wikipedia CC BY-SA 4.0
誰的表演更成功?

我認為巫統是這場大會的輸家,因為大會的議程跟它們本身政黨理念是衝突的,甚至會垮解整個巫統派系。幸好黨高層並未全數參加,否則基礎黨員退散得更快。雖然大會在宗教這一項指出國家領導階層如首相、州務大臣、內閣部長等【註5】是由馬來人遜尼派壟斷,看似巫統並沒直接損害其自身利益,但真的落實的話,可能下屆大選即使巫統成多數黨也無法獲得內閣部長職,因為巫統精英受西化程度高,在伊斯蘭黨眼中都是不虔誠的信徒,是會被排除在行政權外的,現在巫伊合作是權宜之計,過河拆橋隨時可能。

另一個「輸家」是公正黨,雖然大部分黨員都是馬來人,但大會以公正黨不純正、雜亂而不邀請他們加入。公正黨回應這事薄弱的程度,可能讓黨內激進分子轉而支持巫伊聯盟。而且黨主席安華雖然拒絕參加,但也並未讓非馬來群體為他加分,原因是大家太過關注馬來人尊嚴大會,而忽略了未來首相安華在其他場合宣言的多元主義概念。公正黨宣傳機器得多努力。

看起來的贏家,除了伊斯蘭黨主席哈迪阿旺,另一個就是馬哈迪了。他深知必須出席大會,否則其印度血統就會遭有心人士大做文章,說他是馬來人內部叛徒【註6】,但在會上若跟隨議程腳步,就會砸了自己30多年從政的世俗招牌,所以他反其道而行,說明馬來人在社經地位邊緣化,全是自己懶惰不作為導致的,不能依賴政府,因為國家機器遲早都要放手的,這個論點一來維持老馬的政治立場,二來也給巫伊聯盟難堪。

如何排解焦慮?

Prof Dr Mohd Tajuddin Mohd Rasdi和邱偉榮都斥責大學知識分子隨種族主義起舞,前者側重大學學者為升等問題而罔顧公共領域貢獻,後者觀察到民間伊斯蘭組織對於上層建築的影響力,所謂由下而上的影響。不同於現代化學派以及兩位學者的論述,筆者認為馬來西亞的建國歷史,到獨立運動再至民主化以及馬來人尊嚴大會,其實都是本土派回應帝國主義者在分化馬來亞的統治之策略,它是為了應對這個Big Picture而產生的情緒反應,而不只是單一政治利益考量的運動。

其實法治化的馬來西亞,理應來說會得到伊斯蘭黨的支持,但政府出於政治協商的態度,多元主義政策的落實,譬如讓政府高官由非穆斯林擔任(財長和總檢察長)【註7】爪夷文事件又因政府顧及非馬來人民怨,多次妥協教育執行方針,直接被馬來人認為是非馬來人不想融入這個馬來語系的國家,所以否決了這個代表馬來民族身份認同的書寫體。

民主化後的馬來西亞,確實在財長紀律和法體制上加速改革,而且更加重視少數族群利益,但面對伊斯蘭黨宗教論述的刁難,希盟政府和非馬來人如果謹慎處理,不掉入「馬來叛徒」的陷阱,必須再三思考。

註釋:
  1. 引用來源為台大政治系教授黃長玲於《外交家》於2016年刊登文章:Huang, Chang-Ling, Taiwan’s White Terror and the Search for Transitional Justice.
  2. 遺憾的是,或許許多馬來西亞華人也不清楚。
  3. 本尼迪安德森在《想像的共同體》,將殖民者為了人口普查的需要,硬生生地將某幾個族群統稱一個族群或是將同個族群的人拆成兩塊,其實影響了後殖民時期各個族群對於自我認同的建構與理解。
  4. 筆者在幾年前有投稿談論馬來亞獨立過程,故不在這篇累贅說明其背景。
  5. 筆者想伊斯蘭黨區分宗教項第三點和第四點的標準,是前者是政務官經選舉產生,後者是文官體系出身。
  6. 因此可以看出,這個人能否會獲邀請,並非其祖先血統,而是政黨意識形態的位置
  7. 財長由行動黨華裔領袖林冠英出任,而總檢察長還一度被揭發不諳馬來語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